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六国饭店的后巷,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早已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砰!”
顾振庭飞身钻进车后座,车门刚一关上,还能隐约听到二楼会议室窗口传来的、李采臣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精神损失费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哎哎哎!别走啊……”
顾振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是紧张,更是对兄弟的担忧。他知道,李采臣这是在拿命给他争取时间。
“开车!去花旗银行!快!”
顾振庭低吼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有些沙哑。
司机是第九调查处的顶级好手,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离弦的箭一样窜进了东交民巷的街道,直奔花旗银行而去。
车后座上,顾振庭打开那个黑皮箱。
左边,是一亿五千万日元的“特别提款凭证”——那是藤井亲手交出来的“钥匙”。 右边,是一枚刻着日文的“特使专用印鉴”——那是他们昨晚偷来的“锁”。
顾振庭死死盯着这两样东西,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藤井啊藤井,你做梦也想不到,这把锁和钥匙,现在都在我手里!
……
十分钟后。花旗银行,贵宾理财室。
这里的经理是个典型的美国犹太人,名叫史密斯,精明得像只猴子,同时也贪婪得像只饕餮。
此刻,他正瞪大了眼睛,看着桌子上那张巨额凭证,又看了看顾振庭手里那枚横滨正金银行的特使印鉴。
“顾先生,这笔款项数额巨大,一亿五千万日元……而且要求利用正金银行的授信通道,即刻拆分转入瑞士和伦敦的无记名账户……”
史密斯经理手里转着钢笔,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狡黠与试探:
“这操作,虽然合规,但……有点太急了。您知道,跨国电报确认是很繁琐的。”
他在要好处。
顾振庭没有废话,也没有时间废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那是段合肥亲笔签署的“国防特急军费调拨令”,上面盖着执政府的大印,用来证明这笔钱的“合法性”。
紧接着,他又不动声色地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面额为五万美元的现金汇票,轻轻推到了史密斯手边。
“史密斯经理,这是给您的‘加急费’。”
顾振庭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兵贵神速。这笔钱是用来购买贵国军火的,晚一分钟,前线就要多死几个人。您是明白人,应该懂得时间的宝贵。”
五万美元!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史密斯经理瞥了一眼那张汇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繁琐,什么流程,在美金面前都是狗屁。
“上帝保佑北洋政府。”史密斯脸上的疑虑瞬间消失,露出了职业化的灿烂笑容,手速极快地收起了汇票,“没问题,顾先生。我们的电报专线直通伦敦和苏黎世,拥有最高优先权。只要印鉴核对无误,半个小时内,保证这笔钱任何人都查不到去向。”
“开始吧。”
顾振庭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枚从正金银行金库里偷出来的、此时本该在藤井手里的真印鉴。
他手腕稳如磐石,对着那张“特别提款凭证”的核验区,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红色的印泥清晰地落在纸上,严丝合缝。
这一章盖下去,就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岛国人在华几十年的经营掠夺,瞬间就被挖空了一大块!
“滴滴答答……”
电报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贵宾室里响起。听在顾振庭耳朵里,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每一声响动,都代表着成千上万的日元,正在从岛国人的口袋里,流进中国的秘密账本。
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顾振庭度日如年。他死死盯着电报机,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发报员停下了手,史密斯经理拿着一叠厚厚的汇票回执走了过来,满面春风:
“顾先生,恭喜。资金链已经完全切断,那一亿五千万,现在已经在地球的另一端了。除了持有瑞士银行密押的人,上帝来了也拿不走这笔钱。”
“呼——”
顾振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
成了! 这就是“偷天换日”! 利用藤井的自负,利用“凭证”和“印鉴”分离的时间差,他们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洗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满脸堆笑的史密斯经理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得体:
“多谢。”
说完,顾振庭转身走向大门。在背对史密斯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刀锋般冰冷的快意。
现在,该轮到岛国人哭了。
……
与此同时,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刚刚摆脱了李采臣纠缠的藤井龟三,此刻正端着红酒杯,站在窗前。他虽然被李采臣气得不轻,但一想到合约已签,龙脉到手,心情又好了起来。
“哼,那个李采臣,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市井无赖。”
藤井抿了一口红酒,满脸的意气风发:
“虽然多花了五十万,但只要拿下了黑风口的龙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等我把那里的东西挖出来,我也能封爵!”
“特使阁下!不好了!!!”
突然,套房的大门被撞开,他的秘书像个奔丧的孝子一样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白得像纸一样,连门都没敲。
“八嘎!慌什么!”藤井不悦地皱眉,“难道是国内嫌我们签约太慢了?”
“不……不是……”秘书哆哆嗦嗦地把电报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双腿都在打颤,“是……是正金银行总部发来的急电!就在刚才……就在十分钟前!有一笔一亿五千万的巨款,通过花旗银行的加急通道,被……被转走了!”
“啪!”
藤井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毯上,殷红的酒液溅了一裤腿,像极了鲜血。
“转走了?转哪去了?转给谁了?”藤井咆哮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是给北洋政府的借款!就算转走也该去财政部啊!”
“不……不是北洋财政部……”秘书咽了口唾沫,“是……是转入了几个海外的私人不记名账户!而且……而且资金流向已经被瞬间切断,根本无法追踪!这就是洗钱!彻头彻尾的洗钱!”
“什么?!”
藤井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没晕过去。
这笔钱要是没了,别说爵士了,他切腹都得切成刺身!
“印鉴呢?!提款需要凭证加印鉴!凭证给了他们,但印鉴在我手里啊!谁能转走?!”
藤井疯了一样冲向办公桌,打开保险柜,拿出了那枚他视若珍宝的、签约时刚刚展示过(虽然没盖)的印章。
“快!拿印泥来!快啊!!!”
藤井颤抖着手,在那枚印章上哈了口气,然后在白纸上重重一盖。
鲜红的印记清晰可见。
藤井一把抓起放大镜,凑到眼前,眼球充血,死死地盯着那个印记。
一秒。 两秒。
突然,他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石化当场。
在那印记极其隐蔽的一角,如果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刀痕,导致印出来的字,那一撇稍微短了那么半毫米。
这是…… 这是鬼手唐为了区分真假,特意留下的暗记!也是为了嘲讽日本人。
当初在鬼市,鬼手唐就说过:“真的做旧,假的留痕。这是行规,也是给懂行的人留个念想。”
“假的……这是假的……”
藤井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印章滚落一旁,发出一声嘲讽般的脆响。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昨晚的袭击……安田的死……今早李采臣的苦肉计……顾振庭的提前离场……还有刚才李采臣死乞白赖地拖着他不让走……
“啊!!!”
藤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捶向地板: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什么妖人袭击,什么保护龙脉,那根本就是一出戏!那是调包计!”
“他们昨晚偷走了真印章,留下了这个萝卜刻的假货!今天顾振庭拿着真印章去银行提款,而李采臣那个混蛋……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给顾振庭争取时间啊!”
“八嘎呀路!顾振庭!李采臣!段合肥!你们……你们合伙骗我!!!”
藤井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地毯。
“钱没了……钱没了啊!!!”
秘书在一旁吓得不知所措:“特使阁下,现在……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国内?或者找段政府抗议?”
“抗议个屁!”
藤井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狰狞,发型散乱,眼神中透着一股最后的疯狂:
“钱已经追不回来了!现在要是报上去,承认印章被偷,我马上就得死!甚至连累家族!”
他死死抓着秘书的衣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还有地!还有龙脉!只要龙脉是真的,只要那下面真有宝贝,我就还有翻身的机会!这笔钱……这笔钱就算我私人买的!”
“备车!快备车!”
“去黑风口!我要去验货!我要亲眼看到那条龙!只有那条龙能救我的命!”
藤井咆哮着冲出了房间,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要把最后的一丝希望,压在那张名为“龙脉”的底牌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里,才是李采臣给他准备的,真正的坟墓。
而在此时的北平城另一头。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早已溜出来的李采臣正躺在软垫上,嘴里哼着小曲儿。听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对着虚空拱了拱手:
“嘿,这会儿才叫唤?晚了!咱爷们儿的戏,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