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赴河北
“老弟。
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张尧佐来了。
不过待赵暘转头瞧去时,才发现张尧佐身后跟著判官李寿朋。
在他向二人点头示意时,张尧佐一脸愤慨道:“老弟,包拯这廝欺人太甚,老弟要给我出气啊————”
话未说完,就见包拯一脸轻蔑地讥笑道:“你这岁数做他祖翁都有余,似这般溜须拍马,实在令人不耻!”
大概是因为赵暘在旁,张尧佐添了几分底气,双目一瞪正要骂回去,从旁包惹赶忙倒了碗端上去,恭敬道:“张国丈息怒,张国丈请用茶。”
看著態度恭顺挑不出丝毫毛病的包意,又考虑到这少年郎还是他老弟赵暘的从事官,张尧佐硬生生將原本即將脱口而出的骂词给咽了回去,稍稍耽搁了片刻才讥笑道:“儿子儒雅、老子混蛋,真乃天下奇事。”
“张尧佐!”包拯大怒。
“你待怎得?包恶弹!”张尧佐针锋相对。
见二人看似又要爭吵起来,包臆惊慌失措,忙转头面向赵暘:“小赵郎君——
”
他本是想请赵暘出面圆场,岂料赵暘根本不在意这事,摆摆手笑道:“没事————上岁数了多说说话没什么不好。”
这叫多说说话啊?
包意哭笑不得,但也不好在座恳求。
从旁,判官李寿朋见赵暘浑不在意张尧佐与包拯的爭吵,便纯將这两位的爭吵当乐子瞧,一边关注一边走上前与赵暘说话:“昨日我等叨扰甚久,小赵郎君昨日怕是也累著了吧?”
他亦是昨日受邀请的宾客之一。
毕竟此人也是群牧司的官员,况且又是判官,哪怕赵暘其实与他並不熟,也不好不邀请一至於司衙內另一位判官王田,则因眼下此人正在巡防河南的坊监,便只能作罢。
剩下的司衙內一眾从事、典吏,那就稍显不够资格出席了,毕竟赵暘的宅子也就那么大,宴请不了那么多人,回头吩咐王明等人在附近的酒楼定几桌酒席,应该也不至於有人会嚼舌头,埋怨得赵暘重视技术司胜过群牧司。
虽说这的確是事实。
“啊,昨日诸位告別之后,我天武军那些人又喝了片刻,好不容易等他们告辞,我已昏昏欲睡,连诸位送来的贺礼都来不及清点便睡下了————”赵暘一边开著玩笑,一边抬手邀请李寿朋就坐,同时又示意在旁包意给李寿朋倒茶。
“哈哈。些许薄礼,小赵郎君莫嫌弃才好————多谢衙內。”
李寿朋笑著回应,待包意端茶给他时,表现得极为客气。
毕竟这位包衙內別看是个从事官,说难听点就是个典吏,但人可是包拯的爱子,又是小赵郎君的从事,看在二人的面上,哪怕他身为司內判官,也得客客气气的。
只见李寿朋接过茶水抿了一口,隨即放到一旁,问赵暘道:“前几日小赵郎君与包都监曾言,欲赴河北点检诸在外坊监,不知几时出发,我也好为两位送行。”
“就这两日吧。”赵暘转头看了眼仍在与张尧佐相互对骂的包拯。
李寿朋亦一脸好笑地转头看了眼张尧佐与包拯,隨即问赵暘道:“枢密院已做批覆?”
“批覆?”赵暘听得一愣,不解道:“巡视诸坊监乃我群牧司內务,也需要找枢密院批准?”
李寿朋一听就知道赵暘误会了,摇头道:“巡视坊监是我群牧司內务不假,但赶赴途中需有禁军护卫呀,否则万一途中遭贼,那岂不是不妙?————调动禁军护行,需得枢密院审批。”
“哦。”赵暘恍然大悟,隨即笑著道:“我就不必那么麻烦了,我直接调我麾下天武第五军即可。”
仍在与张尧佐爭吵对骂的包拯听到赵暘这话,转头看来,见赵暘一脸理所当然,他实在按耐不住,不悦道:“你天武第五军难道就不隶属禁军么?若无枢密院与殿前司的批条,你擅自调动便是违制!”
不得不说,在跟赵暘接触了几日后,他对这位少年郎的印象已大为改观,但他依旧无法忍受赵暘仗著官家的宠爱行使特权。
“父亲————”包面有慌乱,想要劝阻。
包拯眼睛一瞪道:“我说得不对么?此前他屡屡违制调动,不过是枢密院、
殿前司不追究,兼朝中台諫亦无人弹劾罢了,换一个人,这就是违制。”
赵暘张张嘴,颇有些啼笑皆非:“老包,我以为咱俩算是和解了来著?我还要帮你弹劾那王逵哩。”
包拯犹豫了一下,皱眉道:“一事归一事。————若你愿助老夫一同弹劾王逵那等贪官酷吏,老夫感激不尽:然即便如此,你若在老夫面前做出违制之举,老夫亦绝不姑息!————此乃我身为言官职责所在!”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吵得气喘吁吁的张尧佐抽暇喝了口茶,闻言嘲讽出声。
包拯眼睛一瞪,不假思索地回骂道:“若不是沾上了你,石头怎会发臭?”
赵暘与李寿朋险些笑喷,唯独包意有些傻眼,仿佛有些三观破碎,简直不敢相信父亲竟会说出那等粗鄙之言。
“那你说怎么办?”赵暘忍著笑问道。
“还能怎么办?先去枢密院找宋公序审批,隨后带著调兵准令到殿前司————
宋公序与曹公伯皆与你交好,又岂会为难?”
“就走个流程?有必要么?”
“哼,自古朝廷便有例规,若人人如你这般视如草芥,那岂不是乱了套?”
“得得。”赵暘懒得跟包拯爭吵,一转念道:“那就有劳包都监了。”
“我?”本要接著说教的包拯面色一滯,皱眉道:“天武第五军是你辖下——
”
赵暘一本正经地打断道:“包都监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天武第五军亦隶属於殿前司禁军,不可区別对待,我虽兼任指挥使,亦无特权。还是包都諫走一趟吧————毕竟你是都监,我是判官,你官职高过我。”
“哈!”
张尧佐在旁讥笑道:“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包拯被赵暘说得无法反驳,又见张尧佐在旁讥讽,他便转头看去,冷冷道:“你去!————你是副使!”
“凭什么?我又不去河北。”张尧佐睁著眼睛断然拒绝。
找宋庠披个条子只是小事,被包拯使唤才是大事,他可是包拯的上司,凭什么被下属使唤?
同理,包拯亦不愿被赵肠使唤,毕竟他前脚才对赵暘说教完,后脚就被赵暘阴了一下,打发去跑腿,这实在有点打脸。
见此,赵暘不怀好意地转头看向包:“那就有劳包从事跑一趟吧。” 听到这话,同样肚子里不缺坏水的张尧佐眼珠一转,故作同情道:“唉,可怜包从事,品级尚不够乘车去,得走著去皇宫————”
“————”聪慧的包一眼就看出了赵暘与张尧佐的意图,哭笑不得。
同样看出意图的还有包拯,眼见儿子包意正要拱手应命,他咬牙道:“老夫去就是了!”
说罢,他低声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眼见包拯一脸不甘地走出案房,张尧佐哈哈大笑,跟打了胜仗似的,一脸喜色。
从旁,包略带哀怨地看了眼赵暘。
赵暘笑著道:“子璟兄莫怪,老包自找的。”
包意无奈地微微点头。
的確,確实是他父亲自找的,他看得真真切切。
大概一刻时左右,包拯乘坐马车来到皇宫,进宫后径直前往枢密院。
待等手下典吏进屋稟告,称群牧司都监包拯特来请见时,枢密相宋庠著实愣了一下,毕竟他与包拯昨晚才在赵暘的府上吵骂过一回。
莫不是这包恶弹昨日吵输了,气不过,有意找回场子?宋庠不由得想道。
毕竟他再才智过人,也想不到包拯竟是来求调动禁军的批条,毕竟赵暘摩下如今有六个营、足足三千余禁军。
一边暗自猜想著,宋庠一边命人將包拯请入枢房一—以往赵暘前来时他亲自出迎,那叫情分;换做包拯,他有足够的资格不那样做。
这不,待典吏將包拯请到枢房时,宋庠就坐在案桌后,冷眼看著包拯。
好在包拯也没指望宋庠会亲自出来迎接,只不过一想到按照朝廷例规,他还得率先向宋庠见礼,这让他心底有些懊恼。
“群牧都监兼知諫院包拯,见过宋枢相。”
“————唔。”宋庠惊疑不定地微微点了点头。
换做张尧佐,这时肯定要奚落讥讽两句,但宋庠向来注重自己儒雅的风评,自不会学张尧佐,待邀请赵暘入座后,平静问道:“包都监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包拯正静静看著宋庠,脑海中回忆著赵暘之前对他说的话一—即支持宋庠继续担任枢相的缘由。
还別说,就连他也有些被赵暘说动,觉得宋庠可能也不是全无建树。
当然,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喜宋庠的作风,因此直接了当说出了来意:“————我与群牧判官赵景行,即日將离京北赴,点检河北路诸马监,望枢相准许调禁军护行。”
就这?
宋庠微微一愣。
但凡朝廷官员下巡,按例都有禁军护行,以防沿途盗贼,他自然也不会刁难包拯。
问题是————小赵郎君麾下不是有天武第五军么?
宋庠皱眉思忖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可以。——不知包都监瞩意哪支禁军?”
这里他所说的禁军,其实是除开“上四军”的殿前司寻常禁军,毕竟上四军的主要职责是驻守汴京,轻易不会外调—一赵暘的天武第五军属於特殊情况。
而上四军与普通禁军的差距,那可不是差得一星半点,从士卒的勇武到武器装备,都有肉眼可见的差距。
就比如赵暘的天武第五军,目前整个军共六营三千余人,全员步人甲、全员战马代步,甚至还有一营火枪手,战斗力相较万人的普通禁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包拯久在朝中,岂会不知其中差別?既然能让天武第五军护行,又岂会选择普通禁军?
“天武第五军。”
“唔?”正提笔要写调令的宋庠闻言一愣,一脸疑惑地反问道:“小赵郎君所掌天武第五军?”
见包拯点头,他疑惑道:“小赵郎君对其麾下天武第五军,本就有调度之权,何须审批?”
没想到包拯义正言辞道:“昔日官家下詔封赵景行兼天武第五军指挥使,可未曾提及他可以隨意调度,不受枢密院与殿前司监管。”
“————”宋庠神色微妙地看著包拯,忽然,他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包拯不悦问道。
本能地,他感觉宋庠的笑容十分可恶。
“没什么。”宋庠淡淡一笑,待写成后將其交给包拯,有意无意地暗示道:“拿去吧,莫让赵司諫等久了。————哦,你还要跑一趟殿前司对吧?辛苦了。”
大概是听出了宋庠话中的调侃之意,包拯一张脸顿憋得涨红,似恼羞成怒般一把夺过调令,生硬地丟出一句感谢,拂袖而去。
对此宋庠也不动怒,相反脸上笑容愈发明显。
稍后,正如宋庠所调侃的,包拯又跑了趟殿前司,將宋庠的调令交给殿前司都虞候曹佾。
曹佾见了调令也颇感纳闷,將宋庠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赵司諫掌天武第五军,本就有调度之权,为何要枢密院批覆?”
包拯亦重复之前回答宋庠的话,曹佾张张嘴,最后看向包拯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
显然,宋庠、曹佾二人皆已猜到这包拯十有八九又是得罪了那位小赵郎君,故而被挤兑来跑腿,否则討个调令这种小事,派个从事官、派个元隨不就好了?
何须包拯这等五品大员亲自前来?
鑑於曹佾与赵暘的关係相较与包拯更为亲近,他忍著笑终究是没有揭破,变相也算是给包拯留下了一些顏面。
但即便如此,包拯还是一肚子怨气,忍著气回到群牧司司衙,却发现赵暘已经回去了,只有该死的张尧佐留在衙內,正等著再嘲笑他一回。
结果嘛,二人自然又少不了一番爭吵互骂。
而此时赵暘已回到家中,得知程氏、苏八娘、没移娜依已清点罢昨日诸宾客送来的贺礼,便带著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上坊市置办了一些回礼,陆陆续续叫王明、陈利等人送往各家。
直至隔日,赵暘处理罢诸琐碎之事,遂进宫面圣,正式向官家辞行,顺便提到了王逵。
赵禎早就知道赵暘要与包拯北上巡检河北路的诸马监,对此毫不意外,相较之下更惊怒於王逵的种种恶行。
但由於这些控诉乃包拯“一面之词”,赵禎暂时並未对王逵做出处置,而是立即派人去查探。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查探,赵禎不止派了勘察御史,还派了新设“內勘察监”的“勘察使”——不经朝廷,不经政事堂,只对他赵禎一人负责。
次日,即十月初三,刚返京不过半个月的赵暘再度离京,在种諤、向宝二人率二营天武第五军共计六百名禁军的护送下,与包拯一同前往河北,正式踏上了巡视河北诸马监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