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卫州淇水监
群牧判官李寿朋曾言,今宋国诸州牧监共有一十四处,其中河南府洛阳、郑州原武监、中牟县淳泽监,卫州淇水第一监、第二监,许州单镇监等共六处,皆位於河南;同州沙苑二监位於京兆路,属陕西;剩下大名府大名监,洺州广平二监、相州安阳监、澶州镇寧监、邢州安国监等共计六处,位於河北路。
论路程远近,首先是郑州原武监离汴京最近,其次是卫州淇水第一监、第二监,而后二者,便正是赵暘与包拯一行此番出行巡视点检的首站。
卫州洪水二监,顾名思义位於河北西路卫州,即后世河南省新乡、洪县地域,汴京距离二处並非很远,不过一百五十里至二百余里地而已。
在前往卫州的途中,种諤、向宝各率一营五百名禁军隨行保护,共计千人。
別看天武军实际是步军兵团,但赵暘辖下天武第五军在陕西之行后,却人人都有战马代步,这一千多骑浩浩荡荡,即是当前京东西路也不太平,但想来也没有哪路不张眼的盗贼胆敢袭击这样一支骑军。
看著这一千骑军一分为四,分置队伍前后左右,坐在马车內撩帘观瞧的包镜忍不住发声讚嘆:“好一支雄壮骑师!”
听到儿子的讚嘆,同坐在一辆马车內的其父包拯又情不自禁地哼了两声,板著脸面色难看。
倒不是针对儿子或儿子称讚的天武第五军,实际上在出发之前,包拯也曾仔细观察种諤、向宝麾下那二营禁军的素质与精神面貌,他必须地承认,这上四军不愧是上四军,真不是寻常禁可比。
尤其是赵暘的这天武第五军,最初就是从天武左厢三军抽调人手,之后又经歷过陕西平叛之战,军中上下从內到外地流露著一股强大自信,哪怕是包拯也得称讚一声。
他之所以面色难看,只是针对赵暘本人,只因赵暘此行带了一个女人,一个现如今被宋夏两国同时默契隱去,从此不再提起的女人一前西夏皇后与国母,没移娜依。
就因为这,包拯自打出发起便全程板著脸,奈何赵肠在另外一辆马车上,根本看不到他这幅臭脸。
反倒是包镜,倍感压抑。
眼见父亲不做回復,知道其中缘故的包鐿嘆了口气,替赵暘解释道:“此次北赴巡视诸马监,来回一趟怕是不止数月,小赵郎君带一位————呃,女眷,也情有可原————”
“胡扯!”包拯瞪了一眼儿子,一脸不悦地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毕竟赵暘又不在他这辆马车上,说了也是白说。
而包鐿见父亲发怒,也不敢再为赵暘说话,岔开话题故作请教道:“父亲,儿有一事不明,请父亲赐教。————天武军不是步军,怎得小赵郎君麾下都是骑兵?”
包拯三十四岁得子,对儿子素来疼爱,刚才斥了一句心中也有些后悔,此刻放缓语气道:“我儿说得不错,天武军皆是步军,只不过赵景行摩下天武第五军例外————你可听说过他提出的骑马步军”之论?”
“骑马步军?”包鐿疑惑道:“那不就是骑兵?”
“不不。”包拯摇头解释道:“骑兵是骑兵,骑马步兵是骑兵步兵————你別看外头那些人此刻骑马代步,一旦遇到战事,他们还是得下马步战,他们並未掌握骑兵的技艺,战马对他们而言只是代步。”
“这————有什么深意么?”包镜有些糊涂了。
“当然。”一直板著臭脸的包拯此刻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正色道:“我大宋步人甲冠绝天下,步卒穿戴后坚不可摧,纵使是西夏、辽国的骑兵亦不能取胜,但唯独有一项缺陷,那便是行军速度————这意味著骑军对步军可以做到不战而胜,只要来回牵扯,便能令步军精疲力尽。介时骑兵再攻击步军,不费吹灰之力。而赵景行这个异才,却因此提出骑马步军”之论,从此骑军无法再在战略上牵扯步军,纵使两军的行军速度仍有差异,但这点差异,也不足以让骑军抽暇袭击另一支军队或另一个战略要地。————除此以外,骑马步军较骑兵更————对,用赵景行的话说,更经济实惠。首先,训练一名合格骑兵,最起码数年,而步卒一年便可成,两者训练所费的差异,可想而知。其次,骑兵需选用优等战马,兼顾耐性与奔速,以当前的马市,这等优质战马,最起码要六十贯以上,甚至八十贯也不稀奇;而骑马步军所用战马,因只求耐性而不过於追求奔速,寻常駑马亦可胜任,似这等駑马,马市中二三十贯者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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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距如此之大?”包鐿惊讶道。
包拯摇头道:“你莫以为只是相差数十贯,关键还是在於优等战马一马难求,西夏、辽国历年来严禁战马流入我大宋,別说六十贯、八十贯一匹,就是提到百贯,也购不到优质战马,这是其一。其二,战马都需阉割,阉割后的战马无法配种,且用不到数年便逐渐衰弱,这意味著骑军五到十年左右就要更换全部战马,你算算这笔钱是何等之巨。
包镜一脸惊嘆地喃喃道:“就以一匹马相差三十贯来算,十万匹便是三百万贯,五到五年更换一批,便又是————三百万贯?”
“还不止。”包拯面色含笑道:“优等战马要养得精壮,需一日数回餵以精料,一日所费比別说一名禁军,二、三名禁军都未必赶得上,餵养三五十年,这花费怕是十倍、百倍於战马本身购价————”
“难以置信。”包镜一脸惊嘆,他总算是理解打造一支骑军究竟需要花多少钱。
相较之下,小赵郎君提出的“骑马步军”之论,真可谓是经济实惠。
想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父亲,小赵郎君此论,也称得上是一件大功吧?”
“唔。”包拯点点头,顺著儿子的话称讚道:“確实是天大之功。————受此论影响,官家与枢密院如今已不再追求训练骑军强师,转而引入駑马,效仿天武第五军,打造骑马步军————方才那个向宝,还记得罢?第五军的第六营副指挥使。”
“记得。”包鐿有些疑惑地点点头:“小赵郎君赞他年少勇猛,乃是一员猛將。”
包拯轻笑道:“猛將確实不假,但为父並非是要说这个,其所率第六营,乃我大宋首个火器营,人人配以火枪,威力不逊强弩,虽防御之力薄弱,但进攻之力极强,配以其他五营任何一营禁军,仅千人便可敌数千之数————似这等火枪,我大宋只要有十万之眾,足以尝试与契丹爭锋。”
包鐿顺势赞道:“如此看来,小赵郎君真乃天赐我大宋的逸才!”
包拯刚要点头,忽然醒悟过来,冷哼一声再次板起脸来道:“即使如此,他亦不应恃才而骄!————下巡地方马监却带个侍妾在旁,简直荒唐!”
见此,包鐿苦笑摇头不语,只能暗暗庆幸那位小赵郎君並不在这辆马车上,否则指不定又要如何戏耍他父亲作为报復。
他並不知道,此刻在另一辆马车上,赵暘头枕著没移娜依的双膝,正好在听没移娜依提到包拯:“原来那人就是之前得罪过官人的包拯啊。————方才我有什么做得不对么?为何我瞧他看我的眼神,似是有些————厌恶。”
“叫夫君,郎君也可。”
对官人这称呼並不感冒的赵暘提醒了一句,隨即解释道:“大宋这边情况与西夏不同,非但没有女兵,女子还不被允许出入军中。他见我带著你,老毛病就犯了,你莫理会他就好。” “啊。”没移娜依恍然之余亦有些惊讶,隨即有些担忧道:“对官人————对夫君会有影响么?”
“没事。”赵暘宽慰道:“別胡思乱想,你可是我请来的从事,等到了地方上的马监,叫那老头看看你的本事————”
“嘻。”没移娜依欢喜地俯身在赵暘额上亲了一口。
作为没移一族的女儿,她从小接触马匹,对马的习性、畜牧,都有著丰富的经验,赵暘带她同行,又岂是真的如包拯所想,因旅途枯燥故而带个美侍作伴?
当然,这也是一个原因。
鑑於赵暘这支队伍除了马车外,禁军都有战马代步,行程主要取决於马车的行速,因此短短两个时辰便行了近三十里,虽说仍然赶不上骑兵的速度,但也远胜寻常步军。
临近黄昏时,队伍已抵达黄河南岸,只要渡过黄河,对岸便是卫州地域。
不过鑑於此时天色已晚,赵暘下令全队宿营,命种諤与向宝二人一营负责巡逻守夜,一营负责拾柴点篝火,供禁军烤火取暖,毕竟此时已过十月,夜里寒风凌冽,冻人得很。
好在天武军的禁军每人都携带有西夏特產的毛毯,到了夜里將全身一裹,再坐在篝火旁,倒也能够忍受寒冷的夜风。
至於赵暘、没移娜依以及包拯父子,那自然是睡在各自的马车內了。
等到次日天明,队伍再次启程,前往临近的黄河津渡。
津渡一般都由官府设置且打理,隶於三司总衙下辖转运使司,负责承接转运使司的运输之事,以及黄河两岸的运人载物,因此此地往来大多是具有官府背景的人或各地商贾,很少有寻常百姓。
赵暘一行千余人打著“群牧司”、“天武第五军”等字样的旗帜出现在津渡外,立即就受到津渡往来眾人的围观。
相较群牧司,这些人更关注於天武第五军的旌旗。
“天武第五军?奇怪,天武军不是只有左右厢各三军么?何来第五军?”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谁说天武军只有左右厢各三军?还有第四军咧,不过这第五军————我也是首次瞧见。”
这人说的第四军,其实就是关武军的“养老军”,即天武军左右厢三军退役的老卒,因短时间找不到合適的安置处,暂时养在军中,久而久之人多了,再加上退役的老將也多了,索性就弄了个第四军,平时也不点卵、操练,实际战力怕是几乎为零。
其他各军团亦有类似的现象。
“哪里冒出来一个第五军?莫不是假冒的?”
“你昏头了?谁敢假冒禁军?再说了,你难道认不出这些禁军有人穿著步人甲?这必定是真的上四军————”
“哈,你等竟不识小赵郎君的天武第五军?这可是去年陕西平边的功勋之军啊!”
“小赵郎君?”
在眾多围观者的窃窃私语中,一身戎装的种諤叫人唤来津渡的主官,將群牧副使张尧佐批发的过关通牒一递,吩咐后者立即备船。
津渡渡口的主官看到通牒,不敢怠慢,忙命人调来数干艘船,供赵暘一行千余人渡河。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赵暘千余人才连人带马、连带著马车一同渡过了黄河。
渡口之后,赵暘一行人直奔卫州淇水二监,不过又一个时辰左右,一行人便抵达了淇水第一监。
只见那片广袤怕是不下万顷地的草原,大多都被一人半高的柵栏围住,种諤与向宝遣尽麾下禁军探寻,著实花了些功夫才找到了淇水第一监的坊衙。
赵暘带著没移娜依下了马车,二人好奇地打量四周,此时包家父子也下了马车,包拯一见赵暘身旁的没移娜依,再次板著脸来。
奈何赵暘根本不理他,好奇地打量眼前这处淇水第一监的坊衙。
只见这座坊衙的衙前上悬有两块匾额,较新的一块刻写著“淇水一监”字样,老旧甚至早已褪色的那块则刻写著“淇水左牧龙坊”字样。
没错,淇水第一监的旧名就叫淇水左牧龙坊,虽说在真宗朝时就已改了名,但也仍然有人沿用旧称,不算彻底废除。
而在赵暘几人打量坊衙时,坊衙內也得知了消息,只见一名主管领著十几名典吏匆匆奔出坊衙,向包拯躬身见礼:“淇水左牧龙监牧使吕復,拜见包都监与赵————赵判官?”
这人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寻找著“赵判官”的身影。
鑑於眾人中就只有赵暘与包拯身穿絳红公服,以衣色辩人,倒也不难,只不过赵暘的岁数,依旧让这位吕监牧感到困惑,毕竟群牧判官可是个不小的官了,他也不知这少年郎究竟是什么来歷,小小年纪竟得如此高位。
很显然,这位吕牧监並不清楚赵暘的事跡—一单看他將先於赵暘向包拯行礼,便足以证明。
毕竟在汴京时,无论谁和赵暘在一处,旁人总是率先向赵暘见礼,哪怕身边那人的官职高过赵暘,甚至是二府相公。
当然,赵暘可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即使那位吕监牧亦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打量著他,他也不生气,只是朝著身旁的没移娜依耸耸肩,逗得昔日西夏国母轻笑不止,也令在旁的包拯彻底黑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