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向东行进,万古荒林的蛮荒气息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人烟与秩序雏形的边界感。参天古木被低矮的丘陵和较为常见的树种取代,妖兽的踪迹也变得稀少,偶有野兔、山鹿出没,已不见那些令人胆寒的凶戾气息。
日头渐烈,约莫正午时分,前方传来了隐隐的水流声。那声音起初细如蚊蚋,随着距离拉近,渐渐化作沉闷的雷鸣。空气中湿润的水汽也变得浓郁,夹杂着河泥特有的土腥味。
翻过一道长满灌木的土坡,一条宽阔浩荡的大河,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横亘在众人眼前。
河水湍急,浑浊的浪涛卷着枯枝断木奔涌向前,撞在河心的礁石上,炸开大团惨白的泡沫。那轰鸣声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动。河面宽达数百丈,对岸的丘陵、树林在水汽氤氲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这便是隔绝万古荒林与大夏王朝西境的天堑——黑水河。相传其水底连通九幽,深不可测,河水不仅湍急异常,更蕴含一种诡异的阴寒之力,寻常修士若坠入其中,不消片刻便会被冻僵经脉,卷入河底。故而即便筑基修士,若无特殊法宝或渡河手段,也不敢轻易横渡。
而在河流的这一侧,靠近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一片简陋却颇具规模的聚居地,如同吸附在巨兽脚边的藤壶,牢牢钉在岸边的缓坡上。
那是由无数粗糙的原木、夯土石块、甚至鞣制不完全的兽皮胡乱搭建而成的居所。高的有两三层的歪斜木楼,矮的干脆就是半埋入土的地窝子。外围用削尖的木桩歪歪扭扭地围了一圈栅栏,多处已经破损,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镇子入口处,两根腐朽的木柱撑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煳的牌匾,隐约可辨“落霞”二字。
此刻正值午时,镇子中几道灰黄的炊烟鸟鸟升起,混杂着烹煮肉食的香气。街巷间人影绰绰,呼喝声、叫卖声、金属敲击声隐约可闻。偶有修士驾驭着颜色不一的遁光低空掠过,或是骑着形貌狰狞的驯化妖兽在泥泞的街道上穿行。空气中除了水汽、饭食香,还飘荡着药材的苦涩、劣质法器的金属锈味,以及一股澹澹的、却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法力残留的气息。
这里便是大夏王朝西境通往万古荒林最重要的前哨站之一,冒险者的乐园,逃亡者的巢穴,龙蛇混杂、秩序在刀尖上维持的——落霞镇。
“到了,就是这里。”赵乾指着前方的镇子,语气复杂。回到这熟悉又危险的地方,他紧绷的神经稍松,眼神却更加警惕。在万古荒林,危险来自明确的妖兽魔物;在这里,危险则隐藏在每一张看似平凡的脸孔背后,每一次交易的笑容之下。
众人停在坡顶,俯瞰着下方的落霞镇和奔腾的黑水河。经历了沼泽绝地的生死搏杀,此刻看到人烟,心头涌上的并非全然是放松,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身后的荒林依旧沉默地蛰伏,而眼前这喧闹肮脏的镇子,便是回归所谓“文明”世界的第一道,也是最混乱的一道门槛。
“这地方……鱼龙混杂,我们这副模样进去,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林紫苏蹙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沾血的裙摆,又扫过同伴。余小天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被张铁山半搀扶着;余小年虽换了衣裙,但虚弱之态难掩;张铁山浑身包裹着渗血的绷带,背着那用粗布缠绕的巨斧,煞气未消;连慧明和苏慕白的僧袍、道服也多有破损,沾染污迹。这样一群人,简直是把“肥羊”二字写在了脸上。
慧明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林施主所言甚是。我等形貌狼狈,气息外露,易惹觊觎。需稍作掩饰,分批入镇,寻一僻静处落脚疗伤为上。”
苏慕白言简意赅:“易容,分散,潜行。”
白辰倒是眼睛发亮地打量着镇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起来挺热闹的嘛!不知道有没有好吃的肉包子和热汤面,在荒林里啃干粮都快啃吐了!”
余小天收回望向落霞镇的目光,眼神沉静。这里将是他们临时的避风港,是打探外界消息、了解大夏王朝近期动向、并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的据点。他略一沉吟,道:“慧明大师,苏道友,白辰姑娘,你们三人目标相对较小,状态也较好,可否请你们先行一步,入镇打探情况,寻找一处足够隐蔽、安全的落脚点?我们几人伤势颇重,需先做处理,再分批进去与你们汇合。”
这是当前最稳妥的安排。慧明修为深厚,苏慕白剑心通明,白辰机敏灵动,三人配合,自保无虞,且对落霞镇全然陌生,由他们探路,不易被人将前后入镇的几拨人轻易联系起来,可最大程度降低被有心人盯上的风险。
“阿弥陀佛,理当如此。”慧明颔首应允,“入镇后,小僧会沿途留下我金光寺的联络暗记,余施主你们随后可循迹找来。”他当即以指代笔,在地上简单勾勒出一个看似普通划痕、实则以特定佛力结构勾勒的扭曲“卍”字符文,并说明了辨认之法。
苏慕白与白辰俱是点头,没有异议。
商议既定,三人不再耽搁。慧明僧袍微拂,气息内敛,化作一个面容愁苦的游方僧人模样;苏慕白剑气尽藏,背剑而行,宛如寻常负剑游学的书生;白辰则不知从哪摸出块旧头巾包住头发,脸上抹了点灰,活脱脱一个逃难的小村姑。三人身形展动,如同三缕青烟,悄无声息滑下土坡,混入那通往镇子的稀疏人流之中,几个转折,便不见了踪影。
坡顶上,只剩下余小天、余小年、张铁山、林紫苏和赵乾五人。
“我们先处理一下伤势,换身不起眼的衣服。”余小天道,声音虽虚,却沉稳依旧。
众人退入坡后一处更为茂密的灌木丛中。林紫苏与伤势较轻的赵乾在外围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张铁山小心翼翼地将余小天扶坐在地,帮他褪下那身几乎与血肉粘连的破烂衣衫。布帛撕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还在缓缓渗出血水。张铁山这铁塔般的汉子,动作却出奇地轻柔,用清水浸湿干净布巾,一点点擦拭血污,洒上林紫苏递来的上好金疮药粉,再用新绷带仔细包扎。
余小年也强撑着,用清水洗净脸和手臂,换上了林紫苏包裹里一套略显宽大的青色布裙,将满头青丝用木簪简单绾起,虽然依旧苍白瘦弱,但至少干净齐整了许多。
余小天换上了赵乾从储物袋中取出的一套半旧的灰色粗布短打,虽不合身,却掩去了原先的华贵与狼狈。张铁山也套上一件宽大的褐色外袍,将巨斧用粗麻布层层裹好背起。林紫苏与赵乾各自整理仪容,尽量收敛起属于修士的锐气,扮作风尘仆仆的寻常旅人。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众人已焕然一新,虽然重伤的萎靡之气难去,但至少外表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差不多了。”余小天在赵乾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按计划,分批进去。铁山,你背着小年,和紫苏一组,装作投亲的兄妹。我和赵执事一组,装作主仆。保持距离,留意暗记。”
“是,少爷!”张铁山沉声应道,小心翼翼地将余小年背起。余小年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轻若羽毛。
林紫苏点点头,理了理鬓发,与张铁山对视一眼,两人率先走出灌木丛,向着落霞镇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他们混入一小队推着满载兽皮药材的独轮车、正准备进镇交易的猎户队伍中,张铁山高大的身形虽惹来几道目光,但落霞镇奇人异士众多,倒也无人深究。
目送他们消失在镇口杂乱的人流中,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余小天才对赵乾道:“走吧。”
赵乾连忙搀扶住他,两人步履蹒跚,如同两个在荒林中遭遇不幸、侥幸逃生的落魄主仆,随着人流,慢慢挪向那喧闹的镇口。
落霞镇的入口,那两个练气期的守卫依旧懒散,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只有当看到衣着光鲜、储物袋鼓胀的修士时,眼中才会闪过贪婪的精光,偶尔上前盘剥几句。对于余小天和赵乾这等看起来油水榨不出的“穷酸”,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踏过那象征性的木牌坊,喧嚣声浪和混杂的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涌来。
狭窄的街道泥泞不堪,污水横流,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震耳欲聋:
“上好的黑风狼牙!刚剥的,还带着煞气!制符炼器的好材料嘞!”
“止血散,化瘀膏,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古修士洞府出土的玉简残片,内含上古秘法,有缘者得之!”
“黑水河特产的阴鳞鱼,大补元气……”
摊位后是歪斜的店铺,酒旗招展,里面传出粗野的划拳行令声;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敲打声不断;还有挂着暧昧红灯笼的楼阁,隐隐飘出脂粉香气。
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有道袍染血、神色冷峻的宗门弟子;有满脸疤痕、气息彪悍的佣兵;有浑身笼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一双阴冷眼睛的独行客;甚至能看到耳朵尖尖、眸色奇异的半妖,或者皮肤呈古铜色、身高过丈的异族力士。空气里汗臭、血腥、廉价香料、腐烂果蔬、劣质丹药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落霞镇独有的、躁动而危险的气息。
偶尔,某条巷子深处会勐地爆发出法力碰撞的光芒和怒骂打斗声,但往往很快平息,或是被更大的喧嚣掩盖。这里的秩序,建立在更强者随时可以碾压弱者的丛林法则之上,表面的热闹下,是涌动的暗流。
余小天低垂着眼帘,看似虚弱地倚着赵乾,实则神识内守,敏锐地感知着四周。赵乾则扮演好忠仆的角色,小心搀扶,目光警惕地扫视可能存在的威胁。
两人按照慧明留下的暗记——墙角一道看似不经意的划痕,某根木柱底部一个扭曲的符号,甚至一片落叶不自然的指向——在迷宫般曲折肮脏的街道中穿行,渐渐远离主街的喧嚣,向着镇子西北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越往深处,房屋越发低矮破败,行人稀少,连野狗都瘦骨嶙峋。最终,他们在一处靠近镇子边缘、背靠一段长满苔藓的残破土墙的独栋小院前停下脚步。院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和泥土垒砌,院门是两扇有些腐朽的木板,毫不起眼。门框右下角,一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扭曲“卍”字暗记,正微微散发着只有他们才能感知到的、极细微的佛力波动。
就是这里了。
赵乾上前,按照约定,先轻敲两下,停顿一息,再重敲三下。
门内寂静片刻,随即“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白辰那双灵动的眼睛在门后眨了眨,看到是他们,立刻拉开房门,压低声音道:“快进来!”
余小天和赵乾迅速闪身而入,白辰探出头左右张望一下,迅速关门,并麻利地插上门栓,还挥手打出了几道隔绝窥探的简单禁制光芒。
小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约莫两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正面是三间低矮但结实的土石屋子,左边一间窗户略大,似是主屋。院子一角有口石砌的老井,井绳磨损得发亮;另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与镇中其他地方判若云泥。
听到动静,正中屋子的门帘掀开,慧明和苏慕白走了出来。
“余施主,赵执事,一路辛苦。”慧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此地是小僧通过一位与我金光寺下院有旧的本地信众租下的,位置偏僻,左邻右舍多是些老实本分的穷苦人,少有修士往来,颇为清净。屋内已简单洒扫过,可暂作栖身疗伤之用。”
“有劳大师费心,此地甚好。”余小天真诚道谢。在落霞镇这等地方,能如此迅速找到这样一处相对安全隐蔽的所在,绝非易事,慧明定然花费了不少心思和可能的人情。
正说话间,院门再次被有节奏地敲响。白辰开了门,张铁山背着余小年,与林紫苏也安全抵达。
众人齐聚这小院之中,关上院门,启动慧明预先布置在院墙四周的、更隐蔽的佛门静心禁制,外界的喧嚣嘈杂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模糊的背景音。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不安的松弛感,悄然弥漫在每个人心间。
虽然身上伤势依旧沉重,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强敌的阴影或许仍在暗中窥伺,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疗伤、可以从长计议的临时据点。
在这龙蛇混杂、危机与机遇并存的落霞镇,新的篇章,随着这扇简陋木门的关闭,已然悄然掀开了一角。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将在短暂的休整后,继续于这浊世之中,默默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