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上午十点,东交民巷,六国饭店。
这地界儿,那是当时北平城里顶尖的销金窟,也是各国公使、军阀政客们纵横捭阖的名利场。往日里这里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可今儿个,气氛却格外凝重。
二楼的“维多利亚”会议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北洋卫队把这里围得跟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会议厅内,巨大的长条红木桌两侧,可谓是泾渭分明。
左边,坐着的是以特使藤井龟三为首的东洋代表团。这帮日本人今天一个个脸色煞白,眼圈发黑,跟刚奔完丧似的。特别是藤井特使,那是坐立难安,频频看表,又不时地往门口张望,似乎在等什么救命稻草。
他在等谁?当然是他们帝国的守护神,大阴阳师安田。
昨晚上西单那边动静闹得太大,又是打雷又是刮风,虽然被北平的卫戍司令部用“演习”给搪塞过去了,但藤井心里慌啊。安田昨晚可是信誓旦旦说要去“清除障碍”,结果这一去,人就没影了。
电话打不通,派去的人也没回来。
如今签约时间已到,己方的“核武器”失联了,这让藤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个……段执政,”藤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贵方的李顾问,还有我们安田大师,怎么还没到?”
坐在主位的段合肥,今儿个是一身戎装,腰板挺得笔直。他手里捻着那串常年不离手的佛珠,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就在这时候,会议厅那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咳咳……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随着一声虚弱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咳嗽声,咱们的主角李采臣,终于闪亮登场。
这一亮相,差点没把藤井给吓得钻桌子底下去。
您瞧瞧这位李爷现在的造型——那是相当的别致。
他坐在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轮椅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嘴巴,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出土的“埃及木乃伊”。更有意思的是,这绷带上还特意渗出点红药水(鬼手唐的杰作),看着那是触目惊心,仿佛稍微碰一下就要散架。
推轮椅的不是别人,正是咱们的“笑面虎”顾振庭。顾站长今天依旧是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肃,推着轮椅的手稳如泰山,透着股外交官的冷峻与威严。
而在轮椅旁边,还跟着一脸横肉的耿彪。这黑大个儿手里提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子,面无表情地站在李采臣身侧,眼神凶恶地扫视全场,活像一尊护法的金刚。
“李……李顾问?!”
藤井惊得站了起来,指着李采臣这副尊容,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采臣费劲地抬起一只缠成粽子的手,摆了摆,示意不用大惊小怪。
他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死死盯着藤井,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从地狱爬回来的阴冷劲儿:
“藤井先生,昨儿个半夜,一帮黑衣蒙面人带着刀冲进我那院子,见人就砍,放火烧房,那是奔着灭门去的!”
李采臣指了指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绷带,冷笑一声:
“您再瞧瞧我这副德行。要不是我命硬,今儿个您看见的,恐怕就是一口黑漆棺材了。”
说到这,李采臣身子前倾,那股子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藤井先生,您猜猜,昨晚带头去杀我的那个人……是谁?”
藤井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是……是谁?”
李采臣没说话,只是冲着耿彪努了努嘴。
耿彪冷哼一声,把手里那个紫檀木匣子往桌上一放,“咔哒”一声打开,从里面拎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物件,随手扔在了谈判桌上。
那是一顶被烧焦了半边的乌帽子,还有一把断成两截的折扇。
“安……安田大师?!”藤井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就在藤井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直站在轮椅后面推车的顾振庭,脸色骤然一沉。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翻译,而是瞬间化身为代表国家尊严的谈判专家,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藤井先生!安田可是贵国代表团的核心成员!”
顾振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咖啡杯乱跳:
“在签约的前夜,贵国的核心代表,竟然率众持械私闯李府,对我们的首席勘探顾问下毒手!”
顾振庭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如刀:
“为了促成这次合作,李顾问忙前忙后,协调各方关系,那是费尽了心血。可你们呢?是不是觉得我们要的顾问费和佣金太高了?想把中间人宰了,好省下这笔钱,来个卸磨杀驴?!”
“这不得不让我们怀疑,贵国到底有没有合作的诚意?还是说……这就贵国所谓的‘亲善’?表面谈生意,背地里赖账灭口,这就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行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藤井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要是上升到“蓄意谋杀”或者“商业欺诈”的高度,他这个特使就不用干了,直接剖腹吧。
“不!不是的!这……这绝对是误会!”藤井急得语无伦次,连忙摆手。
“误会?”
轮椅上的李采臣“虚弱”地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一身的绷带,又指了指外面:
“老子差点就把命搭进去了!我媳妇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你跟我说是误会?”
李采臣突然大喊一声,做出一副愤而离席的架势,虽然身体动不了,但气势很足:
“不签了!这买卖没法做了!老顾,推我走!这帮东洋人一边谈生意一边捅刀子,真当老子是要饭的?这块地,老子就是拿去种红薯,也不卖给你们了!”
坐在主位的段合肥,这时候也适时地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也停了:
“藤井先生,你也看到了。并非段某不愿合作,实在是贵国的手段……太让人寒心呐。既然贵国没有诚意,那这笔借款,我看……要不就算了吧。”
段合肥说着,作势就要起身送客。
这一下,简直是要了藤井的老命!
要是谈崩了,“黑风口”那块绝世宝地可就飞了!那可是关乎帝国万世基业的“特殊资源”啊!跟国运相比,跟天皇的任务相比,一个安田算个屁?
弃车保帅!
藤井瞬间做出了决定。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决绝,猛地站起身,对着段合肥和李采臣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段执政!李桑!请息怒!”
藤井抬起头,一脸的“正义凛然”,迅速和安田撇清关系:
“安田此人,虽然挂职代表团,但一直心术不正,独断专行!昨晚的行为,纯属他个人发疯,绝对不是我代表团的授意!对于这种破坏商业规则的罪人,死得好!死有余辜!”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采臣,一脸的谄媚和惶恐:
“李桑,让您和您的夫人受惊了,这是我们的失职!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和诚意……”
藤井咬了咬牙,手有些哆嗦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簿,飞快地填了一串数字,双手递到李采臣面前:
“李桑,这次确实是我们的安保工作出现了重大纰漏!这是五十万日元!是鄙人个人名义的一点心意,作为给李桑和尊夫人的医药费和惊吓补偿!”
五十万日元!
在那个年代,这笔钱足以在北平买下一条街的铺面!藤井的心在滴血,这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加上挪用的部分公款,但他没办法,相比于搞砸几十亿(换算后)的国运计划,这点钱必须花!
顾振庭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眼神微动。但他没伸手去抢,而是先看向了李采臣,征询意见。
李采臣斜着眼瞅了瞅那张支票,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藤井,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哼,算你小子懂事。也就是我命大,换个人早见阎王了。”
他冲顾振庭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
顾振庭心领神会,神色淡然地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支票,淡淡扫了一眼金额,便随意地放在了面前的文件堆最上层,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既然藤井先生这么有诚意,那安田的事,我们就当是个‘个人极端行为’处理了。不过,下不为例。”
这第一局,李采臣完胜。但真正的“大餐”,才刚刚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