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授计
“黄口孺子,岂有此理。
早朝后,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包拯几人联袂来到了大庆殿旁侧的食堂,此时越想越气的包拯嘴里犹骂骂咧咧,引起附近一些官员的侧目,甚至其中几人的脸上还浮现有难以克制的诡譎笑容。
或有人调笑著打趣道:“包弹公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声问候,包拯双自狠狠瞪了过去。
“包弹”乃朝中某些官员给包拯取的“雅號”,即指代包拯有弹劾言事之权,同时也暗讽包拯过分运用这份权力,甚至於有时因为未能达到目的还会鍥而不捨地反覆上奏,直到官家接受他的劾奏,將劾奏的对象问罪,令深受其害的宋庠、张尧佐等暗骂其为疯狗。
张尧佐且不论,宋庠乃大宋文坛领袖之一,极少口出鄙语,並且也从不以品德指摘他人,哪怕是范仲淹这个不可调和的政敌,他私底下也认可后者的品德,可想而知包拯曾將宋庠逼到什么地步。
总之,“包弹”並不是什么好的雅號,至少对於包拯来说不是,因此哪怕对方加个“公”的尊称,包拯依旧狠狠瞪了过去。
只不过碍於对方此刻笑容满面,包拯也不好口出鄙语,只能冷冷瞪著对方以表达不悦。
见此,范仲淹出面为其解围,朝食堂內尤其是那名开口取笑包拯的官员拱手道:“包公身为知諫院言官,劾奏言事乃他分內之事,岂是无缘无故要得罪同僚,此拳拳忠国忠君之心,请诸同僚见谅,莫要取笑。”
那人看了一眼范仲淹,快快地转身走开了,从旁的官员们也不再围观,自顾自准备用饭。
一来是范仲淹威望太高,且自身又没什么“黑料”,二来也是因为在旁的杜衍、韩琦、富弼等人一当前朝中,“范党”那是非常强势的,逼得陈执中、宋庠、张尧佐等人报团取暖还不够,还要借某个宠臣才能与之抗衡。
“多谢希文公。”包拯朝范仲淹拱了拱手。
范仲淹摆了摆手,拉著包拯的衣袖在一旁的排桌旁坐了下来,轻声劝道:“希仁,今日之事,莫要放在心上————稚圭也是。”
从旁,杜衍、韩琦、富弼几人也依次就坐,听到范仲淹这话,韩琦表情古怪地转头看了一眼范仲淹,欲言又止半晌,但终是没说什么。
毕竟他也明白,今日那赵暘完全是看在这位范公的面子上才饶过了他与包拯,否则今日他二人要受到的羞辱,怕是不止这些。
同理,包拯虽心中不忿,但也不好驳斥范仲淹,只能以闷不做声作为回应。
眼见气氛有些僵硬,又出於心中的好奇,富弼忍不住问道:“希文公,与那赵暘相识?”
原来今日早朝之前他並非与范仲淹、杜衍、包拯、韩琦几人一同到场,因此也並未撞见赵暘,只是之前依稀听范仲淹提过后者。
“景行於我有恩,我二郎纯仁现今在其手下当差,颇有交情。
范仲淹也不隱瞒,简洁地阐述了他与赵暘的关係:有恩,但彼此关係並不算亲近,至少远不如他儿子范纯仁与赵暘的关係。
富弼乃聪颖之人,一听就明白了大概,点点头正要说话,就见张尧佐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入了食堂,身后还跟著面带诡譎笑容的刘元瑜,遂无奈低声道:“得志小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张尧佐已带著刘元瑜来到了范仲淹几人的桌旁,搓搓双手笑著打招呼道:“哟,都在啊————”
范仲淹心中也是无奈,起身拱手道:“张————”
刚说一个字,就见张尧佐抬手打断,一脸郑重道:“范相公,张某素来敬重你,从未想过得罪,今日张某这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还望范相公莫要干预。”
范仲淹当然知道张尧佐是衝著包拯来的,刚要开口劝解,就见本就一肚子火的包拯拍案而起,一把揪住张尧佐的衣襟骂道:“老匹夫,你道我怕你不成?!”
这廝居然还敢如此囂张?!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张尧佐面露惊色,抬手握住包拯的手想要將其掰开,奈何二人岁数相差十岁,一时竟是挣脱不开,气得他恼羞成怒,索性也揪住了包拯的衣襟。
从旁的刘元瑜也被包拯的举动嚇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大声嚷道:“打人了,包弹动手打人了————”
“刘御史!”
眼前事態要闹大,范仲淹当即喝住,隨即又苦劝包拯与张尧佐,奈何二人充耳不闻,揪著对方的衣襟拉扯推攘起来,惊地范仲淹、富弼二人忙上手劝解,想要將二人拉开。
见此,刘元瑜眼珠微转,大声嚷道:“快来人稟报官家,范党打人了!范党打人了!”
范仲淹惊怒回头,正要呵斥,就见同样一肚子火的韩琦眼见刘元瑜胡说八道,一脚踹在后者的膝盖窝上,踹得后者一个蹌踉,撞上了另一张排桌。
“韩琦!”站定后的刘元瑜满脸怒意,然而韩琦却丝毫不惊,冷笑道:“你待怎得?!”
刘元瑜又羞又怒,不顾一切扑向韩琦。
別看他二人岁数相近都在壮年,且都是文官,但韩琦那可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文官,好歹也有几分拳脚功夫,刘元瑜哪里是他对手,三下两下就被韩琦按在了桌上。
这场混乱,看呆了在食堂內当值的厨工与干事们,倒是在旁围观的朝官们看得饶有兴致。
可惜这场好戏並未持续多久,继刘元瑜这个丟人的傢伙三两下就被韩琦制服,张尧佐也很快就被包拯给制服了,不过相较一声不吭的刘元瑜,张尧佐此刻仍然很硬气,大嚷著要叫包拯付出代价。
范仲淹生怕张尧佐有什么闪失,忙上前劝说包拯將其鬆开。
估计包拯此时也发泄了心中的怒火,遂在范仲淹的劝说下將张尧佐鬆开,没想到脱困后的张尧佐竟还不依不饶地扑向包拯,所幸被范仲淹、富弼二人拦下。
“包弹!今日之事,我决计不与你善罢甘休!”
最终,丟人丟阵的张尧佐带著同样丟了顏面的刘元瑜怒气冲冲地离去了。
不过半刻,宋庠就在枢密院得知了此事,替他到食堂打饭的元隨官吏待回到枢房后一脸诡譎地稟告道:“枢相,您猜怎么著,包拯与张尧佐在食堂打起来听到这话的宋庠波澜不惊,因为他早猜到了。
之前下朝后,张尧佐就邀他一同去食堂用饭,顺便嘲笑包拯,他猜到包拯的性格忍受不住张尧佐的嘲笑,双方肯定要打起来,便劝张尧佐莫要多事一倘若赵肠也在,那他倒是敢跟著去,问题是赵暘都被官家唤到福寧殿去了,光他跟张尧佐、刘元瑜三人————怎么想都不靠谱。
可惜张尧佐不信包拯还敢囂张,执意要去嘲笑包拯,这下好了,又丟了一个大脸。
当然,这事问题不大,毕竟有范仲淹在,肯定不至於惹出什么大祸来。
宋庠摇了摇头,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一边用饭,一边思忖著对策。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先跟那赵暘合计一番,探探后者的口风:若那小子对他心报善意,那他自不必畏惧范仲淹或包拯;否则还是儘早考虑一下退路,免得像张尧佐般丟了顏面。
而与此同时,张尧佐刚与刘元瑜分別,二人相约:张尧佐即刻面圣去告包拯几人的状,而刘元瑜因无权出入后宫,索性回家写劾奏,弹劾包拯与韩琦二人的冒犯。
约定此事后,张尧佐气呼呼地径直朝福寧殿而去,不过临近福寧殿时,他心中怒气渐消,此时再一细想,他心中未免有些踌躇起来。
毕竟,他可不算什么宠臣,官家不过是宠爱他侄女张贵妃,才对他颇有厚待,他怎么敢仗著这事去打搅官家?
更何况,还是他主动过去挑衅的———— 仔细一想,张尧佐心中顿无底细,在福寧殿外踌躇不前,一直到赵暘在殿內用完了早饭,走出殿外后一眼就看到了他。
“干嘛呢?”
张尧佐一抬头就看到了赵暘,顿时就又有了底气,忙上前哭诉道:“老弟!
老弟你这次定要帮帮老哥啊,否则老哥实在是无面目存活於世了————”
“哦?”张尧佐夸张的表情令赵暘感觉有些好笑,一边压压手示意张尧佐莫要靠地过近,一边笑著问道:“发生何事?”
於是张尧佐便將方才之事一五一干地告诉了赵暘,直將自己说得何等无辜,將包拯说得万般可恶:“我不过是在大庆殿的食堂看到包拯那廝,上前与他打个招呼,未曾想那廝竟出手伤人,老弟你瞧瞧他把我打的,这都撕破了————”
赵暘哪能听信张尧佐的一面之词,甚至於,他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张尧佐主动过去挑衅的,谁料想包拯竟那般刚烈,竟当场拍案而起。
“行了行了。”他笑著劝张尧佐道:“为这事,不值当向官家告状的。”
张尧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就、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赵暘轻笑道:“若你打贏了,包拯向官家告状,那我肯定站你这边。可现如今,你自己去挑衅,被包拯打了,你还手又没打过对方,跑来向官家告状————你让我怎么开口帮你?旁人怎么想我不知,反正我觉得挺丟脸。”
张尧佐也觉得莫名尷尬,喏喏道:“包拯那廝比我小十岁有余————”
“你还知道啊?”赵暘乐了:“那你还敢去挑衅他?”
“我哪知道那包拯真敢动手————”
“宋相公不是都告诉你了么,说包拯多半要动手,劝你別去自找没趣————我要是你,当时我便不还手,你这一还手,那不就成互殴了么?还怎得向官家告状?”
“————”张尧佐张了张嘴,半晌带著几分懊悔道:“我见那廝动手,惊怒之下,一时间失了计较————”
“行了,不过就是官服撕了个口子,记在那包拯身上,叫他还你一身就是了。信我就別去官家跟前告状了,告到官家那边,官家也是先把你训斥一顿。”
“那这口气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忍著唄。”赵暘翻了翻白眼:“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別犯傻,打不贏包拯你就別还手————”
“就任他揪著?”张尧佐睁大眼睛问道。
赵暘笑著摇了摇头,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朝张尧佐勾勾手指道:“我有一计,可助你扳回一局,但————別说是我教你的。”
张尧佐面露喜色:“请老弟赐教。”
於是赵暘便附耳对张尧佐说了几句,只听得后者双目发亮,连声赞道:“妙!妙!这招妙啊!绝了!”
“莫说是我教的啊。”赵暘再次叮嘱道。
“明白、明白。”张尧佐嘿嘿直笑。
有了赵暘的授计,张尧佐怒气全消,喜滋滋地跟著赵暘一同离开了王宫。
待在宫外分別后,一个回家,一个自回工部本衙。
等到天色大亮,赵暘带著王中正等人在城內四处寻找合適的宅院,一座供他与没移娜依居住,一座供苏洵一家落脚,而张尧佐在家中用完早饭后,则並未像往日那般去群牧司衙门上差,而是捉摸著该如何让包拯中计。
事实上包拯也防著张尧佐,毕竟他也猜到张尧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在三司衙门当职时,就等著张尧佐出手报復—包拯是以三司度支副使之职知諫院,故平日里多在三司当职。
依包拯对张尧佐的了解,这没出息的傢伙充其量只会像张贵妃告状,然后再请张贵妃向官家告状,求官家治他的罪,因此包拯早早已想好了对策,就等著官家召见。
然而足足等了两日,也不见官家招他问话,这让包拯有些吃不准:到底是张尧佐转性了?还是官家转性了,抵住了张贵妃的枕头风?
思前想后,包拯决定去向官家探探口风。
於是他写了一份弹劾张尧佐的劾奏,以呈递劾奏为名,进宫求见官家。
官家当然知道前两日包拯与张尧佐在大庆门旁的食堂內大打出手,別说刘元瑜事后呈上了劾奏弹劾包拯,甚至在看到那份劾奏之前,他就得知了此事。
不过鑑於有范仲淹等人干预,事情並未闹大,再加上张贵妃也並未提及此事,官家索性便全当不知,直到今日包拯呈上弹劾,隱晦地提及当日之事:“————前日张尧佐仰仗赵司諫之势,挑衅微臣,臣一时难以自禁,与其產生口角,虽事態不大,然在宫中做出如此失仪之举,经微臣这两日思前想后,实属不该,今日特来向官家请罪,请官家降罪。”
“哦,包卿说的是这事啊————”官家有些好笑地看著包拯,沉吟半晌道:“此事经过,朕大致有所了解,包卿————虽当日应对有所不妥,然考虑到缘由,朕以为也可以谅解————总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张尧佐那边,朕也会去训斥。”
这么简单就过关了?
包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又试探道:“官家这般明断,令臣愈发惶恐,唯恐张贵妃拿此事纠缠官家————”
“这个嘛————”官家砸了咂嘴,欲言又止之余,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这事,张贵妃虽说也曾向他提及,直说包拯如何如何跋扈,但却未曾开口求他惩治包拯,他自然也乐得装糊涂。
但仔细想想,这事確实透露著诡异。
“总之,这事就到此为止,日后包卿莫要招惹张尧佐,朕也会规教张尧佐莫要挑衅包卿。”
“臣遵命。”包拯躬身告退。
而就在包拯满心疑竇地准备离宫时,未曾想却在宫门处撞见了张尧佐,原来是张尧佐早就料定包拯会伺机进宫探官家的口风,事先派府上下人在宫门处盯梢,一旦包拯进宫,便立即回报。
这不,包拯刚一进宫,张尧佐便匆匆赶来,立於小掖门之下,专门候著包拯出宫。
时隔两日,二人再次撞面,包拯面色一黯,心下大骂晦气。
反观张尧佐,却是笑容满面,举手投足的姿態与赵暘竟有几分相似,直至走近时,他忽然迅速闪到包拯跟前,挡住了包拯的去路。
见此,包拯面色一冷,漠然道:“张副使何故挡包某去路?”
张尧佐哼哼一笑,隨即故作愕然道:“包恶弹,此乃皇宫,又非你府邸,你走得,张某自然也走得。你说我挡你去路,分明是你挡我去路!————我且问你,我要进宫面圣,你何故挡我去路?还不速速让道!”
“————”眼见张尧佐胡搅蛮缠,包拯神色愈发冷漠,不愿与这廝纠缠,但天生性格使然,又不愿给张尧佐让路,於是凝视张尧佐片刻后,他伸手抓住张尧佐的胳膊向旁边一扒拉,试图將其拉开,没想到此举正中张尧佐下怀。
“包拯,你做什么————哎哟。”只见张尧佐脸上露出几丝得计之色,顺势倒地,捂著脑袋直呼哎哟,仿佛遭到重创。
包拯顿时就懵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倒在跟前的张尧佐,隱隱感觉有些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