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梁子
“是张尧佐说的?”
儘管心底觉得张尧佐不太可能出卖他,至少不会是在这种事上,但赵暘还是试探了一句。
然而一听这话,赵禎愈发篤定,轻笑道:“你以为能瞒过朕?”
从旁王守规也適时地插嘴恭维道:“小赵郎君不知,当日官家去探望张国丈,见其目光闪烁,隱有愧惧,便猜到张国丈乃是装作受伤,隨后又从此事前因后果猜测出张国丈背后可能有人————授计,故而不曾揭破。天降如此明君於我大宋,真乃万臣之幸、万民之幸!”
“————”赵暘挑挑眉瞥了眼一脸諂媚之色的王守规,稍稍抿嘴露出一个怪相,隨即又看向赵禎,挤眉弄眼著问道:“果真?”
“呵。”赵禎故作高深地轻笑一声。
事实上他当日最开始並未察觉到,故在感觉张尧佐有欺骗他嫌疑时,心下有些暗怒,直到王守规在旁提醒了一句可能事关赵暘,赵禎这才反应过来,在反覆琢磨后越想越觉得可信。
但此时在赵暘面前,赵禎自然不会露怯,一脸高深莫测道:“你以为能瞒过朕么?”
从旁,王守规不遗余力地奉承:“小赵郎君可莫气。小赵郎君虽聪慧过人,但相较官家之慧眼,还是逊色不少————”
“王都知,差不多得了。”赵暘哭笑不得地看了眼王守规,隨即又看向官家,撇撇嘴道:“行吧,这事就是我授意的。————反正也瞒不住了。”
见赵暘承认,赵暘正要揶揄调侃两句,忽然一愣,皱眉问道:“除朕以外,还有人猜到了?谁?”
“韩琦。”赵暘耸耸肩道:“纯仁兄说的,就是范相公家二郎范纯仁————昨日包拯撞到那事后,心情愤懣,便去找范相公敘说,范相公为宽解他,便邀他到府上聚会,又叫了几个相好的同僚作陪,杜衍、韩琦、富弼等。期间谈到此事时,韩琦便猜到是我授计————说像是我的手笔。”
“韩琦啊————”赵禎手捻鬍鬚微微点了点头,隨即著向赵暘调侃道:“包拯没上你家新宅去闹?”
赵暘毫不意外官家已得知他搬了新宅,不以为然道:“没。我也不知那老头为何没上我家去闹,估计是被范相公劝下了————总之,范相公叫纯仁兄出面与我商量,希望减少一些赔付的金额。————我猜他可能没少劝说包拯,再看在范二郎的面子上,我便提出减免一半————这不,此次进宫正是要跟张尧佐去说这事。”
“你倒是大方。”赵禎乐笑了:“既是给张尧佐的赔款,你凭什么做主?”
当然他也就是隨口一说,事实上他也知道,张尧佐不可能不卖赵暘这个面子o
更何况,三千贯也好、一千五百贯也罢,那张尧佐又哪里是真的看重这笔钱,他是要噁心包拯,报復包拯,令包拯破財。
至於钱財,看在张贵妃的面子上,赵禎默许张尧佐可以借“国丈”之名去捞的好处,就足够这老头吃一辈子。
“行了,你去与张尧佐商量吧,此刻他仍在御药院。”赵禎挥挥手催促道,待看到赵暘拱手准备告辞时,又不忘叮嘱一句:“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若再胡闹,朕就可不会再包庇你了。”
然而赵禎却不领情,以嘲弄的语气道:“臣可不知官家这是在包庇臣,明明也是想瞧包拯的乐子而已。”
“你小子胡说什么————”赵禎板起脸来。
赵暘丝毫不惧,挤眉弄眼道:“包拯逼得官家以袖挡沫”,官家心中果真就丝毫没有疙瘩?————臣叫张尧佐做这事,其实也是在帮官家出气————回头官家再找个由头,赏赐包拯一些財帛以补偿这次的损失,相信包拯愈发对官家感恩戴德。————如此一来,官家不止瞧了包拯的乐子,还能让包拯感恩戴德,嘖嘖,这就叫一鱼两吃。”
赵禎眼中浮现几丝惊讶,隨即笑骂道:“胡说八道!————快滚!”
“得嘞。”
赵暘敷衍般拱拱手,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目视赵暘离去背影,赵禎哭笑不得地摇著头,但心底对赵暘方才那番话却颇为满意並非指其他,而是指这小子居然能想到他会藉故补偿包拯,在人情世故方面確实无可挑剔。
问题在於————怎么才能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地娶他女儿呢?
一想到这事,赵禎不由满心苦恼。
而此时,赵暘已领著王中正等人往御药院而去。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待赵暘一行人来到御药院,隨便唤住一名管事的宦官,那名宦官对赵暘的態度,就堪称殷勤,忙领著赵暘来到张尧佐暂时养伤的“病房”——其实就是御药院內的一间小殿。
只见这小殿外有两名小黄门级別的宦官分站左右,领路的管事太监抬手介绍道:“这位乃是官家跟前近臣小赵郎君,为探伤张国丈而来,速速打开殿门————”
在他说话间,赵暘隱隱听到殿內有什么响动。
“原来是小赵郎君————”那两名小黄门既在宫內,又岂会没听说过赵暘的事跡,只不过他二人在御药院当差,无缘得见罢了,此刻听管事宦官一说,先是急忙向赵暘见礼,隨后又打开殿门,请赵暘入內。
“有劳。”
赵暘客气地道了谢,迈步走入殿內,目光左右一瞧,立马就看到了殿內那张臥榻,以及躺在臥榻上的张尧佐,后者正在低声呻吟,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
“装得还挺像————”
赵暘有些好笑地走上前,目光扫到榻旁一张凳子所摆放的果盘,只见这果盘內仅剩几枚鲜果,余下更多则是果核,甚至还有一颗吃了一半的,上头明显还有牙印,他心中倍感好笑,提醒道:“行了,別哼哼了,是我。”
“原来是老弟啊,老弟来探望老哥我啊————”
只见张尧佐装出虚弱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跟赵暘打了声招呼,藉机窥视殿外。
猜到他心思的赵暘好笑道:“就我跟中正他们,没外人。”
一听赵暘没带外人,张尧佐当即收起虚弱的模样,翻身坐了起来,那动作利索地根本不像年过六旬,更別说受伤了。
“老弟听说了?”
“听说什么?你在宫门处那事?”赵暘隨口接了一句,先朝王中正抬头示意,又朝那名管事太监努了努嘴。
王中正会意,走到那名管事太监身边低声道:“王监事,小赵郎君————”
“明白、明白。”王监事立刻就猜到赵暘要跟张尧佐聊些私底下的话,识趣地退出了殿外。
包括那两名小黄门,也识趣地远离了殿门,原本的岗位由魏燾、鲍荣几人取代。
此时赵暘才將范纯仁所託付的事透露於张尧佐:“————范相公叫纯仁兄出面,请我代为劝说,我不好回绝,就许了一半金额,老哥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怎么会,不说区区一千五百贯,老哥的初衷只是要教训包拯罢了。”
张尧佐果然不看重这点钱,当即一口答应,不过他脸上仍露出了愤懣之色:“————不过就这么叫包拯免去了一半赔款,老哥我心中实在不甘。————老弟不知,昨日包拯那廝来探望我时,我以为他会说句软话,好言相向,介时你老哥我也不至於非得死咬著那所谓赔款不鬆口,可你猜怎么著?那廝一到殿內,先是阴阳怪气、隨后当面辱骂,当时气得我险些下榻与他廝打————” “你也打不过他。”赵暘下意识地泼冷水道。
“呃————故我当时忍住了。”张尧佐愤慨的神色稍稍一滯,带著几分尷尬与气愤道:“————那廝以为我当时的哼哼是假的,岂知我那时被他气到肝疼。事后我请医师前来诊断,他说我这是气怒攻心,又给我开了一副养神宽心的药————”
“还有这事?”赵暘险些笑喷,他哪里想得到装受伤的张尧佐竟是险些被包拯气出真病来。
考虑到张尧佐年纪已过六旬,这事还真不是不可能发生。
“可不是么。————但老弟既然出面,老哥我必然要给老弟这个面子。————但一想到如此叫包拯免去了一半赔金,心中也实在是愤恨————”张尧佐咬牙切齿道。
赵暘稍稍思忖,隨即给张尧佐支招道:“这好办。————你不是撞到头了么?
这脑袋受创,可大可小————”
“老弟的意思是————”
“他日若包拯再来招惹你,也许介时老哥恰巧旧病復发————”
“妙啊!”张尧佐面露喜色,但隨即又皱眉问道:“他若不认怎么办?”
赵暘轻笑道:“只要包拯此次一赔款,便坐实了是他令老哥受伤的事实。管一时,自然就得管一世————”
“绝了!”张尧佐竖起大拇指称讚道。
他自然听得懂赵暘言外之意:至此包拯这算是有把柄在他手上了。
抚掌称讚之余,张尧佐顺手抄起榻旁果盘內的一个鲜果啃了起来,啃了一口才反应过来,带著少许尷尬道:“老哥平生就喜好食些鲜果————老弟也来一个?”
“呃————算了。”
赵暘一脸嫌弃地婉言拒绝了,他如何能断定剩下那几枚鲜果没被张尧佐摸过?
之后二人又谈了片刻,隨即赵暘告辞离去。
当日傍晚,黄昏前后,范纯仁从技术司新衙返回家中。
而此时其父范仲淹也前后脚回到家中,得知儿子已经回到府內,便將儿子唤到书房询问。
范纯仁自然猜得到父亲唤他何事,因此到了书房向父亲见礼后,便率先开口道:“————父亲,包知諫之事,儿子和景行说了,他答应帮忙。”
“好。”范仲淹道了声好,隨即问道:“他承认了?”
“————”范纯仁犹豫了一下,沉默不语。
范仲淹深深看了一眼儿子,试探道:“对了,听闻小赵郎君搬了新宅,可准备置办乔迁之宴?”
“自然要办。”范纯仁一脸不解。
“那你去么?”
“儿子自然要————”说到半截,范纯仁忽然缄口不言,凝视著父亲闭口不言。
“莫胡思乱想,为父只是不希望你二人因此事而產生隔阂。”范仲淹笑著解释了一句,眼见儿子眼中浮现怀疑之色,他忍不住笑骂道:“小赵郎君於为父有恩,为父难道还会害他不成?只不过————罢了罢了,你且说说你包世叔需赔付多少。”
“一千五百贯。”
“这么多?”范仲淹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问儿子道:“你怎么就不再说说情?”
范纯仁神色淡然道:“景行说,他能说服张尧佐免去包知諫一半赔金,已经仁至义尽,孩儿听了感觉这话也在理。”
“————”范仲淹微张著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著儿子。
他记得很清楚,从始至终,眼前这个儿子並未再像以往那样称呼包拯为包世叔,仅唤之以包知諫,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概他家二郎去见赵暘时,根本就没费心替包拯说情,相反是那位小赵郎君见他家二郎出面,抹不开情面,主动给免去了一半赔金。
不得不说,范仲淹这猜测可谓是相当的准。
“尧夫,你啊————哎。”轻嘆一口气,范仲淹略带责怪道:“你看那张尧佐,看上去像是缺钱短財的么?可你包世叔,为官清廉,兼之时而又接济下属,难有多少积蓄,你本能————唉。”
这一番话,说得范纯仁难免有些內疚,犹豫道:“若不孩儿再去与景行说说?”
“罢了,可一不可再。”范仲淹摇摇头道:“这样吧,咱家还有些积蓄,回头为你包世叔垫付一些吧。”
他寧可替包拯垫付五百贯,也不愿儿子再去找那位少年郎说情,以免有损二人的交情,於他家二郎將来不利。
听了父亲的话,范纯仁点点头,心下鬆了口气之余,也没说什么。
正所谓儿子像父亲,范仲淹不看重財物,范纯仁同样也不看重一八九年前,他为父亲运几船麦子经过丹阳时,见碰巧遇到的熟人石延年因亲人丧故,无財运灵枢回乡,他索性就將一船麦子赠予了前者,事后范仲淹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非常讚赏。
因此相较自家破些財,范纯仁更拉不下脸再次找赵暘说情。
次日晚上,范仲淹又將包拯、杜衍、韩琦、富弼等人邀到府上会宴,宴间將一千五百贯的事跟包拯一说。
包拯並不知范纯仁对他有看法—也许看出些端倪但也没往那方面想,毕竟范家门风极好,因此当范仲淹將一千五百贯的数额一说,他虽然皱著眉头仍感觉数额巨大,但也只能认了。
不过当范仲淹主动提出帮著垫付五百贯,甚至於韩琦、富弼几人也愿意帮忙分担一些时,一身傲骨的包拯却婉言谢辞了。
毕竟这祸是他闯下的,他可不好意思找同僚分担,更何况,为官二十余年的他確实稍有些积蓄,別说一千五百贯,其实三千贯他也拿得出来,只是他不愿將这些钱白白赔给张尧佐那个混帐罢了。
总之,最终包拯捏著鼻子赔了张尧佐一千五百贯,再加上支付御药院的汤药钱,总花费共计有两千贯,这笔开支不说令他伤筋动骨吧,至少也是令他肉疼难分。
消息一传开,朝中为之譁然:堂堂包拯包恶弹,区区张尧佐竟能令其吃瘪?
一时间,眾官员纷纷开始关注这场好戏,期待著包拯隨之而来的报復。
眾所周知,包拯素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