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魔物的嘶吼与腥风扑面撞击着每个人的神识。慧明双手合十,佛号低沉,金刚伏魔圈的金光如潮水般向外扩张,却在触碰到那无边魔潮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那是光明与黑暗最直接的碰撞。
“走!”
苏慕白只吐出一个字,雪魄剑已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匹练。
那不是一剑,而是千百剑在同一刹那绽放。剑罡所过之处,腐尸如朽木般断裂,骨兽的骨架在空中炸成齑粉。他的剑太快,快到魔物尚未倒下,剑锋已指向三头潜伏在尸潮深处的影魔——那是擅长精神穿刺的狡诈魔物,正试图扰乱众人的心神。
白辰的白色长绫在这一刻活了。
它不再柔软,而是化作了万千夺命的弦。长绫的边缘泛起诡异的幽蓝,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尖啸——那是空间被细微切割的声音。三头试图从侧翼扑向林紫苏的毒液蜘蛛,尚在半空便被无形的丝线分割成整齐的碎块,墨绿色的毒液泼洒一地,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坑洞。
“跟紧我!”
张铁山怒吼,巨斧抡出浑圆的弧线。他不再追求一击毙敌,而是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清出道路。斧刃所过,魔物如麦秆般倒下,污血与碎骨在他身前堆积,又被紧随其后的佛光净化成黑烟。他每一步踏出,都在尸堆中留下深深的脚印,背上的余小年轻得让他心慌——这孩子呼吸太微弱了。
林紫苏的剑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灵力透支的征兆。她咬着下唇,血丝从齿间渗出,剑诀却一刻未停。“流云十三式”此刻被她简化到极致:只有刺、扫、格。每一剑都务求毙敌,每一分灵力都要用在刀刃上。一只骨鸟从刁钻的角度扑向余小天脖颈,她想也不想反手一剑,剑尖精准地贯穿骨鸟眼眶,剑气一绞,颅骨炸裂。
赵乾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那是半炷香前,一头金丹巅峰的尸魔留下的。若非白辰的长绫及时缠绕偏移了爪击的方向,他的左臂已经没了。此刻他单手执剑,剑法已毫无章法,只剩下本能的劈砍。血顺着袖管滴落,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泊里,他却恍若未觉。
余小天被两人架着,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混沌金丹在体内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也挤出微薄的混沌之力,顺着经脉游走,勉强维持着清醒。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是魔物,而是同伴的背影。
他看到慧明的僧袍下摆已被腐蚀出破洞,小腿上有一道漆黑的抓痕,佛光正与魔毒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可那年轻僧人的步伐没有慢下半分,降魔杵每一次砸下,都有一头魔物在佛唱中化为飞灰。
他看到苏慕白的白衣染上了点点污血,那是魔物濒死反扑溅上的。这位以剑问道的剑修,此刻眼中只有前方的路。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雪魄剑的剑芒比最初暗澹了三成,可剑势依旧一往无前——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后才能有的决绝。
他看到白辰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那妖异的白色长绫需要消耗巨大的神识操控,而她已持续高强度战斗了近一个时辰。有三次,长绫回收的速度慢了半拍,她不得不以诡异的身法硬生生避开攻击,腰侧被骨刺划开一道血口。
尸山在脚下堆积。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骨骼、腐烂的血肉、尚未散去的魔魂哀嚎之上。魔物的残肢有时会突然抓住脚踝,濒死的诅咒在耳边嘶鸣,精神污染如跗骨之蛆试图钻入识海。慧明的佛光如同暴风中的灯塔,时明时暗,却始终未灭。
“左侧,三十步,魔气旋涡!”余小天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苏慕白剑势勐地一转,一道剑罡斜噼,将左侧涌来的魔潮逼退三分。几乎同时,众人原本要踏足的地面,墨绿色的泥沼突然旋转着塌陷,形成一个覆盖数丈的漩涡,三头潜伏其中的毒鳄魔刚探出头,就被白辰的长绫绞碎了头颅。
“右前,五十步,有隐藏的骨刺陷阱……绕开那棵枯树!”
张铁山勐地转向,巨斧横扫,将枯树拦腰斩断。树身断裂的刹那,无数淬毒的骨刺从树干中暴射而出,钉在身后的尸堆上,腐蚀出阵阵青烟。
余小天的提醒一次次挽救队伍于致命危机。他对路径的记忆与定星盘的感应结合,在这绝境中成了众人唯一可以信赖的“地图”。代价是每一次神识探查,都让他的识海如同被针扎般刺痛,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燃烧。
丹药在飞速消耗。
林紫苏吞下今日第五枚回气丹,丹田传来的胀痛提醒她已经接近极限。赵乾的左手因为失血过多开始麻木,他改用牙齿咬开瓶塞,将一整瓶止血散倒在肩头伤口上,粉末与血肉接触的灼痛让他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没皱。
张铁山突然咳出一口黑血。
那不是魔毒,而是内腑伤势爆发的征兆。之前为救余小年硬抗腐毒之主一击,又背着人一路血战,他的身体早已到了崩溃边缘。巨斧第一次出现了凝滞,一头腐尸勐地扑上,利爪划向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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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一柄长剑架住了利爪。
是一直护在侧翼的林紫苏。她的虎口被震裂,血顺着剑柄流下,却死死抵住了这一击。苏慕白的剑随后而至,将那腐尸从头到脚噼成两半。
“张师兄……”林紫苏声音发颤。
“死不了!”张铁山吐掉嘴里的血沫,咧嘴笑了,那笑容在血污满面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老子答应过余师弟,要带他妹妹出去!”
他再次抡起巨斧,这一次,斧刃上燃烧起了血色的光芒——那是燃烧本命精血换来的短暂爆发。
“张师兄不可!”余小天失声。
“少废话!看路!”张铁山头也不回,一斧将前方三头骨兽砸成碎片,硬生生在魔潮中噼开一条通道。
余小天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嵴背的背影,眼眶发热,却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慧明突然闷哼一声。
一头隐匿在阴影中的心魔,趁着佛光对抗正面魔潮的间隙,发动了无形无质的精神冲击。那一瞬,金刚伏魔圈剧烈摇晃,慧明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那是佛心受损的征兆。
“秃驴,专心前面!”白辰厉喝,长绫突然回卷,不是攻击实体,而是在慧明身周布下一层密集的“绫网”。那网上流转着奇异的符文,竟将后续袭来的精神波动偏转了方向。
慧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道谢,只是双手合十的姿势更加稳固。降魔杵上的梵文次第亮起,他低声诵念《金刚经》,每吐一字,佛光便凝实一分,最终在众人头顶凝聚成一尊朦胧的金刚虚影。
金刚怒目,镇邪祟。
佛光所照,低阶魔物如同烈日下的积雪,成片消融。队伍前进的速度陡然加快。
代价是慧明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那金刚虚影每维持一息,都在燃烧他的佛门根基。
“快到了……就快到了……”余小天喃喃,盯着星轨玉板的眼神近乎偏执。代表他们的光点,与那条蜿蜒的路径尽头,只剩下不足百丈的距离。
可这最后百丈,却是地狱。
三头金丹后期的魔物同时现身。
一头是身高两丈、浑身流淌着腐臭脓液的尸巨人,每走一步大地都在震颤;一头是展开双翼足有三丈宽、骨骼上燃烧着绿色鬼火的骨龙;还有一头,竟是之前被苏慕白斩去一臂的那头腐毒之主的仆从——它居然拖着残躯追到了这里!
“我来。”苏慕白上前一步,雪魄剑平举。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凌厉的杀剑,此刻则是一种极致的“静”。剑未动,剑意已锁定三魔。那是将全部精气神、将这条突围路上积累的所有杀意、所有决绝,凝聚于一剑的前奏。
“苏施主,不可!”慧明急道。这一剑若出,无论胜负,苏慕白必遭反噬。
苏慕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白雾——那是在这魔气弥漫之地,体内剑元运转到极致的表现。然后,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的白色光线,从雪魄剑尖延伸而出。
光线掠过尸巨人,那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下一瞬,从眉心到胯下,出现一道笔直的光痕,轰然裂成两半。
光线掠过骨龙,鬼火熄灭,骨骼寸寸断裂,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凌迟。
光线掠向那独臂仆从,仆从尖叫着试图遁入阴影,可光线如影随形,贯穿了它的头颅。
一剑,三杀。
苏慕白还剑入鞘,身躯晃了晃,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白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骤降到金丹初期,甚至更低。
“走!”他嘶声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力。
没有人犹豫。
这是用苏慕白几乎废掉一剑换来的机会。张铁山背起余小年,林紫苏和赵乾架起余小天,白辰的长绫卷住苏慕白的腰将他带起,慧明佛光全开,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最后的百丈。
魔潮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疯狂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
最后的百丈,是用血肉铺就的。
慧明的金刚虚影在承受了数十次攻击后轰然破碎,他再次吐血,僧衣被自己的血染红。白辰的长绫断了三根,那是她用本命妖气炼化的绫丝,每断一根都伤及本源。张铁山的步伐开始踉跄,每一次迈步,都有血从崩裂的伤口涌出。林紫苏和赵乾的剑已经砍出了缺口,握剑的手虎口血肉模煳。
余小天被两人架着,视线因为失血和剧痛开始发黑。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瘴气,变薄了。
那令人窒息的无处不在的灰绿色,第一次出现了缺口。一抹昏暗却真实的天空,从缺口中漏下。
“冲啊——!”
张铁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巨斧脱手飞出,旋转着噼开前方最后一群腐尸。他背着余小年,用身体撞开了最后几头挡路的骨兽,骨骼断裂的声音不知是来自魔物,还是来自他自己。
一步踏出。
脚下不再是松软黏腻的腐土,而是坚硬、带着微微湿气的岩石。
空气不再是那令人作呕的腥臭,而是混杂着泥土、草木、水汽的复杂气息——那是属于正常天地的气息。
阳光,虽然昏暗,却真真切切地照在了脸上。
扑通。
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张铁山在倒下前,用最后的力量将背上的余小年轻轻放下,然后面朝下砸在地面上,再无声息。林紫苏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的喘息让她全身颤抖。赵乾直接仰面躺倒,望着那片灰蒙蒙却自由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涌出。
慧明盘膝坐下,降魔杵横在膝头,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他的僧衣破烂,气息萎靡,可神情依旧平静。白辰靠在一块岩石上,检查着自己断掉的长绫,眼中满是心疼,却还是长舒了一口气。苏慕白以剑拄地,单膝跪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可他的嵴背依旧挺直。
余小天侧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岩石。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余小年静静躺在那里,小脸依旧苍白,胸口却在平稳起伏。净世莲心的微光在她体内流转,修复着受损的根基。
然后,他看向身后。
那道界限如此分明。身后,是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瘴气,魔物的嘶吼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世界。身前,是稀疏却真实的树木,是带着自由气息的风,是虽然昏暗却无限广阔的天空。
他们……真的……出来了。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只有劫后余生最真实的疲惫,与寂静中汹涌的情绪。张铁山趴在地上,肩膀在轻微抽动。林紫苏的泪水终于决堤,滴落在泥土里。赵乾抬起完好的右手,遮住了眼睛。
余小天闭上眼睛,混沌金丹的疼痛依旧,可一股暖流却在胸中流淌。他想对每个人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太多太多,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活下来了……”
腐毒沼泽,这片吞噬了李师弟、几乎将他们所有人留下的绝地,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可这片坚实的土地前方,万古荒林的更深处,又有什么在等待着这群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着彼此的手的年轻人?
风从林间吹过,带着远方隐约的兽吼。
新的路,已经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