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济附近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岛,名字倒是挺诗意,叫“白沙之梦”。但对此刻的王副总来说,这里更像是“噩梦开端”。
他按照“海鸥”的指示,在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像只受惊的土拨鼠,蜷缩在一艘老旧渔船的腥臭船舱里,抵达了这个荒僻的码头。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腐烂的鱼腥味,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蛮荒之地的潮湿与寂静。没有豪华酒店,没有殷勤的服务生,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简陋的栈桥和几栋歪歪斜斜的木屋。
“校钟人”约定的见面地点,是岛上唯一一家兼营杂货和啤酒的小铺子后院,时间是天亮后一小时。王副总裹紧不合身的廉价外套(为了不惹眼临时买的),蹲在码头一个废弃的破木箱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手里紧紧攥着那部老旧加密手机,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每一次海鸟的怪叫,每一次风吹过棕榈树叶的沙沙声,都让他惊得几乎跳起来。他开始无比怀念自己那间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豪华办公室,即使那里也充满了钩心斗角。至少,那里没有这种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未知恐惧。
“目标已抵达,状态……嗯,像只被丢进狼群的吉娃娃。”“灰隼”派来的观察员,伪装成观鸟摄影师,躲在远处一个地势较高的礁石后面,通过加密频道低声汇报。他的高倍望远镜和远程拾音设备,牢牢锁定了码头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情绪极不稳定,频繁看表和手机,有多次试图离开又强迫自己留下的迹象。暂时未发现其他可疑人员接近。”
“保持距离,重点记录与他接触的任何对象,以及接触后的去向。”阿米尔的声音从频道传来。
“明白。”
天色渐亮,小岛苏醒,零星的居民开始活动。杂货铺老板,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当地人,打着哈欠拉开了店门。王副总又等了十几分钟,才做贼似的,低着头,快步走向杂货铺的后院。
后院比前面更破败,堆着废弃的渔网、生锈的铁桶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裤衩,趿拉着人字拖,戴着一顶破草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脚边还放着半瓶喝剩的朗姆酒。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是常年跑船的古铜色,胡子拉碴,眼神有些浑浊,看起来和岛上其他无所事事的闲汉没什么两样。
王副总愣住了,这和他想象的、西装革履、神秘莫测的“专业人士”形象相去甚远。他迟疑着,不敢上前。
那男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的英语问:“买木头?便宜。”
王副总心脏一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事先约定的暗号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买木头。我……我的钟停了,听说这里有人能校钟?”
男人停下削木头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的浑浊似乎散去了些许,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校钟?行啊,什么钟?老怀表还是座钟?我手艺不错,就是收费不便宜。”
“是……是瑞士的钟,走得不太准了。”王副总咽了口唾沫,说出后半句暗号。
男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后院角落里一个更破旧、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木棚:“钟在里面,自己去看。能修就修,修不好,我也没办法。”说完,他又蹲了回去,继续削他的木头,仿佛王副总不存在一样。
王副总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只好硬着头皮,走向那个阴森森的木棚。木棚没有门,只有一道破布帘子。他掀开帘子,里面昏暗潮湿,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鱼腥味。根本没有什么钟。
他正疑惑间,木棚角落里,一个原本看起来像是废弃发电机的东西,突然“滴滴”响了两声,顶部的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绿光。紧接着,一个被随意丢在脏兮兮工作台上的、屏幕碎裂的旧平板电脑,自动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只有一个输入框,光标在闪烁。
王副总心脏狂跳,他明白了。这不是面对面的接触,这只是一个“投递点”。那个削木头的男人,可能只是个负责看管这个“信箱”的本地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真正的“校钟人”,或者“校钟”本身,是通过这个隐藏在破木棚里的加密设备进行的。
他颤抖着手,掏出另一部一次性加密手机(“海鸥”后来指示他准备的),按照屏幕上的提示,将手机通过数据线连接到平板侧面一个接口。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进度条,显示“数据传输中”。同时,平板电脑的摄像头也亮起了微弱的红光,对着他扫描了一下。
几秒钟后,进度条走完。平板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行字:“钟已校准。账户安全。清除本地痕迹,离开。勿回。”
然后,屏幕熄灭,那个伪装成发电机的设备也暗了下去,木棚里恢复了昏暗和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副总愣在原地,这就……完了?校钟?校准了什么?他的账户安全了?怎么安全的?谁来处理的?他一肚子疑问,但冰冷的屏幕和“勿回”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询问的冲动。他慌忙拔下自己的手机,按照指示,捡起地上一个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向那台旧平板和那个伪装设备,直到它们变成一堆再也无法工作的碎片。然后,他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木棚,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杂货铺后院,甚至没敢再看那个削木头的男人一眼。
“接触完成。目标与一名疑似本地接应者(男性,约35-40岁,花衬衫,草帽)进行了极短暂接触,接应者指向后方木棚。目标进入木棚约三分钟后离开,离开时神色慌张。目标离开后,接应者进入木棚查看,约一分钟后离开,表情无明显变化。木棚内疑似有电子设备,目标离开前曾传出轻微敲击声。目标已快速返回码头,似乎准备立刻离岛。”观察员冷静地汇报着。
“接触过程无直接对话,疑似通过设备完成‘校准’。接应者表现自然,像普通当地人,但出现时机和位置过于巧合。已拍摄接应者清晰面部照片,正在通过数据库比对。”阿米尔的声音传来。
与此同时,安全屋内。
“数据传输完成了!那家伙用一次性手机连接了木棚里的设备!”董事兴奋地叫道,它在王副总连接手机的瞬间,就通过“灰隼”观察员远程布设的、伪装成藤蔓种子的微型传感器,捕捉到了那短暂的数据流。
“内容呢?能解析吗?”苏软软立刻问道。
“正在破解!对方用了动态滚动加密,但朕早有准备!在数据传输的瞬间,朕通过传感器注入了‘嗅探’代码,虽然很快被清除,但抓取到了加密包的外壳特征和一部分载荷碎片!给朕一点时间,朕要用这碎片,把整个加密锁给撬开!为了朕的罐头博物馆!”董事两眼放光(字面意思,它的虚拟形象眼睛真的在发光),爪子在主控制台上敲出残影,深瞳的算力再次飙到峰值。
几分钟后。
“破解了!但……内容有点怪。”董事看着解码后的信息,猫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是什么复杂的指令,就是一份……呃,‘瑞士银行账户安全升级指南’?还有一份附带的、经过多重加密的‘数字密钥文件’?”
“指南?密钥文件?”老鹰凑过来。
“嗯,指南很简短,就是告诉王副总,他的那个匿名账户,已经被‘技术处理’过了,现在处于‘安全状态’。所谓的‘技术处理’,是指账户的访问权限、转账限额、甚至账户的‘可见性’,都被调整了。指南里说,只要他不试图进行大额、异常转账,或者在同一地点频繁使用关联银行卡,账户就是‘安全’的。但一旦触发预设的某些‘风险行为’,账户将被立即冻结,并可能引发‘后续清理程序’。”董事复述着,“至于那个数字密钥文件……朕解析了一下,结构很特别,像是一个……一次性解密令牌,或者一个访问某个特定加密空间的凭证。但它的指向不明,没有目标地址,没有使用说明,就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也就是说,‘校钟’就是给他的账户加了把锁,告诉他只要老老实实,钱就能用,但别乱动,否则锁死甚至引爆?而那个密钥文件,是额外的、不明用途的东西?”苏软软眉头微蹙,“这不像单纯的‘安抚’或‘封口’,更像是一种……控制。用那笔可能不干净的钱,加上一个用途不明的密钥,把他绑得更紧。”
“那个本地接应者,身份确认了吗?”她转向阿米尔。
“刚刚比对完成。”阿米尔看着平板上传回的资料,“迭戈,本地渔民,有少量走私和偷渡前科,但都是小打小闹。背景简单,社会关系清晰。没有发现与任何已知犯罪组织或‘兀鹰’的明显关联。更像是被临时雇佣,负责看守那个‘投递点’的底层人员。他甚至可能不知道那个木棚里的设备具体是干什么的,只负责在特定时间出现,说特定的暗号,以及事后清理痕迹。”
“典型的单线雇佣,用完即弃。”老鹰评价道,“‘校钟’本身也是远程、非接触式完成,最大程度减少暴露风险。这个‘洗衣网络’的‘售后’环节,设计得非常谨慎。”
“那个密钥文件,”苏软软思考着,“会不会是……‘预约凭证’?王副总完成了‘校钟’(确认账户被控制),算是通过了初步‘安检’,拿到了进入下一阶段,或者联系更高级别‘售后’人员的‘门票’?”
“有可能!”董事眼睛一亮,“就像去高级洗衣店,你先得把脏衣服交给前台(王副总联系‘海鸥’),前台给你个号牌(指引他去小岛),你拿着号牌找到收发点(木棚设备),完成基础登记和衣物检查(账户校准),然后收发点给你一个更高级的、进入内部处理区域的凭证(密钥文件)!接下来,可能才是真正负责‘深度清洁’或‘特殊护理’的师傅出场!”
“有道理。”苏软软点头,“王副总现在拿到了‘凭证’,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凭证’是干什么用的。‘中间人’或者‘校钟’背后的人,会在合适的时候,用这个‘凭证’来联系他,或者指引他去进行下一步——可能是获取新身份,可能是前往最终的安全屋,也可能是……进行某种‘最终审查’或‘封口仪式’。”
“那我们接下来,就是盯死这个密钥文件可能的激活或使用方式?”阿米尔问。
“没错。陛下,将这个密钥文件的特征码纳入最高优先级监控。任何试图使用、验证、或与该密钥产生关联的网络活动,立刻告警。同时,继续监视王副总的一切通讯和行动,看谁会用何种方式,来‘认领’这个凭证。”苏软软指示。
“交给朕!”董事摩拳擦掌,“不过仆人,朕得说,这个‘洗衣店’的‘售后’流程,虽然谨慎,但这次‘校钟’环节,感觉有点……嗯,怎么说呢,不够‘专业’。”
“不够专业?”苏软软挑眉。
“对啊,你看啊,”董事掰着爪子数落,“用个有犯罪记录的本地渔民当接应,虽然底层,但毕竟有风险。那个木棚里的设备,伪装是挺像,但被朕的传感器轻易就捕捉到了数据流,虽然很快自毁,但也说明他们的现场电子对抗水平也就那样。最关键的是,他们给王副总那个‘指南’,虽然用了加密,但内容太直白,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加控制,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跟朕之前分析的、那个庞大精密、能处理全球业务的‘洗衣网络’核心部分相比,这个‘售后’终端,感觉像是外包给了某个三流团队在操作!”
苏软软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这个庞大的‘洗衣网络’,其核心的‘分拣’、‘洗涤’、‘烘干’环节,是高度专业化、高水平的。但涉及到具体执行、尤其是像王副总这种‘污渍’的线下接触、安抚、控制等‘脏活累活’,他们可能分包给了更底层、更松散、甚至水平参差不齐的外围团队或独立承包商来执行?核心团队只负责提供‘平台’、‘渠道’和‘技术标准’,具体执行则层层转包?”
“没错!就像一家顶级奢侈品集团,设计和品牌是自家的,但生产线可能外包给各地的代工厂,而物流和售后可能又包给第三方的快递公司和维修点。”董事比喻道,“这样既能保证核心机密和高端服务不外泄,又能降低成本,分散风险。但缺点就是,下游的执行环节,质量可能不稳定,容易出纰漏。这次王副总遇到的,可能就是某个水平不那么高的‘下游承包商’。”
“如果是这样……”苏软软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个机会!核心部分难以攻破,但这些水平不高的‘下游承包商’、‘售后执行团队’,可能就是整个网络的薄弱环节!从他们身上,或许更容易找到突破口,获取关于上层核心的信息,甚至……策反或利用他们!”
“灰隼观察员报告,”阿米尔突然插话,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王副总已搭乘最早一班离岛的船只离开。但在他离开后约十五分钟,有三名陌生男子登岛。他们穿着普通游客服饰,但举止干练,目光警惕,登岛后直接前往杂货铺方向。观察员已隐蔽,持续监视。”
“三名陌生男子?是‘兀鹰’派来处理后续的?还是‘洗衣网络’派来检查‘校钟’结果,或者执行下一步的?”苏软软立刻警觉起来,“让观察员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记录他们的特征和行动即可,不要靠太近。”
“明白。”
木棚里那堆被王副总砸碎的设备残骸旁,三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检查。其中一人拿起一块破碎的电路板,对着光线看了看,又闻了闻。
“设备被物理破坏,但自毁程序已启动,数据应该没泄露。”他低声对领头的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说。
鸭舌帽男人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脏乱的小木棚,又看了看外面那个还在懒洋洋削木头的渔民迭戈,皱了皱眉:“接头过程呢?”
“按照预定流程。‘包裹’(指王副总)进入,连接设备,数据传输完成,然后他自行破坏了设备离开。迭戈看到了,没异常。”另一个查看地上痕迹的男人回答。
鸭舌帽男人走到迭戈面前,丢给他一沓皱巴巴的当地货币:“嘴巴闭紧,忘了今天的事。”
迭戈接过钱,咧开嘴笑了笑,露出黄牙,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削他的木头。
鸭舌帽男人转身,对同伴说:“‘校准’确认完成。‘凭证’已发放。通知‘护理部’,‘包裹’进入下一阶段观察期。如果他老实,就按流程送到‘安全港’。如果不老实……”他没说下去,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
三人迅速离开木棚,像普通游客一样,在岛上随意逛了逛,买了点廉价的纪念品,然后搭乘下一班船离开了。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超出普通游客的异常,除了登岛和离岛的时间点,以及前往木棚的行为。
“三人已离岛。登岛目的明确,检查木棚设备,与接应者迭戈有短暂接触(给予报酬),随后离岛。未与其他人员接触。已记录三人清晰面部及体貌特征,正在通过数据库比对。”观察员汇报。
“他们提到了‘护理部’,‘下一阶段观察期’,‘安全港’,还有‘不老实’的后果。”阿米尔复述着远程拾音器捕捉到的、断断续续的对话,“看来,王副总的‘售后流程’还在继续。他通过了‘校钟’,拿到了‘凭证’,但并未获得完全的自由,而是进入了‘观察期’。那个‘护理部’,可能就是负责他后续安置,或者……最终处理的部门。”
“护理部……”苏软软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比‘校钟’更高级,也更致命。陛下,重点比对那三个男人的身份!他们很可能是‘护理部’的外勤人员,或者是与‘护理部’有直接联系的下游承包商!找到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售后网络’中,更接近核心执行层的环节!”
“已经在比对了!全球通缉犯数据库、国际刑警红色通告、各大情报机构的线人档案、甚至暗网上的雇佣兵和清道夫榜单……朕就不信,这三只地老鼠没留下过一点臭味!”董事的爪子再次在控制台上飞舞,深瞳开始在海量数据中检索那三张面孔。
追猎的网,正在收紧。从一只惊慌的老鼠(王副总),到一个神秘的“中间人”(海鸥),再到一个简陋的“投递点”(小岛木棚),现在,终于出现了更专业的、可能隶属于“护理部”的行动人员。苏软软仿佛看到,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庞大“洗衣网络”,其外围执行层的面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揭开。而每一次揭开,都让他们离那个肮脏而精密的罪恶清洗系统的核心,更近了一步。
“对了,仆人,”董事突然又抬起头,这次表情有点讪讪的,“那个……关于罐头博物馆的特别经费……”
苏软软看着它那明明很想要却又故作矜持(失败)的猫脸,忍不住笑了:“放心,陛下。等这次揪出‘护理部’,或者找到那个密钥文件的用途,我立刻让萨菲娅从‘昆仑’的特别行动经费里,拨一笔给你做‘科研用品’采购,专款专用,全球搜罗限量版猫罐头,怎么样?”
“喵呜——!仆人万岁!深瞳万岁!为了罐头……啊不,为了正义!朕要把那什么‘护理部’的底裤是什么颜色都查出来!”董事瞬间满血复活,干劲直接突破数据上限。
众人:“……”
好吧,罐头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尤其是在对付一只馋猫……不,是数据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