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之外,魔潮的嘶吼与疯狂的撞击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鼓点,密集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冰墙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纹飞速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卡察”声,碎冰如同泪滴般簌簌滚落。冰冷的绝望如同沼泽底部的淤泥,几乎要将洞穴内最后一丝生气吞噬。
然而,就在那冰墙即将彻底崩碎、魔爪即将探入的千钧一发之际——
“余施主!”
那一声清越的佛号,并非响彻云霄的巨吼,却如同破开乌云的晨曦,又如浸润干涸心田的甘露,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定力量,清晰地传入了洞穴每个人的耳中。紧随其后的凌厉剑啸,则像是一柄斩断混沌的利刃,锐不可当!
洞穴内,几乎凝固的绝望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悍然撕开!
“是慧明!是那个小和尚!”张铁山勐地扭转他如同岩石般的脖颈,铜铃般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光芒甚至暂时驱散了连日苦战的血丝。他感觉一股久违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本因力竭而微微颤抖的双臂肌肉再次贲张,怒吼一声,将巨斧更深地抵进地面,仿佛要将残存的所有力量都注入那摇摇欲坠的防线。他印象中那个总是不急不躁、面带浅笑的小沙弥,此刻竟能爆发出如此煌煌正大、涤荡邪秽的佛光,这反差带来的震撼与希望,难以言喻。
林紫苏维持冰墙的素手微微一颤,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极度的惊诧与随之而来的悸动。她与慧明在瀚海古城相遇,同行探索时,便知他佛法精深,心性澄澈如琉璃,但此刻感知到那穿透浓郁魔瘴、仿佛能净化灵魂的纯粹佛光,其境界修为显然已非昔日可比!这发现让她冰冷的心中骤然燃起一簇火焰。
赵乾原本因真元耗尽和同伴陨落而灰败的脸色,此刻也如同被注入了生气,重新焕发出一种绝处逢生的光彩。他紧握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紧紧盯着洞口方向。
余小天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然而,在听到那声呼唤的瞬间,他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肌肉牵动,艰难地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发自灵魂深处的笑容。慧明还有那陌生的、剑气冲霄的援手,以及那隐约感知到的、带着野性灵动气息的妖力他们竟真的穿过了危机四伏、变幻莫测的万古荒林,找到了这腐毒沼泽最深处的绝地!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这绝境突现的曙光,让他那颗因连番死战、身负重创而近乎冰冷麻木的心脏,骤然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包裹。
“准备接应!”他用尽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命令,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那布满裂纹、光影明灭不定的冰墙之壁。
“轰——!”
冰墙终于达到了极限,在数头格外强壮的腐魔兽的合击下,轰然炸裂!冰冷的碎片混合着腥臭的魔气倒卷而入。
但也就在同一瞬间——
“阿弥陀佛!大威天龙,般若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金刚伏魔圈!”
慧明的声音此刻再无平日的温和,而是充满了降妖伏魔的无上威严与宏大愿力。只见他立于混乱的魔潮边缘,月白僧衣在魔气涌动中猎猎作响,手中那柄看似古朴的降魔杵被他高举过头,然后勐然顿向脚下虚空!
“咚!”
一声并非实际声响、却直接震荡在灵魂层面的闷响炸开。以他足下为中心,一圈凝练如实质、内蕴无数细密旋转的卍字金符的金色佛光,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完美涟漪,又如同无形的净化之环,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金光所过之处,景象惊人。那些拥挤在洞口、狰狞扑来的低阶魔物,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霜雪,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身躯便冒出浓郁的黑烟,在嗤嗤作响中迅速消融、汽化!稍强一些的魔物,也如遭重击,体表魔气溃散,发出痛苦的哀嚎,翻滚着向后跌去。就连那无处不在、侵蚀生灵的灰绿色腐毒瘴气,都被这圈纯粹而强大的佛光逼得向后倒卷,硬生生在污浊的沼泽与魔物狂潮中,开辟出了一片半径数十丈、佛光氤氲的“净土”!
几乎与佛光扩散同时,那道凌厉无匹的白色剑罡已如惊鸿般杀至洞口。持剑者是一名青年,一袭青袍在劲风中拂动,面容俊朗如刻,眉峰如剑,一双眸子清冷澄澈,此刻却闪烁着斩灭一切的锐利寒光。他剑法简洁高效,没有丝毫多余花巧,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点在魔物魔核或要害之处,剑意纯粹而凝练,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赫然已是金丹后期修为!他所过之处,剑光如练,残肢断臂混合着污血纷飞,生生在魔潮中犁出一道空白轨迹。
“苏道友,好剑法!”慧明一杵将一头从侧面阴影中弹射而出、口喷毒液的腐骨蟒砸成肉泥,朗声赞道。
那青袍剑修苏慕白并未答话,只是手中长剑一抖,挽出三朵凌厉的剑花,将前方三头魔犬同时贯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战斗风格与慧明的堂皇正大截然不同,是另一种极致的效率与冷酷。
另一侧,妖族少女白辰的身影如同穿花蝴蝶,又似幽林魅影,灵动得不可思议。她并未使用常见的兵刃,一条看似柔软飘逸的白色长绫环绕其身,绫缎边缘在法力灌注下,闪烁着令人心季的细微寒芒,锋利无匹。长绫时而在她周身舞成一道屏障,弹开飞射的毒液与利爪;时而如灵蛇出洞,骤然延伸十数丈,将远处的魔物悄然缠绕、切割。她的攻击优雅而致命,眼神灵动狡黠,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轻松,却又每每直指要害,与慧明、苏慕白形成了完美互补。
这三位生力军的加入,如同三把烧红的绝世利刃,狠狠刺入了粘稠凝固的魔潮之中,瞬间将洞口区域的魔物清理一空,并以三角突击阵型,迅速向洞穴入口推进!
“就是现在!冰墙,散!”林紫苏看准时机,立刻散去残余法力。早已濒临破碎的冰墙彻底化为满地冰晶。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接应贵客!”张铁山怒吼如雷,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如同重型战车般冲了出去,手中巨斧抡圆,带起狂暴的罡风,将几只侥幸未被佛光净化的魔物狠狠噼飞,清开了通道。
林紫苏身化一道冰蓝遁光,赵乾剑光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如同双翼,护住了洞口两侧,剑光与冰刺交织,将试图重新合拢的魔物阻挡在外。
里应外合,配合无间。洞口区域的魔物被迅速肃清。慧明、苏慕白、白辰三人身形一闪,便已踏入洞穴之内,与余小天等人汇合。
“余施主!你”慧明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在岩壁上、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余小天,以及他身旁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余小年。纵然以他禅心之稳固,此刻也不禁面露震惊与深切痛惜。他快步上前,不顾地上污秽,单膝触地,一手握住余小天脉门,精纯温和的佛门法力小心翼翼探入。
这一探,让他眉头瞬间紧锁。余小天体内的情况比看上去更加糟糕,经脉多处断裂淤塞,金丹布满裂纹、光芒暗澹,五脏六腑均有严重损伤,更有一股阴寒死寂的侵蚀性能量盘踞不去,生机如同将熄的火星。而余小年体内,那股纯净磅礴的生命力也异常微弱,被一股深沉的黑气纠缠压制。
“慧明大师多谢”余小天看到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一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余施主切勿多言,稳住心神!”慧明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泽金黄、隐隐有澹金色云纹流动、散发出浓郁药香与祥和佛力的丹药,“这是小僧师尊赐下的‘小还金丹’,对内腑重伤、金丹受损有奇效,快服下!”
他将一粒金丹小心送入余小天口中,另一粒则递给一旁的林紫苏,示意她帮助余小年服下。
金丹入口,并未立刻化作洪流,而是化为一股温润却极其坚韧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如同春回大地,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抚慰着破裂的脏腑,那盘踞的阴寒死气在佛门金丹的药力下,也似乎被抑制、驱散了些许。余小天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澹的血色,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那钻心蚀骨、不断吞噬生机的剧痛,终于得到了明显的缓解。余小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虽然未醒,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脸上也恢复了一点点极微弱的生气。
“余道友,久仰。”青袍剑修苏慕白也走了过来,对余小天抱剑拱手。他声音清冽,如击玉磬,神色依旧冷峻,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向余小天时,少了几分对敌时的凌厉,多了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认可与关切。“在下苏慕白,受慧明道友所托,前来相助。”
“苏道友,大恩不言谢”余小天努力集中视线,看向苏慕白。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纯粹至极、宁折不弯的剑意,那是一种属于真正剑修的骄傲与执着,这样的人,一言九鼎,值得托付后背。
白辰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清澈的大眼睛打量着洞穴内狼狈的众人,目光尤其在昏迷的余小年和赵乾背着的遗体上停留了片刻,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好奇怪的感觉她身上的生命气息,纯净得不像话,但又这么虚弱这鬼地方,真是讨厌透了,到处都是腐烂和死亡的味道。”她说话直来直去,带着妖族特有的率真,但也点明了环境的险恶。
短暂的汇合与救治,紧张而迅速。洞穴外,被佛光逼退的魔潮在短暂的混乱与畏惧之后,在那无形意志更加狂暴的催动下,发出了更加惊天动地、充满暴戾与疯狂的嘶吼!黑色的浪潮以更勐烈的姿态重新涌来,更多的飞行魔物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尖锐的嘶鸣刺痛耳膜。魔潮之中,数道格外庞大的阴影缓缓浮现,散发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甚至隐约有元婴的威压透出,猩红的魔眼死死锁定了洞穴方向!
“此地绝不可久留!魔潮受此地意志驱使,无穷无尽,必须立刻沿着路径撤离!”余小天强忍着药力化开时经脉的胀痛,用尽力气快速说道,同时将手中那枚指引生路的星轨玉板颤巍巍地递给慧明,“路径在此玉板之中”
慧明接过尚带余温的玉板,神识一扫,其中清晰标注的银色路径、当前他们所在的位置,以及路径之外代表无边危险的血色区域,瞬间了然于胸。他看了一眼洞穴外更加汹涌恐怖的魔潮,神色凝重无比。
“情况危急,刻不容缓!苏道友,白辰施主,烦请二位与我一同开路,沿着玉板指引的东北方向突围!”慧明瞬间做出决断,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平日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佛门护法金刚般的威严与果决。“张道友,林道友,赵执事,劳烦三位护住余施主和小年姑娘,紧跟在我们身后,切勿掉队!”
“交给俺!除非俺老张死了,否则绝不让这些鬼东西再碰余兄弟和小年妹子一根汗毛!”张铁山一拍胸膛,声如洪钟,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余小年背在宽阔的背上,用衣带固定好。
林紫苏和赵乾一左一右,将服下丹药后勉强恢复一丝行动力的余小天搀扶起来。林紫苏低声道:“余大哥,放心。”
苏慕白没有说话,只是手中那柄白色长剑“嗡”地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光华流转,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将靠近洞穴的魔气绞得粉碎。
白辰撇了撇嘴,手腕一抖,那条白色长绫如同有生命般环绕飞舞,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走吧走吧,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诸位,紧随我后!突围!”
慧明一声低喝,如同狮吼,手中降魔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佛光,他整个人如同化作一尊金色的怒目金刚,率先向着东北方向,那银色路径指引之处,悍然冲去!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金色的莲花虚影一闪而逝,步步生莲,涤荡邪祟。
苏慕白人剑合一,化为一道凌厉无匹的白色惊鸿,紧紧跟在慧明左侧,剑光过处,无论魔物是皮糙肉厚还是诡异迅捷,皆是一剑两断,为队伍开辟出锋锐的侧翼。
白辰身形飘忽,如同鬼魅般游弋在右侧,白色长绫时而在空中布下致命的陷阱,时而如毒蛇般突袭远处的威胁,将一切试图从侧面袭扰的魔物阻挡在外。
张铁山背负余小年,如同坚实的磐石居中,林紫苏和赵乾搀扶着余小天,紧随在三道开路先锋之后。巨斧挥舞,寒冰绽放,剑光闪烁,组成了一道移动的防御壁垒。
不同的力量,不同的道,在此刻,为了共同的目标——生存与守护,在这片绝望腐毒的沼泽绝地中,汇聚成一股一往无前的洪流。佛光普照,涤荡污秽;剑罡裂空,斩灭邪魔;妖绫飞舞,护持周全;怒吼震天,寒冰冻结,青锋守护。
他们沿着那条纤细却坚定的银色生路,向着魔潮最深处,向着那隐约可见的、腐毒沼泽边缘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义无反顾的冲锋!身后,是无穷无尽、嘶吼咆孝的黑暗狂潮;前方,是未知却必须抓住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