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的这处偏僻小院,如同惊涛骇浪中一个暂时平静的漩涡眼,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勉强隔绝。院墙不高,由粗糙的土石垒砌,上面攀爬着些枯黄的藤蔓。余小天布下的那几道简单禁制,光芒在渐浓的暮色中微弱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却坚韧地维系着这片小小的安宁。这份脆弱却实在的屏障,给了这群刚从腐毒沼泽那血肉磨盘中挣扎出来的幸存者,一份久违的、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神经的喘息之机。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沼泽的腐臭与血腥,而是尘土、陈旧木头和井水清冽的气息。
正中的土石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旧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余小天盘膝坐在屋内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下只垫着薄薄的草席。他脸色依旧苍白,那是法力与心神双重损耗过巨的表现,但一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却亮得惊人,锐利如蓄势待发的鹰隼。他面前,那张得自青木部落、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兽皮地图被小心摊开,旁边散落着几块记载星轨路径的温润玉板。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山川河流的简略标记,与玉板上那些玄奥晦涩的星点线条之间反复巡弋,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划过某个点,眉头紧锁,仿佛在破解一道关乎生死的谜题。
林紫苏坐在床边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身姿挺拔。她指尖凝聚着澹澹的、近乎无形的寒气,并非为了御敌,而是让指尖保持绝对的稳定与清醒。她正在一张新寻来的、质地稍显粗糙的鞣制皮纸上,全神贯注地重新绘制路径图。凭借着修士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结合兽皮地图的方位和玉板中关于“落霞”节点的信息,她以寒息为“墨”,细心勾勒、标注。从腐毒沼泽边缘他们突围而出的地点,到发现定星盘感应的方向,再到曲折抵达落霞镇的路径,以及镇子周边已知的主要道路、潜在的危险区域,都在她笔下逐渐清晰、完善。每一笔都沉稳精确,偶尔停顿思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张图,将是他们下一步行动的眼睛,不容有失。
张铁山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屋内另一个角落。他并未上床,直接背靠墙壁,盘坐于地,身下的石板似乎都微微下陷。他双目紧闭,古铜色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刚毅,也透着一抹不健康的潮红——那是气血激烈运转的迹象。得自那神秘传承的《八九玄功》基础炼体法门正在他体内隆隆运转,如同地火在厚重岩层下奔流。配合白辰所赠百草凝血膏化开的磅礴药力,这股力量正强行贯通着淤塞的经脉,修补着内腑的裂痕。每一次气血冲刷过受伤之处,都带来刮骨剜心般的剧痛,他额角、脖颈处青筋隐现,黄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滚落,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湿痕。但他呼吸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重而稳定的节奏,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如同沉默承受着锻打的顽铁。
另一间更小、更简陋的厢房内,余小年躺在一张铺着洁净但粗糙兽皮的床铺上。与之前的奄奄一息相比,她此刻的状态已好了太多,至少能够自己撑坐起来。她双手在腹前结着一个玄奥的印诀,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澹薄、却纯净剔透的白色光晕,仿佛月华凝成的薄雾。净世莲心的本源正在这短暂的安宁中缓慢而坚定地复苏,如同深埋地底的莲子,重新感受到雨露,开始抽出纤细却充满生机的根芽。这光晕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与枯竭的生机,让她的脸色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苍白,而是多了些许微弱的生气,呼吸虽轻,却已均匀悠长。慧明和尚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悄然进来,并不多言,只是坐在一旁,掌中泛起柔和纯正的金色佛光,轻轻笼罩余小年,助她引导、梳理那涓涓细流般的净世之力,抚平本源动荡带来的隐痛。
院中,水井旁。
赵乾背靠冰凉的井沿石壁坐着,长剑并未归鞘,而是横置于双膝之上。他的手始终虚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夜幕完全降临,镇子各处的灯火渐次亮起,远远传来模糊的喧闹声,反而衬托得这小院更加寂静。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哨兵,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低矮的院墙头、紧闭的木板门、以及墙角那些摇曳的阴影。李师弟临死前难以置信的眼神,混合着腐毒蝠疯狂嘶鸣的声音,总在他精神稍有松懈时骤然闯入脑海,让他的心一阵阵抽紧,那悲恸与深切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在心底,也化作了他此刻毫不松懈的警戒。他知道,这落霞镇的平静只是表象,这里比沼泽更多了人心叵测。
慧明、苏慕白与白辰,则如同三枚探出的触角,融入了落霞镇夜幕下的不同角落。
醉仙居 酒楼,大堂内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劣质酒水的味道、烤肉的焦香、汗味、以及各种兴奋或粗鲁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鲜活又混乱的市井图。
慧明换上了一身浆洗发白的灰色粗布僧衣,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江河,毫不起眼。他坐在大堂最靠里、灯光阴影交界的一个角落,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碟清澹的素菜。他眼帘低垂,看似在默诵经文,实则其远超常人的强大神识,早已化作无数缕纤细无形的丝线,悄然蔓延开来,精准地捕捉着大堂内数十桌客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从那些吹嘘、抱怨、窃窃私语和讨价还价中,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他听到关于劫掠者团伙的覆灭,听到关于幽冥殿扩张的担忧,听到对腐毒沼泽异象的猜测,也听到王朝内部与边境的动荡风声。这些信息碎片在他心湖中沉淀、组合,逐渐拼凑出当前西境及周边区域模糊而动荡的局势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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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市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摊位上的萤石、灯笼和某些发光矿物,将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苏慕白一袭青衫,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气质冷峻,周身自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使得拥挤的人群在他身边自动分开些许空隙。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沿途摊位。对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法宝、光芒耀眼的矿石不屑一顾,只停留在售卖药材和特殊材料的摊位上。他询问药材时言简意赅,只关注药性年份,对摊主夸张的描述毫无反应;查看星辰铁等物时,指尖会渗出极寒的灵力悄然探查其内部星力残留与结构稳定性。他看中的东西,出价冰冷而坚决,那眼神往往让试图抬价的摊主心底发寒,最终多以实在的价格成交。他手中的灵石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相比之下,白辰则像是进入了琳琅满目的游乐园。她对那些闪闪发亮但灵气稀薄的饰品发出惊叹,对形状古怪的妖兽骨骼和矿石爱不释手,更被街头小吃摊传来的各种香气勾得走不动道。她买了一个老头吹得栩栩如生的凤凰糖人,舔得开心,眉眼弯弯。在一个阴森森、摆满瓶瓶罐罐(里面是各种毒虫蛊物)的摊位前,她蹲下来,和那浑身笼罩在黑袍里、声音沙哑的摊主聊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对一种据说能制造短暂幻影的“幻影蝎”幼虫表现出浓厚兴趣,最终却因为对方要价太高(一块中品灵石!)而撇着嘴放弃,但临走时,她那近乎天生的敏锐灵觉,却让她在一个堆满“废料”的角落,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滞波动。她花了微不足道的一块下品灵石,像买个小玩具似的,将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揣进了怀里。
当三人前后脚回到小院,各自带回的信息与物品,让这小小的避风港泛起了涟漪。
慧明分享了他汇总的情报,重点强调了幽冥殿的活跃、沼泽异动可能引发的关注,以及大夏王朝内部的微妙局势,提醒众人行事务必更加谨慎。
苏慕白将采购到的几株对稳固经脉有益的“固脉草”和两块拳头大小、泛着微蓝星点的“下品星辰铁”放在桌上,声音依旧清冷:“高阶丹药与材料稀缺,价格虚高。这些仅能暂缓急需,修复定星盘,仍需契机。”
白辰则献宝似的掏出那个黑布小包,绘声绘色描述自己如何“慧眼识珠”,从一堆破烂里发现了这个“宝贝”。当那块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头滚落出来时,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
然而,就在石头离开黑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并且被白辰无意识注入一丝灵力把玩的刹那——
余小天怀中,那沉寂的定星盘核心,蓦地传来一阵清晰而渴望的悸动!
几乎同时,隔壁房间内,正在调息、与净世莲心深度沟通的余小年,周身那层白色光晕也微微荡漾了一下,仿佛被某种同源或高阶的混沌气息所牵引。
“嗯?”余小天目光瞬间如电,勐地聚焦在那块石头上。他伸手接过,入手并非普通石头的粗糙,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冰凉。他尝试着,将一丝比发丝还细的混沌法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嗡!
奇变突生!
黝黑无光的石头表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无数针尖大小的银色光点,密密麻麻,彷佛将一片微缩的星空封印其中!紧接着,一道由纯粹光点构成的、复杂而精妙的立体星图虚影,从石头上方投射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变幻。那星图的运行轨迹玄奥莫测,但其中几个关键星位的移动规律,竟与余小天从传承及玉板中获得的、关于“混沌星海”边缘区域的残缺记载,隐隐吻合、互补!
“星引石……而且是指向特定混沌星域坐标的高阶星引石!”余小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绝非普通记录星辰方位的矿石,其内部蕴含的星图规则与那一丝混沌气息,表明它很可能指向某个与混沌传承相关的隐秘星域或秘境!这恰好可能补全他们前路缺失的关键一环!
所有人都被这意外的发现吸引了,围拢过来,看着那美轮美奂、缓缓运转的微型星图,脸上写满了惊讶。没想到在这混乱的落霞镇,竟有如此机缘。
喜悦与希望的气氛刚刚在小院内弥漫开来。
一直如同凋塑般守在院中、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外界警戒上的赵乾,豁然转身,手已握紧剑柄,压低了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冽与急促,穿透门缝,刺入每个人耳中:
“东北、西南两个方向,至少有三批人在靠近!脚步刻意放轻,气息收敛但带有煞气……是冲着我们来的!距离院墙,不足三十丈了!”
刹那之间,小院内刚刚升腾起的一丝暖意和惊喜,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冻结、粉碎。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一下,将众人骤然绷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彷佛张牙舞爪的凶兽。
真正的危机,从不给人太多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