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损招坑包拯
確切来说,张尧佐並无国丈身份,毕竟他只是张贵妃的伯父而非生父。但考虑到张贵妃生父已过世,在世且能够帮衬她的亲人为数不多,再加上张尧佐也需要內宫帮衬,故二人虽非父女,但也胜似父女。
似这等人物在宫门附近倒地,疑似受创,在附近值守的宫卫又岂会不惊?连忙上前將张尧佐围得水泄不通,小心搀扶,仔细探问状况。
瞥了眼在旁有些发懵的包拯,张尧佐心下暗自偷笑,但面上却捂著脑袋直叫哎哟,令周围的宫卫们面面相覷:莫不是方才被包知諫推攘了一下,不慎磕到了脑袋?
这可不是小事,必须得稟告官家!
宫卫们不敢怠慢,一边小心翼翼扶著张尧佐到一旁的石墩上歇息,一边连忙派人稟告官家。
期间,包拯满心疑竇地盯著张尧佐的一举一动。
明明他並未使多大力,怎得如此凑巧,这廝便恰巧倒地磕了脑袋?
踌躇的他,一时也不知该去该留,直到他注意到被宫卫们搀扶著的张尧佐冷不丁瞥了他一眼,那神色全然不像是受创之人该有的样子,他心下顿时明白:感情这廝是故意跌倒,欲陷害於他。
想通这层,包拯也不再迟疑,冷哼一声就要拂袖离开,没想到刚走两步就被两名宫卫拦下。
那两名宫卫也不敢对包拯无礼,只是一脸为难地对包拯道:“包知諫,这会儿您可不能一走了之啊————卑职已派人稟告官家,待会官家问起————”
包拯一脸不可思议地指著远处的张尧佐道:“你等瞧不出来这廝是假装的么?我瞧这廝好的很!”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张尧佐哎哟声叫唤地更响了,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宫卫。
见此,拦住包拯的两名宫卫为难道:“情况如何,卑职等不敢妄加揣测,但听官家裁断。在官家召见之前,包知諫请暂留片刻。————对不住了,包知諫。”
“————”包拯抬手指了指面前两名宫卫,旋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的张尧佐。
他並非不讲理之人,自然知道罪魁祸首並非眼前两名宫卫,纵然心中有气也不至於对他们发泄。
不多时,被派去稟告的几名宫卫便来到了垂拱殿。
以他们的身份,並不能直接面圣,需经过內殿崇班及官家身边的大宦官王守规。
而今日当值仍是李家的五子李琦,得知情况后便进殿向王守规示意了一番。
王守规有些疑惑,看了眼正伏案批阅札子的官家,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外,皱眉问道:“有何事?”
李琦忙拱手道:“稟都知,刚才有卫士来报,称在宣德门的小掖门处,不知何故,包知諫推攘了张国丈,张国丈倒地磕到了脑袋————”
“唔?”王守规惊讶地睁大了双目,一脸不可思议之余,心说这包拯的胆子也太肥了,宫禁之內竟也敢行凶?
“果真是包拯推攘了张国丈?”他再次確认。
李琦不敢隱瞒,摇摇头道:“卫士们离得远,瞧不真切,待听闻张国丈呼救,转身去瞧,才看到张国丈倒地————”
说罢,李琦唤来那几名前来稟告的卫士,后者如实又向王守规讲述了一遍,果然与李琦讲述的一般无二。
“我知道了。”
王守规听罢思忖了片刻,转身走入殿內,待走到官家身边,轻声唤道:“官家————”
正在伏案批阅札子的赵禎抬头瞥了一眼王守规,隨口道:“何事?”
於是王守规便將事情经过告知了赵禎,只听得赵禎猛然抬头,面露惊色。
说实话,赵禎並不是很看重张尧佐,至少远不如看重包拯,但看在宠妃张贵妃的份上,他也不愿见张尧佐出现什么闪失,於是他连忙吩咐:“快,快叫卫士將他抬到偏殿,再传御史院的人前来诊治,速去!”
“遵命。”王守规匆匆而去。
稍后,张尧佐就被两名宫卫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了垂拱殿外,周围还有一圈卫士护送。至於队伍的最后,包拯冷著脸远远跟著。
此时王守规就在殿外等候,一见张尧佐便快步迎上前,急切问候道:“国丈不碍事吧?”
“就是头疼,许是磕到了头————”张尧佐左手捂著脑袋,右手顺势握住王守规的手捏了一下,故作愤慨道:“我也不知那包拯发了什么疯,就因为我不肯给他让道,他便將我推翻在地————哎哟————”
王守规那是何等人精,感受到手臂处的异样,便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张尧佐故意陷害包拯。
那我可得帮衬帮衬。
瞥了眼站在队伍最后的包拯,王守规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一脸同情,安慰张尧佐道:“国丈且莫要动怒,且先到偏殿歇息片刻,官家已传御医为国丈诊治————包拯安敢行凶,官家必有圣裁。”
说罢,他故意在张尧佐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张尧佐心领神会,在几名宫卫的搀扶下哎哟哎哟叫唤著前往了偏殿。
见此,王守规瞥了眼远处的包拯,轻哼一声,转身走入正殿,向等待回信的赵禎匯报此事:“————官家,万幸,张副使伤得並不严重,神智依旧清晰————”
赵禎听罢鬆了口气,但仍要亲自见证。
於是他当即带著王守规前往偏殿。
待来到偏殿一瞧,张尧佐正躺在一张臥榻上,捂著脑袋哎哟叫唤,待见到官家进殿,挣扎著想要起身见礼。
“免礼。”
官家快步上前制止张尧佐,带著几分关切问道:“卿状况如何?”
张尧佐有些心虚,目光闪烁,含糊其辞道:“多谢官家探问,臣大致安好,就是————就是头这一侧有些刺痛,许是方才磕————磕到了脑袋————”
赵禎心思縝密,一见张尧佐神色闪烁就猜到其中有蹊蹺,但在事情並明朗之前他也不好说什么,於是便宽慰了张尧佐几句,带著王守规走出了殿外,朝侯在殿外的包拯探了探手:“包卿。”
“官家。”
包拯快步走到赵禎跟前。
“包卿何故与张卿推攘?”
“臣冤枉。”包拯连忙解释道:“方才臣正欲离宫,不知怎么,那廝————
呃,正巧撞见张副使,拦住臣去路,故意挑衅,臣不愿与其纠缠,顺势一扒拉————官家明鑑,臣当真没使多大力,但张副使却倒在了地上————臣以为————”
“以为什么?”赵禎看了眼包拯。
“————”包拯张了张嘴,终是没好意思將“臣怀疑张尧佐故意陷害”这句话说出口。
见此,赵禎微微一笑,忽然点点头道:“包卿且先回府歇息罢,后续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谢官家。”包拯拱手告退,一边暗骂晦气,一边告辞离去。
看著包拯的背影片刻,赵禎忽然问王守规道:“王都知如何看待此事?” 王守规小心翼翼道:“包知諫素来刚正,臣相信他不敢欺君,许是错手————”
“你当真这么觉得?”赵禎淡淡地瞥了眼王守规。
质疑的语气令王守规面色一滯,此时他也顾不得替张尧佐帮衬,忙低声道:“其实臣有些猜测,但不敢说————”
“说。”
“————是。”王守规躬了躬身,低声道:“前两日国丈与包知諫在大庆门的食堂內发生了口角,然事后竟未曾向官家及贵妃娘娘诉状,当时臣就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今日之事,许是————”
“呵。”此前神色冷淡的赵禎闻言露出几丝满意之色,在看了一眼侧殿后皱眉道:“朕也以为他忽然转性,没想到————等等,他哪来这么大胆子敢誆骗朕?”
王守规灵机一动,低声笑道:“臣以为,张副使既没有这个胆子,更想不出这等诡计,许是有人教他的————”
“你是说————”赵禎脸上浮现几丝古怪之色。
整个朝廷,除了赵暘那小子,还有谁敢怂恿张尧佐陷害包拯?
若是別人敢做这事,赵禎横竖得训责一番,但那小子————
“你去探探口风。”赵禎朝偏殿努努嘴道。
“是。”
半晌,王守规便回到了垂拱殿,待屏退左右后,一脸諂媚对赵禎道:“官家果是慧眼如炬,一眼便瞧出国丈故意装伤————”
赵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废话少说,他二人慾如何陷害包拯?可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王守规躬了躬身,低声道:“就是要让包拯破財————国丈养伤所用医药,都要叫包拯赔付。”
赵禎一听只是要叫包拯破財,心下顿时不以为然,毕竟若换做別人陷害包拯,那肯定是轻则贬离京师,重则免官。
相较这些人,赵暘的“陷害”充其量也就是恶作剧,就像这小子在朝议上屡屡捉弄朝中大臣那般。
想到这里,赵禎不禁失笑:“是那小子的手笔。”
“还有。”王守规陪著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道:“另外还要叫包拯赔付什么误工费、疗养费————名目眾多臣有些忘了。”
赵禎越听表情愈发古怪:“那小子这是搬空包拯家府么?忒损了。”
然而虽然嘴上说损,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
见此,王守规小心试探道:“官家,您看这事————”
赵禎沉吟片刻,问道:“御医怎么说?”
王守规不敢隱瞒,如实匯报导:“御医院诊断国丈头上並无外伤,至少肉眼难以瞧出端倪,但国丈却一口咬定磕到了脑袋,还说自己左侧脑袋像针刺般疼痛————御医院的人诊断不出结果,亦不敢妄断,便叫人去煎了些安神养心的药,希望可以舒缓————”
赵禎一听就乐了,失笑道:“撞见那小子,包拯也是不走运————”
王守规陪笑两声,又探问道:“官家,那您看这事————”
只见赵禎沉吟片刻,忽然失笑。
既然不是什么多严重的事,他其实也倾向於包拯吃瘪,谁叫这傢伙动不动就来直諫那一套,甚至还抓他的衣袖,逼得他以袖挡沫,换个心胸狭隘的君主,这包拯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想著这些,赵禎看了眼王守规。
王守规心领神会,一脸嘿笑地去安排了。
次日上午,赵禎將包拯召到垂拱殿,故作严肃地对后者道:“包卿,昨日御医院为张卿诊断过了,虽说外伤並不显眼,然张卿却直呼一侧头痛。经御医院推测,许是磕出了內伤,致使颅內有了淤血,故有刺痛————御医院告诉朕,这等內伤只能每日辅以珍药,安心疗养,不可操之过急————”
包拯一听就急了,不復昨日的矜持道:“官家,此事乃张尧佐陷害微臣,微臣不过是稍稍施力,他怎会————再者,昨日之事分明是他主动挑衅————求官家明鑑!”
赵禎压压手示意包拯稍安勿躁,隨即宽慰道:“臣深知包卿为人,断不至於会有歹心,但————但无论如何,包卿动手推攘確实不对————昨日宫门处的守卫瞧得真切,眾人都说確实是包卿先动手————”
包拯大惊,急声道:“官家!昨日是他挡臣去路,臣才————”
“包卿莫急。”赵禎忍著笑再度压压手,宽慰道:“朕知道、朕知道,朕知道卿是无心之失,因此也和张卿说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张卿也答应了————”
“他答应了?”包拯脸上浮现几丝不可思议之色。
“他答应了。”赵禎忍著笑点点头道:“不过他也提出要求,要包卿承担他伤药之费————”
包拯有些犹豫地看向赵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御医院的医药乃官家私物,虽说官家也时不时地赐药给臣子以及灾民,但他与张尧佐的纠纷,总不能厚著脸皮求官家赐药。
“这是御医院开的药方。”
赵禎抬手示意王守规。
王守规会意,从御桌上拿起抄录的药方,递给包拯。
包拯接过手粗略一扫,顿时间眥目欲裂。
好傢伙,人参、鹿茸、何首乌,名单上所列药材,竟半数以上皆是名贵药材。
惊怒之下,包拯愤慨道:“不过是稍许磕碰,何须用到这些名贵药材?!”
王守规嘲弄並警告道:“此乃御医院开的方子,若包知諫有何不满,或者包知諫亦精通医术,大可去找御医院磋商,何必要在官家面前失仪?”
包拯一听,连忙向赵禎告罪。
赵禎哪会怪罪包拯,他现在可是非常同情包拯的。
当然,同情归同情,他瞧包拯乐子的心却半分不减:“呃,另外————张卿还要包卿赔付赡工费等————咳,王都知,將名录给包卿吧。”
“是。”王守规將另一份名录递给包拯,那是张尧佐罗列的赔款名录,堪称巧立名目,末尾小结一瞧,三千贯!
好傢伙!都够在汴京买一套中等规模的宅院了。
包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禎:“官家————”
不等包拯说完,赵禎故作难色地率先说完:“此是张卿要求的赔付数额,包卿若是不满,可以自行与他商量,朕这边————包卿莫怪,这事朕实在不好干预,说到底,此次確实是包卿动手推攘的他,眾宫卫们都看得分明————”
包拯张了张嘴,强收针对张尧佐的怒气,躬身拱了拱手:“臣明白————”
半晌,目送包拯走出殿外,赵禎忍著笑问王守规道:“包拯的积蓄,能有三千贯么?”
王守规默算片刻道:“为官二十余年,按理是有的————不过,之后估计就没了。”
“呵。
回想起方才包拯失魂落魄的模样,赵禎忍著笑摇了摇头,寻思著过几日如何找个名目赐包拯一些財物,以补偿这位重臣此次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