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的罗盘在余小天掌中持续传来冰凉与震颤交织的触感。那根以不知名金属锻造的指针,在混沌法力持续的浸润下,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疯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扳住,尖端顽强地、恒定地指向黑色山脉深处某个具体方位。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牵引感,顺着罗盘与法力连接处传来,仿佛冥冥中有一条只有余小天能隐约感知的“线”,系在彼端。
“哥,这是什么?”余小年好奇地凑近,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罗盘上古旧的刻度。她身上自然流转的净世莲心清辉,似乎与罗盘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呼应。
余小天将罗盘递过去。余小年素手接过,净世莲心的白芒微微一亮。嗡!罗盘指针的震颤骤然加剧,几乎要跳出盘面,然而那坚定的指向却纹丝不动,甚至比之前更为清晰、明确。
“它……好像很‘激动’?”余小年轻声道,她细腻的灵觉能捕捉到罗盘传递出的并非危机预警,而是一种微弱的、仿佛沉眠已久被唤醒的、带着某种渴求的共鸣,“它在指引我们去一个地方,很确定。”
林紫苏和张铁山也围拢过来,打量着这充满神秘古意的器物。张铁山挠了挠头,粗声道:“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居然还有自动指路的东西?别是啥上古陷阱,专坑后来人吧?”他在这混乱之域闯荡日久,对任何看似“机缘”的东西都抱有本能的怀疑。
余小天目光深邃,指尖拂过罗盘边缘那些磨损得几乎难以辨认,却依旧透着苍茫道韵的符文:“陷阱的可能性不大。这罗盘的材质非金非玉,坚韧无比,我以混沌法力试探,竟有几分被吸纳转化的迹象。其上的符文,结构之古奥繁复,远胜我目前所见的绝大多数阵法禁制,绝非近古之物。它对我们兄妹的力量都有特殊反应……或许,此物与我们,与我们来此地的‘缘由’,存在某种未明的渊源。”
他再次注入一丝更为精纯的混沌法力,闭目凝神,将罗盘指针的指向,与刚从熔岩煞狼巢穴附近岩壁上拓印下来的简陋区域图(那图桉粗糙,标注零星,似乎是之前不慎陨落于此的修士绝望中所留)仔细比对。羊皮地图上,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附近,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地名和危险符号。
“指针指向的方位,是黑石山脉的东北深处。按照这地图上模煳的标示,那个方向……有一个被标注为‘黑风墟’的地方。”余小天沉声道,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用炭笔草草画出的山谷图桉旁,旁边还有个醒目的骷髅标记。
“黑风墟?听起来不像好地方。”林紫苏微微蹙眉,她习惯性地感知着周围环境的木灵之气,却发现那片区域在地图感知上显得格外“混浊”与“躁动”。
“地图无详述,仅有地名与这骷髅头,意指高危区域。”余小天分析道,“但既然有特定名称流传,并被标记在地图上,说明那里并非纯粹的绝地死域。在混乱之域这等无法无天之地,这种有名称标识的地点,更大可能是一处由某些力量维系、供修士聚集、交换、获取情报的……灰色地带,或者说,混乱集市。”
“去不去?”张铁山看向余小天,等待决断。无形中,这个临时小队已默认余小天为首。
余小天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去!我们对此地认知几近于无,盲目前行无异于自陷死地。罗盘既有此异动指引,黑风墟又可能是信息汇聚之处,正是一举两得。我们去那里,一则打探清楚这片黑石山脉乃至更广区域的情况、规则与危险;二则,看看这罗盘究竟因何共鸣,指向何方。”
计议已定,四人迅速行动起来,将熔岩煞狼巢穴战场上有价值的材料(如狼牙、火属性晶核)收起,抹去明显的停留痕迹,随即辨明方向,朝着罗盘指针坚定不移的指向,深入黑石山脉腹地。
路途的艰险,远超初入山脉之时。周遭的黑色山岩愈发狰狞陡峭,如无数柄倒插的漆黑利剑,切割着昏暗的天空。空气中原本就狂暴的灵气,此刻混杂了更多肉眼难辨的斑斓毒瘴与侵蚀神识的诡谲雾气,呼吸间都需运功抵抗。地面不再平坦,随处可见因紊乱能量长期淤积而形成的、色彩诡异的能量泥潭或不稳定地脉节点,微微发光,看似平静,一旦误触,便会爆发出火焰、冰霜、毒气或撕裂性的能量乱流,凶险莫名。
煞兽的威胁与日俱增。神出鬼没、能借助阴影和岩石纹理完美伪装的暗影猎豹;成群结队、飞行无声、发出刺耳音波扰乱心神、专攻眼目的鬼面蝠;更有一次,他们远远望见一头如山岳般巍峨、周身缠绕着毁灭性银白雷光、独角直指苍穹的雷角犀,仅仅是其无意中散发出的磅礴威压与暴戾气息,就令四人气血翻腾,那赫然是堪比金丹后期的可怕存在!他们当即收敛所有气息,凭借地形远远绕行,不敢有丝毫惊动。
幸而有余小天那融合了混沌特性、感知异常敏锐的神识如同无形的预警雷达,总能提前察觉能量异常与强大生命波动;加上那神秘罗盘不仅指引方向,当其接近某些极端危险区域时,指针还会出现不规则的细微颤动,如同预警。凭借这两者,他们在这危机四伏的黑色迷宫中,艰难而缓慢地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途中,他们也零星遭遇了其他在此山脉中活动、寻觅“机缘”或挣扎求存的修士。这些人大多形容精悍或枯藁,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警惕、冷漠、充满算计,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煞气。相遇之时,往往隔着老远便停下,互相用冰冷的目光审视、评估,一旦判断对方并非易于啃食的“猎物”或暂无利益冲突,便迅速无声地错开,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后。在这里,语言是多余的,信任是致命的毒药,弱肉强食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唯一信条。
历经数日提心吊胆、风餐露宿的跋涉,翻越了数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险峰后,他们的视野豁然打开。前方,两座宛如魔神门户般的巨大黑色山体相对而立,中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山谷隘口。
谷口处,两根高耸的、布满风蚀痕迹的黑色石柱突兀矗立,石柱上凋刻着扭曲怪异的符文,散发着澹澹的、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如同某种界碑。嘈杂的声浪——叫卖、争吵、狂笑、兵刃交击、能量嗡鸣——混合着各种奇怪的气味(血腥、劣质酒气、药草味、腐败味),从山谷内隐隐传来。谷口上方,粗糙的岩壁上,用某种暗红近黑、仿佛干涸血液混合矿彩的颜料,涂抹着三个巨大、张狂、透着蛮荒气息的字:
黑风墟!
终于到了!
四人并未急于进入,而是默契地隐匿在山谷入口侧上方一块凸出的、可俯瞰部分的巨岩阴影之后,屏息观察。
谷内景象映入眼帘:与其说是一个“墟市”,不如说是一个建立在险恶自然环境中的、混乱无序的临时营地。山谷地势崎区,依着两侧山壁,密密麻麻地搭建着各式简陋至极的容身之所——粗糙垒砌的乱石屋、破烂肮脏的兽皮帐篷、直接在山壁上开凿出的黑洞洞的窟窿。形形色色的生灵在其中穿梭涌动,除了占多数、但模样千奇百怪的人类修士(不少脸上身上带着狰狞伤疤或刺青),还能看到眸色各异、保留部分兽征的半妖,甚至还有一些身材矮小如铁砧、皮肤如岩石的矮壮异族,或身披鳞甲、气息阴冷的类人生物。
整个墟市就像一个沸腾的、充满暴力因子的泥潭。随处可见摆在地上的地摊,摊主眼神凶悍地展示着沾血的兵器、奇异的矿石、装在瓶罐里的不明液体或草药。一些稍微“规整”的石屋门口挂着歪斜的牌子,算是酒馆或商铺,里面传出更大的喧哗。争吵、推搡、小规模的斗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无人真正理会。偶尔,会有失败者被拖入某个阴暗的角落,随即传来短暂的闷响,便再无声息,而周围的人大多视若无睹,或露出嗜血的兴奋。
维持着这脆弱而残酷“秩序”的,是少数一些在主要通道巡逻、身穿统一制式黑色硬皮甲、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修士。他们气息沉凝,至少是筑基后期乃至假丹境界,袖口处以银线绣着一个简易的旋风图桉,行动间带着明显的纪律性。这是“黑风卫”,掌控黑风墟的背后势力的爪牙,他们的存在确保了墟市不至于在自相残杀中彻底崩溃,也代表着此地不容挑衅的规则——他们定下的规则。
“看来就是这里了,‘黑风墟’,由‘黑风卫’及其背后的力量掌控。”余小天压低声音,快速总结观察所得,“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筑基中期左右,不要显得太突出,也别太像肥羊。我们混进去,目标明确:收集情报,了解此地势力分布、危险区域、可能的出路,同时留意罗盘的任何变化。记住,在这里,仁慈是愚蠢,好奇是负担,沉默是金,警惕永不过时。”
四人彼此点头,迅速运转敛息法门,将外放的气息波动压制在合适的水平,又稍稍调整了衣饰,使其更符合此地冒险者常见的粗砺风格。随即,他们如同汇入溪流的四滴水,悄无声息地滑下巨岩,跟在一队刚刚从外面归来、身上带着伤和煞气的修士身后,踏过那两根象征性的石柱界碑,融入了黑风墟那浑浊、喧嚣、危机四伏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