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早膳之议(二)
“以宦官监督文官?”
赵禎微皱著眉重复了一遍,神情中带著几分难以苟同,大概是自古以来史书上有太多关於宦官的负面记载,若非提这建议的是赵暘,换另一个人,他多半就得查查对方是否收受了宦官的好处。
而赵暘一瞧官家这狐疑的表情,自然也猜得到官家的顾虑,甚至这件事他比这位大宋官家还要清楚—虽说秦、汉、唐都出现过有权势的宦官,但相较明代,这才哪到哪?
“宦官担心宦官坐大,尾大不掉、威胁皇权?”赵暘轻笑道。
赵禎与在旁的王守规均是面色微变,相较官家只是神色稍变,王守规惊得睁大了眼,嘴唇微动喏喏道:“小赵郎君————”
赵肠压压手示意王守规稍安勿躁,隨即看向赵禎,双手一摊仿佛在说:可是如此?
赵禎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即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王守规后,似玩笑般对后者道:“王都知最近得罪这小子了,朕怎么瞧著他要故意陷害你等呢?”
“啊?”王守规后知后觉般轻啊一声,苦著脸对赵暘道:“我等素来对小赵郎君毕恭毕敬,可从未曾得罪过你啊————”
赵暘哈哈一笑,也不揭穿赵禎祸水东引,將“威胁皇权”这事给揭过去了,笑著继续说道:“其实官家不必过於担忧宦官威胁皇权。首先,相较朝中臣子,宦官大多是穷苦子弟,並无根基,也不存在根深蒂固的人脉关係————就算在做官时期苦心经营,也难以传承————”
“宦官亦可收养假子,如何难以传承?”赵禎提出了质疑。
“假子?养子?”赵暘微微一愣。
一看赵暘这表情,赵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眼王守规。
王守规会意,忙躬身道:“小赵郎君,如官家所言,我等亦可收养假子,不过按律仅可一人————”
没错,宋代规定宦官可以收养假子,但只能选择一人,且这人大多也会成为宦官,日后接替养父的位子,换句话说,即使是“百年宦官世家”,也不无可能。
王守规將其中事项简单介绍了一番。
“哦哦。”赵暘听得恍然,待王守规讲述完毕后挑挑眉道:“这事我还真不太清楚,但问题不大,不过就是一个养子传承衣钵而已,势单力薄,可形成不了世家————这是其一。”
“呵。”赵禎睨了赵暘一眼,似是不满赵暘对他大宋的无知,但赵暘这番说辞他倒也认可,毕竟世家靠的是人丁兴旺且数十年、上百年的財富积累,人丁单薄的家族是绝对无法长久的,这是共识。
“其二呢?”
“其二,宦官的权势源於皇权,君王信任支持,那人才拥有权势,令百官敬畏;若有朝一日君王不再信任与支持,那人也就失势。这一失势,此前苦心经营的人脉关係也就树倒湖孙散,哪怕是权宦亦不例外。甚至於,若那人是犯了什么大过失势的,估计以往那些人脉关係撇清关係比谁都快————宦官的名声先天不佳,几乎不太可能有人会跟著他们一条道走到黑。————王都知,我这么说你可別见怪哟。”
“不敢不敢。”王守规忙堆著笑接茬道:“小赵郎君说的是大实话,老臣岂会见怪?不过老臣素来对大宋、对官家忠心耿耿,如今能为入內內省都都知,也全凭老臣对官家的忠心及官家对老臣的认可————如今老臣尚康健,尚可服侍官家,等到有朝一日老迈无用,老臣便自请守陵,叫我假子代我继续服侍官家,以报答官家对老臣的恩情————”
说到后半截,他趁机对赵禎表达忠心,令赵禎颇有些无可奈何,但也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行了行了,王都知的忠心官家收到了。”赵暘笑著打断了王守规的话,隨即又看到赵禎,仿佛在问:我的观点官家意下如何?
赵禎稍一思忖,反问道:“唐敬宗时的刘克明等人怎么说?”
说罢,他见赵暘面露茫然,摇摇头又补充道:“刘克明乃唐敬宗时的权宦,深得敬宗信赖,然这贼子却行弒君之举,另立新君————”
“哦。”赵暘恍然地点点头,问道:“这人结局如何?”
“乱臣贼子岂能有什么好下场?”赵禎轻哼一声,隨即看向赵暘,好似在问:对此你如何解释?
赵暘仿佛是猜到了官家的心思,笑著道:“我说的是威胁不到皇权,可没说威胁不到君主。————这弒君、且另立新君的刘克明,他最终也没跳出宦官的身份,难道他还能篡位不成?他敢这么做,天下必群起而討之。”
赵禎闻言恍然大悟,终於明白赵暘所谓的无法威胁皇权指的是什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期间赵暘接著说道:“————宦官是一个群体,先天具有缺陷的它註定威胁不到皇权,但谁也不能排除有个別脑袋不好使的傢伙,比如这个刘克明,我猜他弒君且另立新君的自的是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势,但问题是,就算是你拥立的新君,看你这个弒君的傢伙就不会有什么想法么?所以说,这纯粹就是个蠢货。
“小赵郎君所言极是!”王守规咬牙切齿地在旁接茬:“臣等虽是残缺之人,但也应忠君爱国,我辈之中竟出了这等凶獠,臣恨不能將其手刃,生痰其血肉————”
赵暘笑呵呵地看著这位王都知再次表忠心,但官家对此却不怎么感兴趣,只是细细琢磨著赵肠的话,半响微微点了点头:確实是个蠢货!
隨后他又问赵暘道:“歷朝歷代遣宦官勘察地方,多有宦官趁机疯狂敛財,致使天怒人怨————”
王守规有些紧张地看向赵暘,却见赵暘摊摊手道:“是人都有欲望,宦官身体有缺,无法人道,故欲望大多表现在地位、权势、財富方面————王都知,我说这话你可莫见怪。
“呵呵————”王守规一脸尷尬,估计是琢磨著不合適接茬,遂只好乾笑两声。
此时赵暘接著对赵禎道:“官家单说敛財,难道只有宦官敛財么?歷朝歷代的文武官员他也敛財啊,再者,宦官中也有清廉的,我觉得官家不应以这些人的身份来区分,弄得好像疯狂敛財、引起民怨的都是宦官,文武官员个个洁身自好。若要区分,应该是贪財的一拨,清廉的一拨;而在贪財的人当中,聪明且懂得適可而止的一拨,愚蠢而贪得无厌的一拨。”
“唔。”赵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这番说辞————倒也不失道理。————
赵暘,你果真是真心提议由宦官监督文官?而不是今日遭包拯等人弹劾,欲行报復之举?”
“官家小瞧人了不是?”赵暘笑著道:“包知諫————我慢慢跟他斗著玩,断不至於拿这事报復文官,做出危及国家根本的事来。————我觉得吧,我大宋的武官已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来,文官一方独大,虽说內部有些爭斗,但对外却是整体一块,就拿我曾经提议提高武官地位这事来说,朝中不管哪一派那是都反对,即使老范如今回到朝中,这事还是没有根本性的改变,这就是铁证。————鑑於此,叫宦官监督文官,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主意,总得有一方势力稍稍压制一下文官,这是其一;其二,也能藉此扩展官家的耳目,日后官家就可以比照,同样一件事,这文官上报的,与宦官上报的,有何异同,这也算是兼听则明吧?”
“唔————”赵禎沉吟著微微点头,隨即问道:“如何安排?”
听到这话,王守规双目睁大,眼中浮现几丝惊喜,但却不敢声张,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脸紧张地看向赵暘。
只见赵肠想了想道:“在入內內省名下设一监,监主叫官家信任的宦官兼掌,下辖几个分掌权职的宦官,底下则调一些禁卫作为人手,乾脆就叫锦衣卫好了————从上到下,这个监只对官家一人负责,政事堂及朝臣皆无权过问。”
只对朕一人负责? 赵禎听得眼睛一亮,毕竟他当下可受到文官的诸多掣肘。
“不会因此埋下什么祸根吧?”他带著几分担忧问道。
他知道赵暘必然清楚这事的利害,就凭这小子能脱口而出“锦衣卫”三个字,这事多半就是往后的某个朝代干的事,因此他要问个清楚,权衡一下利弊。
听到赵禎的询问,赵暘耸耸肩道:“那就要看官家如何看待祸根”了。————往近了说,这个內监地位超然,监內的人藉此敛財这是难以避免的,若是其中出现几个蠢货做个太过火了,官家叫人拿下即可。————对吧,王都知?”
“对、对————”王守规一脸尷尬地点头道,眼中浮现几丝渴望。
赵禎瞥了王守规一眼,又问道:“往远了说呢?”
“往远了说,这內监日后多半尾大不掉————毕竟是作为官家的耳目与爪牙,既然要监管得全面,自然要有诸多人手,长此以往,容易尾大不掉————当然官家可以放心,这个內监的权力也是源自皇权,除非出现什么蠢货,否则也断不可能有人会做出威胁皇权的事,自觉生路,就怕这个內监的人日后仗著权势欺压良善————”
“这还不叫埋下祸根?”赵禎不满地责怪道。
“凡事都有利有弊嘛。”赵暘摊摊手道:“弊端是这个內监容易尾大不掉,好处嘛,官家可以藉此制衡文官,甚至绕开朝廷做一些事,再者,对地方的管控也愈发加强,中央集权,皇权稳固————”
“咳。”赵禎咳嗽两声打断了赵暘的描述,在狠狠瞪了后者一眼后,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皱著眉头问道:“关於这內监尾大不掉,后————呃,你应该有什么对策吧?”
他险些將“后世”这个词脱口而出。
赵暘一脸好笑地看著赵禎,又瞥了一眼王守规,后者正一脸期待与激动地在旁听著,浑然不知险些就要因为官家的失言而丧命。
“这个內监尾大不掉,至少得几十年往后————”赵暘想了想,朝赵禎眨眨眼道:“我听说唐朝就有一个类似的內监,初设时取名叫做东缉事厂,五十年后才出现种种失控跡象。此时除了根深蒂固难以根除之外,主要还是经营数十年,明————君不捨得就这么废弃,乾脆就再设一个西厂制衡、监督东厂,后来又有內厂,四个相同职能的內监相互监督————”
从旁,王守规一脸疑惑地插嘴道:“唐朝————有这回事?小赵郎君是不是记岔了?”
“没有么?”赵暘故作惊奇,挑挑眉道:“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写得煞有其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赵禎当然知道赵暘这是假借唐朝之名敘述后朝之事,闻言嗤笑道:“唐朝哪来你说的这些事?你看的多半是无聊人士杜撰的杂书野史,朕不是叫你多看点正经书么?——话说,那杜撰的野史可曾记载结果?那四个內监相互监督,结果如何?————你看朕做什么?朕只是觉得或有可借鑑之处。”
赵暘一脸嫌弃地看了眼官家,耸耸肩道:“结果嘛,自然是少不了明爭暗斗,不过这也和当时唐朝君主昏庸无能有关————总之官家自行权衡吧,我只提个建议。这是官家的问题,不是我的。”
听完这话,赵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显然是在权衡此事的利。
想著想著,他忽然一愣:等等,五十年?
他依稀记得眼前这小子曾经说过,他大宋若再不有所改变,最多还剩下七十来年国祚,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更何况————
他神色微妙地看了眼赵暘,脸上浮现几许莫名的笑容。
五十年后,他人都不在了,要头疼也是继任者头疼————比如说眼前这小子。
若是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小子也无法解决这事,那就没人能解决这事了。
想到这里,赵禎展顏笑道:“朕觉得你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
赵暘可不知官家心中所想,微微一愣道:“官家想出解决办法了?”
“不曾。”赵禎摇摇头,意有所指地笑道:“不过五十年后,朕应该已经在陵中了,但你应该还在,用你之前的话说,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朕的。”
“————”赵暘一愣,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赵禎,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想说么?”官家挑挑眉道。
“————敢问官家,我能说两句不怎么好听的话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么?”
“不能。”赵禎哪能让这小子开口,当即拒绝。
见此,赵暘冷笑一声:“那我无话可说了。”
看著这小子板著脸的模样,赵禎觉得甚是有趣,想要打趣一二,但又怕真这小子真的恼了,遂忍著笑鼓励道:“朕相信你,你到时候定能想出解决办法。”
“————”赵暘一声不吭地盯著赵禎,在心中把这位仁宗骂了千百回。
从旁,王守规也顺著官家的话,一个劲地恭维著赵暘,直说以小赵郎君的智慧定能解决后续的隱患。
此刻的他,內心万分激动,毕竟那“內监”一旦设立,“监主”十有八九就是由他兼掌,就凭这內监只对官家负责的超然地位,朝中文官谁敢再鄙夷他?
甚至於,眼前这位小赵郎君之前都把话说明了:只要对官家忠诚不二,忠心办事,且不做那各种形式的“蠢人”,稍稍敛財也是可以容忍的一官家没说话就代表著默许了。
地位、权势、財富,三者兼得,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差事?
王守规越想越激动,忍不住问赵禎道:“官家,这新设的內监,叫什么名好呢?”
赵禎看了一眼赵暘,见这小子冷著脸不搭理他,也不在意,想了想道:“就参照这小子口述的那本野史,取“缉事监”好了。”
“是!”王守规一脸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