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一鱼两吃
正如赵暘所料,赵禎虽有心瞧包拯的乐子,但却不愿这位忠诚耿直的重臣蒙受太大的损失。
这不,在包拯忍著气向张尧佐赔付的隔日,右司諫张择行得到了某种暗示,上札子替包拯表功,重提昔日包拯在河北賑灾之功,官家借著由头嘉奖了当初参与河北賑灾的群臣,赐钱赐物,就连赵暘也因为昔日那份《防疫章程》得到嘉奖,估计是官家觉得赵暘新租了宅院,又要办乔迁宴,挑费颇大,因此趁著机会给了赵暘一些钱。
否则就算他再偏袒赵暘,也不好公然给钱,一来是怕言官劝諫,二来也是不希望將赵暘养歪了。
总之,昔日在河北賑灾之事中有功的群臣都得到了嘉奖,但所赐钱物数额却有所不同,赵暘只列第二档,赐了价值二百贯的钱物,而被列於第一档的包拯、
韩琦、富弼等人,则有三百贯。
三百贯的钱物,自然难以弥补包拯足足近两千贯的赔金与汤药费,但也足以令包家不至於过得捉襟见肘,毕竟当朝首相陈执中的俸禄,不算津贴也不过三百贯一月而已,更何况赵禎藉由头补偿包拯的举措,肯定不止这一回。
估计包拯也猜到了官家的用意,果然对官家感激涕零,亲自前往宫中谢恩,君臣促膝长谈了一番,除了包拯藉机又指责赵暘与张尧佐、希望官家疏远二者的说辞令赵禎有些无可奈何,总体上这次交流还是颇为融洽,君臣二者之间也更为亲近。
再说张尧佐,別看张尧佐仗著侄女张贵妃受宠时而行事囂张,但这人其实相当识时务,若不是交好赵暘助涨了他的底气,他本是万万不敢去招惹包拯的。
因此,当他意识到官家再次嘉奖昔日河北賑灾的有功之臣时,他就觉得包拯那一千五百贯赔金异常烫手,便私下与赵暘商量。
赵暘自然猜得到张尧佐在担忧什么,提点道:“你若不在意这些,又觉得包拯那笔钱拿得烫手,变相还给官家就是了。————莫傻乎乎地直接送钱,到坊间市集看看,或托人问问,谁家有什么別致的古董玉器之类的————”
“要不说老弟得官家欢心呢。”张尧佐恍然大悟,忙托人四下探问,最后用那一千五百贯赔金购了前朝的玉器,托张贵妃將其献於官家之手。
张贵妃谈不上有智慧,误以为大伯献宝这是要求官职,於是在献宝於官家时,颇为刻意地指出那两件玉器价值一千五百贯,求官家授她大伯一个高官。
她不清楚其中缘故,但赵禎却清楚地很,一听那两件玉器价值一千五百贯,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別看韩琦、包拯等不少群臣私下看不起张尧佐,觉得他没什么能耐,其实就算赵禎对张尧佐也不是很器重,张尧佐这些年能平步青云,主要確实还是靠张贵妃发力。
但今日这件事,赵禎却感觉有些不悦。
毕竟看在张贵妃的面子,张尧佐就算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笔钱,他也不会有什么看法。
没想到张尧佐却变著法子还给了他,这反而令赵禎不悦:朕富有天下,在乎你那区区一千五百贯么?
可能是看出了端倪,王守规笑著替张尧佐说话道:“张国丈多半是猜到官家有意补偿包拯,觉得这笔钱拿得烫手,故变个法子归还於官家————臣瞧这手法,不像是张国丈所为,多半还是小赵郎君出的主意。
“唔。”赵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若按张尧佐昔日的做法,搞不好这次会诚惶诚恐地托张贵妃將那一千五百贯钱转交於他,那才丟人呢,弄得好像他赵禎贪臣子的钱財似的。
好在张尧佐事先请教了赵暘,这事做的还算隱晦。
从旁,张贵妃这才了解前因后果,但仍不依不饶地想替她伯父討官:“原来大伯此番献宝是不忍见官家亏钱,此等忠心,官家如何忍心叫臣妾的大伯依旧坐在群牧司副使那个破位子上?”
赵禎知道爱妃心心念念想替她大伯张尧佐討得宣徽南院使这个差遣,无奈道:“爱妃所求,朕岂会不允?奈何朝中包拯等人屡次————”
说到这里,他忽然心下一动,转头对王守规道:“王都知,你且派人告知赵暘那小子,得了朕的好处,就得为朕办事,下次朝议,叫他当殿举荐张尧佐出任宣徽南院使。”
“是。”王守规闻言想笑却又不敢笑。
倒是张贵妃眼睛一亮,欢喜中带著几分埋怨道:“这小郎不是去陕西了么?
几时回的汴京?怎得也不进宫向妾身问候一声?昔日在陕西时还曾写信问候妾身呢————”
王守规连忙替赵暘说话道:“娘娘莫怪,小赵郎君刚回京中没几日,这几日正忙著四处租宅子呢————”
说著,他简单向张贵妃解释了一下赵暘目前的状况,比如说將其岳丈苏洵一家也带到了汴京,翁婿两家都需要有个宅子落脚。
“那小郎寻了一门婚事?”张贵妃颇为惊讶,好奇地问赵禎道:“是官家给张罗的?”
一听这话赵禎就满肚子气,冷哼道:“那小子本事大得很呢,一声不吭就私下与人定了亲,朕也是事后才知情的————”
张贵妃可不知赵禎有意將女儿福康公主许配给赵暘,否则她定要闹腾一番破坏此事,毕竟她十分厌恶曾在官家跟前说她坏话的福康公主一当然,她也没少说公主的坏话就是了,她二人属实是一见两相厌,天生不合。
正因为不知此事,她即便看到赵禎不知因何板起脸,却也没有多想,转头嘱咐王守规道:“王都知,待会妾身叫人准备一些物件,你替我转交於小郎手中。
我大伯与其相好,此次请他多多帮忙。”
“是,娘娘。”
於是张贵妃当即唤来宫人,叫人以她的名义前往內衣物库,替赵暘准备新的衣物以及被褥等等。
甚至於,她还从自己的首饰盒中取了几件喜欢的首饰,准备赠予那小郎的未婚妻,及新纳的妾室。
衣物、被褥什么的不要紧,但那首饰,而且还是赠予那位苏家小娘子的————
王守规偷偷看了眼官家的表情,果不其然,官家沉著脸,看似有些鬱闷,但最终倒也没有劝阻。
毕竟赵禎也明白,这事关键並不在於那位苏家小娘子。
次日清晨,王守规亲自出了一趟宫,领著入內內省一名监事、几名小黄门,並一队禁军,带著张贵妃所赐之物来到了赵暘新租的宅院。
此时赵暘的宅中尚未来得及请帮工僕人,陈利等一干御带器械充当门人,一名禁军队正上前叩门,不多时鲍荣便打开了门,探出脑袋一瞧,连忙迎了出来:“王都知,您怎么来了?”
別看鲍荣是个东头供奉官,但他的品级差王守规实在太多,不过因为赵暘的关係,王守规也不敢对其太过傲慢,和和气气地笑道:“我来替官家与贵妃娘娘传个口信,顺便替贵妃娘娘带些东西过来。————小赵郎君可在宅中呢?”
“在、在。”鲍荣一边將王守规请入宅內,一边催促闻讯而来的李文贵几人:“王都知为官家与贵妃娘娘传口信而来,速速稟告司諫。”
李文贵几人不敢怠慢,连忙到內院稟告。
而此时在內院北屋的主臥,赵暘虽然已经醒了,但仍未起身,正与没移娜依逗闷嬉戏,毕竟他当前身上也没什么要紧的差事一技术司那边自有沈遘等人替他监督。
正玩耍间,就听王中正扣响房门,稟告道:“司諫,王都知来访,说是替官家与贵妃娘娘传口信而来。”
“王守规?”
赵暘面露惊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穿好衣物。 毕竟王守规乃官家身边最信任的宦官,难得离开官家出宫一趟。
想到这里,他迅速穿好衣物,匆匆来到中院厅堂,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堂中喝茶的王守规。
別看王守规在王明、陈利、鲍荣等人面前翘著脚颇显得有几分架子,但赵暘一现身,他却连忙起身,主动迎上前行礼问候一声:“小赵郎君。”
“王都知这是————”赵暘拱手还了礼,目光扫见了王守规此次带来的禁军,以及禁军带来的几口箱子。
“此乃贵妃娘娘赐小赵郎君之物,布匹、衣被之类,还有几件娘娘喜爱的首饰,赠予小赵郎君妻妾————”王守规简单地解释了一番,隨即暗示道:“小赵郎君,请借一步说话,官家与娘娘有口信。”
赵暘疑惑地將王守规请到偏厅,此时就见王守规笑著问道:“昨晚官家到贵妃娘娘那处下榻时,贵妃娘娘献了两件价值不菲的玉器,说是张国丈托她献於官家,价值足足一千五百贯————这事恐怕是小赵郎君提点张国丈的吧?”
赵暘也没在意,隨口道:“他感觉这钱拿得烫手,我就隨便说了句————怎么?反而坏事了?”
王守规笑著道:“坏事也不至於,就是贵妃娘娘见国丈破財,再次为其向官家求宣徽南院使之职————小赵郎君也知道,这事官家早前就已应下了,只不过之前提及时,遭包拯等人阻止————”
赵暘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等会,你所谓的口信,不会是这事吧?————”
“小赵郎君果然智慧过人。”王规模笑著奉承一句,隨即透露了来意:“官家的意思,希望小赵郎君在下次的朝议中举荐张国丈出任宣徽南院使————咳,我传达官家的原话,小赵郎君且莫要误会。————官家说,小赵郎君既拿了好处,就要为他办事?”
赵暘不禁气乐了:“什么好处?就两百贯钱物————他倒是狡猾,自己弄不过包拯等人,却叫我来背这个锅。————拿走拿走,这些东西都拿走。中正,將那两百贯钱物也取来,让王都知带回去。”
“是。”在旁的王中正应了一声,但却没有动弹,因为他看得出赵暘只是在说气话。
“小赵郎君息怒。”王守规忙好声好气地劝说,奉承道:“小赵郎君乃是有大智慧、大能耐之人,区区包拯何足掛齿?————娘娘也希望小赵郎君能帮这个忙。”
赵暘瞥了一眼王守规,没好气道:“————请王都知转告娘娘,此事我尽力而为。另外————中正,还傻愣做什么?那將两百贯钱物取来,叫王都知带走。”
“真拿啊?”王中正愣了愣,连忙就去安排。
见此,王守规也不著急,试探道:“那娘娘此次叫我带来的东西————”
赵暘想了想道:“留下吧。————那两百贯东西给我带走。”
“是。”王守规笑著答应。
在他看来,只要赵暘能答应,归回那两百贯钱物根本不算什么—那是这位小赵郎君与官家之间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回去后只要如实稟告即可。
更何况他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分明就是嫌弃那两百贯赏赐太少嘛,这能有多大点事?
稍后,正好苏洵一家闻讯出来探视,一见王守规十分惊诧,以为出了变故毕竟这一家都见过王守规,知道王守规是官家身边最信任的宦官。
“表哥,出什么事了么?”苏八娘拉著没移娜依来到赵暘身旁,带著几分担忧低声问道:“方才王大哥管我要钱,说是表哥要退回朝廷的赏赐————”
“没事。”赵暘瞥了一眼王守规,没好气地嘲讽道:“我就是不爽有人给了我点蝇头小利,动不动就把麻烦事丟给我————”
“景行————慎言。”
苏洵听出赵暘这是指桑骂槐,在旁低声提醒,隨即转头一瞧王守规,却见王守规笑容可掏,仿佛没听到赵暘之前的埋怨。
“表哥————”苏八娘也小声提醒赵暘。
“没事。”赵暘摇了摇头,隨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笑著对她与没移娜依道:“对了,张贵妃所赐之物中,还有几件她珍爱的首饰,你与娜依且去看看喜不喜欢————”
二女吃惊地睁大了双目,脸上露出期待之色,毕竟张贵妃那可是官家最宠爱的妃子,她珍爱的首饰,哪怕不是最珍爱的,也必然珍贵之物,可不是寻常小户之女能到手的。
不过碍於王守规一眾还在,二女就算內心再渴望,也只能忍著,毕竟不能再外人面前丟自家夫婿的脸。
稍后,王中正等人抬来了两口箱子、两缸米,数十匹布等,正是前日朝廷所赐价值二百贯的钱物,王守规也不再劝,按照赵暘的意思,招招手示意禁军们抬回皇宫。
这就苦了与他一同前来的禁军们,好在赵暘这边也有所表示,王明等人私下也塞了一些钱,因此倒也无人埋怨,一个个依旧笑容满面,临行前还向赵暘行礼告別。
待王守规等人,赵暘便吩咐王中正等人將张贵妃所赐之物抬到后院。
期间,苏八娘与没移娜依终於按耐不住,取出张贵妃所赐的首饰,见那一件件首饰无不镶金戴玉,珍贵非常,既欢喜又担忧。
“表哥,这些————真能留下么?”苏八娘再次询问赵暘。
“没事。”赵暘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娘娘有更好的。”
依张贵妃的受宠程度,怎么可能会缺珍贵首饰呢?不可能的。
听赵暘这么说,苏八娘与没移娜依这才欢欢喜喜地查看每一件首饰,就连程氏也被吸引过来,嘖嘖称讚。
大概半个时辰后,王守规回到宫內,向官家復命:“————回稟官家,小赵郎君应了那件事,不过,却叫臣將先前朝廷所赐二百贯钱物带了回来————
官家听罢又好笑又好气,忍不住笑骂道:“这混帐小子!————不过是叫你动动嘴皮,二百贯钱物还嫌不够?寻常人家,二百贯都够他们过一年了。————他要退回就退回,朕乐得收回,看他过几日拿什么办乔迁宴!”
王守规陪著笑了笑,隨即想了想试探道:“官家,小赵郎君现如今所租的宅子,正是入內內省名下之物————”
赵禎一愣,待皱眉思忖了一番后,微微摇了摇头:“不合適。”
倒不是他不捨得,只是现如今赵暘的品级,其实还配不上价值三千贯的宅府o
租一座尚不至於引起他人的注意,但若是拥有,那就太惹眼了,必然引起群臣的非议。
毕竟朝中群臣为官十几二十年者大有人在,但未必能买得起那样的府邸,一个官龄不过还不到两年的少年郎,何德何能?
再过几年吧。
赵禎心下暗暗想道。
反正那宅子是他的私產,他隨时都可以赐给赵暘,这没多大点事。
相较之下,赵暘能否力挫包拯等人,让张尧佐当上宣徽南院使,才是他目前最在意的。
毕竟,又有乐子可以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