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早朝之日
当日下午,张尧佐兴冲冲地来到了赵暘的府宅。
见他满脸喜色,赵暘心中便有所猜测:“见过贵妃娘娘了?”
“啊。”张尧佐克制著喜悦道:“適才贵妃娘娘將我召到宫中,说了这事,这不,我就赶著来向老弟道谢。”
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模样,赵暘忍不住提醒道:“这事还未有定论,莫高兴太早了。”
张尧佐听了不以为然:“老弟出面,这事还能跑了?”
在他眼里,眼前这位小老弟那可是有大本事的人,只要肯出面,必然能令他得到宣徽南院使之职。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这位小老弟之前的嘱託:“————若我为宣徽南院使,群牧司怎么办?何人顶替?”
赵暘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张尧佐:“你还记得呢?”
“那是。”张尧佐一副被小瞧的模样,信誓旦旦道:“既是老弟的嘱託,老哥我岂敢忘之脑后?自打受了老弟嘱託之后,老哥我每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
听到这话,赵暘颇为满意,心中也少了几分被官家甩锅的鬱闷。
原来,当初范仲淹有意改变宋国缺优等战马的现况,默许包拯弹劾罢免当时任三司使的张尧佐,也不让其出任宣徽南院使,偏偏举荐张尧佐到群牧司为官。
赵暘那时就猜到了范仲淹的用意,因此叮嘱张尧佐先陆续紧抓群牧司的贪污腐败现象,先將吏治大力整顿一番。
赵暘的嘱託,张尧佐自是不敢怠慢,近期仔细审核歷年来的马政、財政情况,追究其中贪污瀆职官员,虽时日不长,倒也颇有成效,找出数个地方牧场帐簿上的问题,隨时可以上门核实,甚至追究问责。
但张贵妃却嫌大伯张尧佐的这个群牧司副使辛苦,希望为其討得位高权重的宣徽南院使之职,这事其实与赵暘的安排所有衝突。
“要不,老弟自己领个群牧使的官职?”张尧佐在旁献策道。
看得出来,相较群牧司,他更倾向於负责宫中庆典、会宴以及官家出行等事的宣徽南院使,並不怎么情愿去养马—虽说群牧正副使並不直接负责养马,只需监督好辖下全国各地的牧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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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够资格么?”赵暘瞥了眼张尧佐。
张尧佐睁大眼睛惊呼道:“老弟岂会不够资格?”
话是这么说,但眼瞅著赵暘才十六岁的身板,他也觉得这话有点难以服眾,毕竟別看他瞧不上群牧司,但实际群牧使通常由枢密正副使兼任,虽品秩不定,但也视为二品、三品之间,以赵暘目前六品京官的身份想掌管群牧司,哪怕范仲淹猜到其用意,假装视而不见,包拯等諫官怕也不会袖手旁观—一毕竟这实在跳得太多级了,严重影响正常的官员升迁制度。
想到这里,赵暘对张尧佐道:“这样,你继续兼掌群牧司,方便我日后行事。”
“好、好。”张尧佐连连点头叫好。
次日,即再次早朝之日,赵暘早早便起来,没想到苏八娘也知道表哥这日要上早朝,起得更早,提起为赵暘烧了粥,好在这回赵暘早就准备,提前叫王明、
陈利等人到坊市买了些配菜,再配上昨晚几个剩菜,倒也不觉得难以下咽。
吃完早饭,赵暘带著王中正等人骑马前往皇宫。
等他到皇宫外的时候,皇宫外的空地上已经有不少朝臣提前来到,像往日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这黑灯瞎火的,赵暘也懒得分辨这些人都是谁,自顾自站到火盆旁的光亮处但凡与他交好的,看到后自会过来招呼。
这不,赵暘刚站了片刻,就有一人上前问候,正是殿中侍御史刘元瑜。
只见刘元瑜一见赵暘便带著对某人的嘲笑奉承道:“赵司諫这一出手,果真是非同凡响,一计便令包拯那廝灰头土脸、有苦难言,下官等也是出了这口心中恶气————”
“咳。”赵暘轻咳一声,不动声色道:“我不知刘御史所指之事。”
“啊?哦、哦。”刘元瑜也是精明人,立马反应过来,点点头笑道:“是下官孟浪了,下官说的是近日张国丈与包拯那廝的恩怨————”
说罢,他便假意將这件事跟赵暘说了一遍,也是有意將赵暘从中摘除。
见此人颇有几分政治敏感,且人又识时务,赵暘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心下微微一动道:“刘御史,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不知————”
刘元瑜听罢连忙端正神色,恭敬道:“赵司諫请吩咐。”
赵暘低声道:“是这样的,我有意到群牧司去当差,官太小我嫌上头有人管著,不得自由,官位过高呢,我又不够资格,刘御史你看————”
“啊?”刘元瑜惊讶地看向赵暘。
要知道目前的群牧司,那依旧是一个烂摊子,辖下各个牧场的管理一塌糊涂,各种贪污腐败,再加上又是一个负责养马的机构,过於“粗鄙”,故朝中的文官谁都不愿到该司任职,除非是別有用心,专门去捞油水的。
可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可不像是会专程去捞油水的样子,他要是缺钱,管官家伸手不就好了?
想到这里,刘元瑜低声劝道:“赵司諫要三思啊,群牧司可不是一个好去处,歷年来贪污瀆职成风,积弊甚多,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善————”
赵暘点点头道:“刘御史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不管怎样,总要有人去管不是么?我大宋总不能完全向西夏与辽国进购马匹,万一两国断了此事,我大宋也就无马可用了。更何况我大宋欠缺优等战马,这些辽夏两国是不会外售的。————
不知刘御史可否为我举荐?”
被打断的刘元瑜愈发惊讶,隨即深鞠一躬讚颂道:“赵司諫忠国忧国,下官钦佩,此事包在下官身上。”
说著,他思忖了片刻,与赵暘商量道:“赵司諫莫怪,以赵司諫当前的品级,群牧司正副使、制置使,確实勉强,哪怕加个权”、或权发遣”,也属实勉强。次一级的群牧都监与群牧判官,其中判官若加权字、或权发遣,以赵司諫的品级应该可以当任。” “这两者分工有什么差別么?”
刘元瑜摇摇头道:“都监为正职,判官为副职,然职责分工並无差別,每年皆负责轮番下诸州访监,点检鞍马之数,及监察生马烙印记號等。”
赵暘想了想道:“那由有劳刘御史替我举荐个判官之职吧。”
“遵命。”刘元瑜恭敬应下,隨即又问道:“是待会在朝议中举荐么?”
赵暘心下权衡了一番,点头道:“待我开口之后吧。————今日我受託举荐张国丈出任宣徽南院使。”
“宣徽南院使?”刘元瑜微微睁大双目,严重露出几丝羡慕之色,说不定心中还骂了几句:这老货,倒是走运!
赵暘也不在意刘元瑜是否对张尧佐心存嫉妒,感谢道:“那就有劳刘御史了。————对了,我近日刚搬新宅,近两日正要设乔迁之宴,介时托人送去请帖,刘御史可定要赏脸啊。”
刘元瑜大喜,连忙道:“司諫诚心相邀,下官岂敢不至?”
也难怪他面露喜色,毕竟乔迁宴一般只邀请亲朋好友,他能受到邀请,就意味著他能混到这位赵司諫的圈子內,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別看他殿中侍御史的官职与赵暘相当,甚至论本职可能还要高半级,但论背景、后台,他可完全不能与赵暘相比,人家的背后可是官家,这也是他对赵暘持下官之礼,恭敬非常的原因。
稍后,张尧佐也来到了皇宫外,远远看到赵暘与刘元瑜,上前来打招呼,赵暘將隨口將嘱託刘元瑜一事跟张尧佐一说,张尧佐也表示会帮著举荐。
就在谈聊之间,在旁王中正远远瞥见一人,低声道:“司諫,包拯来了。”
“哦?”
赵暘还未有所反应,张尧佐便一脸嘲弄笑容地转头看去,口中桀桀坏笑,从旁的刘元瑜也望向包拯冷笑不止。
“莫生事。”赵暘看出张尧佐似乎有心主动挑衅,抬手按住了张尧佐的胳膊:“大局为重。”
张尧佐这才意识到今日赵暘要举荐他出任宣徽南院使,也不愿节外生枝,连连道:“对对,大局为重,且不与他一般见识。”
而此时在不远处,包拯也注意到了站在一处火盆旁的赵暘、张尧佐与刘元瑜三人,见后二人面朝自己露出嘲弄笑容,心下顿时大怒,竟双目一瞪主动走了过来。
附近注意到这一幕的官员,无不停下交谈,饶有兴致地看著包拯。
毕竟他们都知道包拯前两日在张尧佐身上吃了大亏,仅一下推攘到最后竟赔了近两千贯钱,若非官家仁厚,找个由头赐了包拯三百贯钱物,搞不好包拯家中就揭不开锅了。
“我就说包希仁绝对咽不下这口气,肯定要报復回来。”
“那管什么?没瞧见那边还站著那恶童”么?————包拯对上张尧佐与刘元瑜还行,对上那恶童,根本不够瞧的————人也就是逗包拯耍耍,换做旁人设计陷害,包拯搞不好已调去崖山,这辈子都別想再返京了。
“嘘嘘!莫瞎说八道,回头被听到了————”
稍远光线昏暗处,一群面容模糊的官员私下议论纷纷,让零星听到几句的赵肠不禁转头看了过去,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叫他恶童,可惜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真切。
而这时,包拯已经大步走到了赵暘几人身旁,在目光一扫赵暘、张尧佐、刘元瑜三人后,將目光定格在张尧佐身上,假意拱手,讥笑道:“恭祝张国丈恢復康泰。这御药院真乃我大宋之宝啊,当日包某去探望张国丈时,张国丈还瘫在臥榻上,脚不能行、口不能言,仅能稍稍抬手比划,跟著瘫子无异,不曾想御药院几剂汤药下肚,张国丈便立马恢復如初,包某稀奇地很吶,不知张国丈究竟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莫不是本就无恙,故意装伤,为讹包某积蓄吧?”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赵暘不禁感慨,这包拯真的是勇,简直头铁,都吃过一次大亏了居然还要主动上前挑衅。
当然,转换成包拯的想法,这老头估计也是咽不下心中这口恶气。
从旁,张尧佐眼见包拯主动上前挑衅,且故意说得难听,先是骂他瘫子,隨后又骂他装病骗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向包拯正要开骂,就见赵暘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搭,劝阻且变相提醒道:“国丈息怒,御药院特地关照过,別看暂时恢復,实则留下什么隱疾,谁也不知————”
得到提醒的张尧佐眼睛一亮,脸上怒容一收,忽然抬起左手捂住脑袋,开始呻吟:“哎哟,我怎么感觉又开始痛了————”
说著,他还故意往包拯身上靠。
饶是包拯看到这一幕也是面色一滯,甚至稍稍流露几丝惶恐。
若之前张尧佐故意往他身上靠,心下厌恶此人的包拯肯定是隨手將其推开,但在赔了一千五百贯后,他还不敢再这么做了,带著几分慌乱退后两步,引起刘元瑜一阵嘲笑。
就连赵暘也笑了出声:谁说包拯头铁来著?这不是也学乖了么?
刘元瑜的嘲笑,令包拯心下怒气,而赵暘脸上的笑容,更是令包拯愤怒难当,他一怒之下指著赵暘骂道:“都是你这恶童在背后教唆!”
这一句话,令在场诸官员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包拯的目光中儘是钦佩:您是真的勇,敢当面辱骂那位少年郎。
一眾官员纷纷看向赵暘,亲眼见证赵暘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缓缓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著包拯。
上一个骂他妖童的钱明逸,现如今还不知在哪个州路当知州呢,只要他不点头,这辈子都別想再返回汴京。
可即便是钱明逸,都不曾像包拯这般当面骂他,虽说恶童的羞辱程度较妖童低了许多。
整整十几息,整个皇宫外的空地上鸦雀无声,或远或近的眾官员皆目不转睛地盯著赵暘的反应,想看看赵暘会究竟如何报復包拯。
毕竟眾所周知,这位小赵司諫报復从来不隔夜,与同样性格的包拯简直就是针尖对麦芒。
“我就说嘛,今日肯定有好戏瞧。”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引起了眾官员的共鸣。
早朝?什么早朝?
他们今日就是来看好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