书接上回。
见李采臣和顾振庭终于收下了那五十万日元的“汤药费”,藤井特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虽然肉疼,但这钱花得值。只要能堵住这帮中国人的嘴,不把昨晚安田袭击的事情闹大,签约就能继续。只要拿下了“黑风口”那条所谓的龙脉,这几十万日元不过是九牛一毛。
段合肥见火候到了,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行了,既然误会解除了,那就别耽误工夫了。”段合肥眼皮微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藤井先生,这字……你是签,还是不签啊?”
此时的藤井,就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他生怕夜长梦多,这帮中国人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反悔。
“签!马上签!现在就签!”
藤井哆哆嗦嗦地掏出钢笔,因为手抖,墨水甚至甩了两滴在洁白的桌布上。他顾不得仪态,飞快地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代表日本外务省授权的公章。
随着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陡然一变。
紧接着,到了最关键,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付款环节。
全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藤井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上。
藤井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的最夹层,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张印制精美、带有复杂防伪水印的文件。
“李桑,顾桑。这是横滨正金银行的特别提款凭证。”
藤井双手捏着凭证的两角,指着上面的金额,语气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按照合约约定的全部款项,一亿五千万日元!”
一亿五千万!
这个数字一出,连在那边站岗的北洋卫队士兵,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在那个军阀混战、国库空虚的年代,这笔钱足以买下半个北平城,或者装备起一支横扫中原的现代化军队。
顾振庭伸手去接,但藤井却没有松手。
藤井盯着顾振庭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与政客的狡黠:
“顾桑,且慢。依照横滨正金银行的大额资金调拨章程,此凭证目前仅具备‘预授权’效力。”
“它就好比是一把‘钥匙’,若要进行实质性兑付,必须加盖那枚严密保管于银行金库、且仅由我本人全权监管的‘特使专用印鉴’作为‘锁’。只有两者合一,验明正身,该指令方可正式生效。”
说到这里,藤井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微笑,这才松开手,将凭证递了过去:
“既然合约已签,凭证先交给贵方保管,以示诚意。等我现在去黑风口验收无误后,自然会带上那枚印鉴,陪同各位去银行办理转账。这样,对大家都公平,不是吗?”
藤井打得一手好算盘:只给票,不盖章。
只要他不盖章,这张纸就是一张废纸。等他去了黑风口,发现那地方是假的,或者是被破坏的,他随时可以赖账,这笔钱谁也别想拿走。
这确实是个万无一失的保险策略——如果,那枚印章真的还在他手里的话。
顾振庭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凭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度危险的笑意。
公平?
去你大爷的公平。
钥匙确实在你手里,但你那把锁的备用钥匙,昨晚就已经姓顾了!
藤井做梦也想不到,他视若性命的那枚“特使专用印鉴”,早在他昨晚为了安田的事情焦头烂额时,就被“鬼手唐”用出神入化的手段掉了包。此刻,那枚真章,正静静地躺在顾振庭脚边的皮箱里!
“藤井先生思虑周全,佩服。”
顾振庭不动声色地将那张价值连城的一亿五千万日元凭证,极其自然地夹进了手中的文件夹,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仿佛那是情人的肌肤。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抬头,看了一眼瘫在轮椅上的李采臣。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没有对话,没有暗示,只有在无数次生死局里磨练出来的绝对默契。
李采臣微微眯了眯眼,眼缝里透出一股子狠劲——那是动手的信号。
顾振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掌不动声色地握住了皮箱把手——那是撤退的信号。
“既……既然合约已签,凭证也交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藤井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充满了压迫感的地方多待。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黑风口的龙脉,那可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他飞黄腾达的阶梯。
“慢走,不送。”段合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送客。
藤井如蒙大赦,转身带着秘书和随从就要往外走。
就在藤井转身背对众人的那一瞬间,顾振庭动了。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后面送客,而是迅速拎起那只装有凭证和偷来印鉴的黑皮箱,朝着段合肥微微鞠了一躬,低声且快速地说道:
“大总统,我去‘处理’一下文件归档。”
段合肥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
顾振庭转身,步伐极快却又悄无声息,像是一道黑色的幽灵。他利用藤井一行人遮挡视线的空档,直接钻进了会议室另一侧通往后楼梯的侧门,瞬间消失不见。
此时,藤井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大门。
如果让他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走了,万一他坐在车上心血来潮,给正金银行打个电话核实资金,或者回使馆拿那枚假印章把玩,顾振庭那边的时间就会非常紧迫,甚至可能露馅。
必须要拖住他!
哪怕十分钟!
轮椅上的李采臣,看着藤井的背影,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而无赖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调动起昨晚大战大天狗时剩下的那点力气,突然扯着那破锣嗓子,爆发出了一声与其虚弱形象完全不符的大吼:
“哎!那个谁!藤井小鬼子!你给我站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天津卫特有的嘎嘣脆,把刚走到门口、神经本就紧绷的藤井吓得一哆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把鞋给甩飞了。
藤井惊愕地回过头,满脸怒容,看着还在轮椅上的李采臣:
“李桑!合约已经签了,钱也给了,你还想干什么?!”
李采臣瘫在轮椅上,一边哼哼唧唧地拍着大腿,一边指着藤井的鼻子,那副嘴脸简直比天桥底下的流氓还要无赖三分:
“签了就完了?你想得美!”
“刚才那五十万是给老子的医药费,这事儿翻篇了。但咱现在得算算另一笔账!”
李采臣掰着手指头,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这一身伤,以后阴雨天腰疼腿疼的误工费怎么算?我媳妇受了惊吓以后生不出儿子的精神损失费怎么算?还有!我那西单的宅子,昨晚上让你们的人给烧成了那个德行,那里面的古董字画、那上好的金丝楠木房梁,这装修折旧费怎么算?!”
“你……你这是勒索!是无理取闹!”藤井气得脸都绿了,指着李采臣的手都在哆嗦。
“勒索?我看你是想赖账!”
李采臣眼珠子一瞪,挣扎着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一副要扑上去咬人的架势:
“彪子!给我拦住他!今儿个要把这账算不明白,谁也别想出这个门!我看你们谁敢走!”
耿彪闻言,嘿嘿一笑,那铁塔般的身躯往大门口一横,手中的紫檀木匣子往肩膀上一扛,凶神恶煞地吼道:
“听见没?俺家爷说了,不给钱,谁也别想走!”
藤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焦头烂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站在门口跟李采臣对骂。
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会议室的侧门外,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顺着楼梯飞奔而下。
顾振庭听着身后会议室里传来的叫骂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
他知道,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兄弟,正在用命给他争取时间。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赢了,富国强兵。
输了,满盘皆输。
“快!”
顾振庭冲着早已等候在后门的司机低吼一声,飞身钻进了发动好的汽车。
一场惊天的偷天换日,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