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璐的脚踝扭伤需要静养两天。
这对习惯了高强度节奏的火凤凰队长来说，是种陌生又无奈的状态。清晨，她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听着远处训练场传来的隐约口号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试着坐起来活动。
“请进。”
门被推开，林臻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作训服，而是一身笔挺的常服，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木制的棋盘盒。
“龙队？”何璐有些意外。
“晓琳说你闲不住。”林臻走进来，将棋盘放在床头柜上，“下棋能分散注意力。”
何璐笑了：“她还真是了解我。”她看着林臻熟练地打开棋盘盒，“今天不训练？”
“上午龙炎内部复盘，有点时间。”林臻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开始摆放棋子，“会下围棋吗？”
“不会。”何璐老实回答，“只懂点国际象棋。”
“可以学。”林臻的语气很自然，“围棋对战术思维有帮助。”
他开始讲解基本规则，语速平缓清晰。何璐认真听着，当讲到“气”的概念时，她若有所思：“就像战场上的机动空间？”
“类似。”林臻抬眼，“你理解得很快。”
两人开始对弈。何璐虽然是初学者，但学习能力很强，几手之后已经开始理解基本的攻防逻辑。
“这里，”林臻伸手点了点棋盘一角，“如果在这里扳，可以争取主动。”
他的指尖点在棋盘上的动作很稳。何璐顺着看去，忽然想起另一双也曾这样指点过她的手——陈应天教她战术时，也喜欢这样在沙盘上点出关键位置。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棋下到中盘，谭晓琳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哥，你真来教棋啊？”她笑着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和路雪学得怎么样？”
“很快。”林臻简单评价，目光没有离开棋盘。
谭晓琳在床边坐下，削了个苹果递给何璐：“对了哥，舅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妈让我问问，说打她电话老是关机。”
林臻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修。身体还好，老毛病。”
“你该多打打电话。”谭晓琳语气里带着亲昵的责怪，“舅妈嘴上不说，其实可想你了。”
“任务多。”林臻的回答很简短。
“知道你忙。”谭晓琳站起身，“我就是传个话。你们继续下棋吧，我去训练场看看。”
她离开后，医务室又安静下来。何璐拈着一颗白子，犹豫着落点。
“你们兄妹感情很好。”她轻声说。
“晓琳从小就这样。”林臻落下一子，“有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何璐微笑：“这样挺好。直来直去，不累。”
棋局继续。这一次，何璐的失误明显减少，甚至在一个局部缠斗中，差点找到林臻的破绽。
“进步很快。”林臻评价，“你以前学过战术推演？”
“系统学过。”何璐的手停在半空，“很久以前了。”
林臻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没有再问。两人沉默地下了几手，直到何璐主动开口：
“林臻，你说……如果有人因为任务离开了，可能永远回不来，留下来的人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林臻抬起头，何璐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与他对视。
“继续前进。”林臻缓缓说，“因为生活不会停下等人。”
“即使不知道对方是生是死？”
“尤其是不知道的时候。”林臻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经历过某种领悟的深沉，“等待要有期限，否则就会变成枷锁。”
何璐抬起头，第一次在林臻面前流露出真实的脆弱：“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能更强一点，是不是就能……”
她没有说完。但林臻明白了。
“你前男友，”他问得很直接，“就是晓琳提过的那个？天狼？”
何璐猛地看向他，眼里有震惊，也有终于说出口的释然：“晓琳告诉你的？”
“她只说了一点。”林臻重新看向棋盘，“说你是为了找人，才坚持要进火凤凰。”
何璐苦笑：“是不是很傻？”
“不傻。”林臻摇头，“有想守护的人，有想弄清的真相，这很军人。”
这话让何璐的鼻子一酸。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说她执着，说她放不下，只有林臻说——这很军人。
“他是被俘虏的。”何璐轻声说，这些话她从未对人完整说过，“七年前那次边境任务，我们失散了。后来……有情报说他可能没死，可能……被带去了另一边。”
“k2。”林臻说出了那个名字。
何璐点头，眼圈红了：“我不相信。陈应天不是那种人。他那么热爱这支队伍，那么忠诚……”
“人会变。”林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不再冰冷，“环境会改变人。但改变不等于背叛，有时候……只是选择不同。”
“你是说，他可能有什么苦衷？”
“我不知道。”林臻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你留在这里，继续做你认为对的事，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何璐看着他，眼泪终于滑落。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为陈应天流泪。这么多年，她一直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坚强，要找到答案。可是这一刻，在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面前，她撑不住了。
林臻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他没有安慰，没有劝说，只是安静地陪伴。
等何璐情绪平复，他才开口：“围棋里有一种战术，叫‘弃子争先’。有时候放弃局部，是为了赢得全局。”
何璐擦干眼泪：“你是说……”
“我不是说要你放弃他。”林臻看着棋盘，“我是说，也许你需要先赢得自己的全局。当你足够强，站得足够高，才能看清更多真相。”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何璐心里多年的迷雾。
“谢谢你，林臻。”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队长”。林臻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点头：“不用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臻看了看时间：“该吃晚饭了。想吃什么？我去食堂带。”
“清淡点就行。”何璐说，然后鼓起勇气问，“你……要不要一起在这儿吃？”
林臻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晚饭时，两人聊了很多。何璐第一次对人完整地讲了和陈应天的故事——他们怎么在军校相识，怎么一起被选入特种部队预备队，他怎么教她战术和生存技能，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的日日夜夜，还有最后那次改变一切的边境行动。
林臻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多时候只是倾听。
“你说得对，”何璐最后说，“我不能一直停在原地。不管陈应天现在在哪里，是什么人，我都要先做好我自己。”
“这才像火凤凰的队长。”林臻说。
饭后，林臻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摆开棋盘：“再来一局？”
“好。”
这一次，何璐的棋风变了。她不再畏首畏尾，不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她开始大胆布局，敢于冒险，虽然漏洞也多，但气势完全不同。
林臻看着这样的她，眼里有欣赏：“这就对了。”
棋下到一半，林臻的终端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有任务？”何璐问。
“不是。”林臻关掉终端，“我姑姑住院了。晓琳的妈妈。”
“严重吗？”何璐坐直身体。
“高血压引起头晕，需要观察几天。”林臻的语气平静，但何璐能听出里面的担忧，“晓琳知道了。但雷电早上紧急出动，她现在走不开。”
“那你……”
“我也走不开。”林臻打断她，“基地现在只剩龙炎和火凤凰，我得留守。”
何璐理解这种无奈。她想了想：“晓琳一定很着急。”
“嗯。”林臻点头，“但她知道轻重。等雷电回来，她会请假回去看看。”
那一局棋下到很晚。何璐的脚伤好了很多，可以下地慢慢走动了。林臻扶她在房间里活动了一会儿。
“明天应该就能正常训练了。”何璐说。
“不急。”林臻道，“伤要养彻底。”
“我真的没事了。”何璐看着他，“林臻，谢谢你。不只是谢你教棋，也谢谢你……听我说那些。”
“该我谢谢你。”林臻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说。”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林臻离开时，已经快十点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何璐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第二天一早，何璐的脚基本好了。她回到训练场时，火凤凰的姑娘们都围了上来。
“和路雪，你好啦？”田果第一个冲过来。
“嗯，没事了。”何璐笑着活动脚踝。
沈兰妮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听说这两天龙队天天去医务室？你们……”
“他教我下棋。”何璐坦然地说。
训练继续。林臻安排了一整天的协同课目——龙炎模拟“敌方”的高科技渗透，火凤凰练习防御和反制。何璐发现，林臻设计的训练针对性极强，几乎每个环节都在挑战火凤凰的薄弱点。
“停！”下午的一次对抗演练后，林臻叫停，“火凤凰，你们的防御阵型有漏洞。”
他调出监控回放，详细讲解问题所在。何璐认真听着，快速记下要点。
“明白了。”她转身对队员们说，“休息十分钟，然后重新演练！”
训练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时，所有人都满身大汗，但收获巨大。
林臻交代完后续安排，朝何璐走来。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尤其是应变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
“想通了一些事。”何璐微笑，“还得谢谢你。”
林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傍晚的风吹过训练场，带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林臻，”何璐忽然问，“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我真的在战场上遇到陈应天，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压了很久。林臻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做你该做的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臻看着她，“你是中国军人，何璐。这个身份，高于一切个人感情。”
何璐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晚饭后，何璐回到宿舍，谭晓琳正在整理东西。
“收拾什么？”何璐问。
“准备回家一趟。”谭晓琳把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看看。雷神他们快回来了，我一会就请假走。”
何璐在她身边坐下：“严重吗？”
“老毛病，高血压。但我不放心。”谭晓琳拉上背包拉链，“对了，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了？”
“嗯。”
谭晓琳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挺担心舅妈的。我哥在龙炎，任务一个接一个，经常联系不上。舅妈一个人在家，身体又不好……”
何璐轻声说：“他会担心的。”
“我知道。”谭晓琳看着她，“所以我才觉得，你和我哥其实挺像的。都把责任看得很重。”
何璐没说话。谭晓琳拍拍她的肩：
“我走啦，帮我跟雷神说一声。”
“路上小心。”
第三天上午，雷电突击队回来了。
车队驶入基地时，谭晓琳已经请好假离开了。雷战第一个跳下车，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任务完成。”他对迎上来的何璐说，“拦截了一支试图越境的武装小队，确认是血狼的外围人员。”
“有人受伤吗？”
“轻伤两个，已经处理了。”雷战看向她的脚，“好了？”
“好了。”何璐点头。
队员们开始卸装备。何璐正要回训练场，林臻走了过来。
“何璐。”他叫住她。
“林臻？”
林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何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精致的便携围棋，棋子是云子做的，触感温润。
“这是……”
“送你。”林臻的语气依旧平淡，“以后可以自己练习。”
何璐握着棋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
“还有，”林臻顿了顿，“关于你前男友的事……如果需要帮忙查什么，龙炎有资源。”
何璐愣住了。她没想到林臻会主动提这个。
“为什么？”她轻声问。
林臻看着她，目光坦然：“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无论那是什么。”
这一刻，何璐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
“林臻，”她叫他的名字，很认真，“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等我真正放下过去了……我们能好好下一盘棋吗？不教，就是下棋。”
林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好。”
他转身离开。何璐站在原地，握着那副围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基地的林荫道上。
傍晚训练结束后，何璐坐在宿舍窗前，打开了那副围棋。她拈起一颗黑子，感受着云子特有的温润质感。
沈兰妮推门进来，看到她手中的棋子，笑了：“龙队送的？”
“嗯。”何璐点头。
“挺用心的。”沈兰妮在她对面坐下，“和路雪，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龙队其实挺配的。”
何璐微笑：“是吗？”
“是啊。”沈兰妮认真地说，“但你们看彼此的眼神，不一样。”
何璐没说话，只是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基地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一局棋，她终于知道该怎么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