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水壶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炉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在昏暗的防空洞里氤氲开，带着铁锈和陈年水垢的味道，奇迹般地冲淡了一些霉味。几片从急救包油纸上撕下的碎片，在几颗被小心拆开、倒出部分发射药作为引火的步枪子弹旁，提供着短暂而稳定的火苗。
苏软软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盯着水壶，感觉着那热气带来的微弱暖意。腹中有了那些咸得发齁的“古董”罐头打底，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腿上的伤口在重新用碘酒（虽然过期，聊胜于无）消毒、敷上消炎药粉（同样过期）并包扎后，疼痛似乎也缓和了些许。最关键的，是有了这即将煮沸的水——生存的希望，又多了那么一丝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火堆另一侧。
“董事”陛下正以一种极其不符合“陛下”威仪的姿势，瘫在从行军床上扯下来的、相对干净些的帆布上，四爪朝天，露出毛茸茸的、带着优美弧线的肚皮，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巨大而满足的呼噜声，活像一台过载的小马达。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偶尔睁开一条缝，瞥一眼水壶，又懒洋洋地合上。
“嗝——”
一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带着可疑咸鱼味的饱嗝，在苏软软脑海中响起。
“嗯…虽然口感堪比嚼浸了海水的破皮鞋，能量转化效率也低得让朕的系统模块想报警，但…”董事在脑海里发出惬意的叹息，“…总算把朕从‘即将饿死’的可怜状态，稍微拉回来了一点。。勉强脱离了红色警戒区，进入黄色预警。不过，这破罐头的能量杂质太多，‘房客’系统报告说，要完全净化吸收，至少需要…嗯，两个，不，三个新鲜的金枪鱼罐头作为‘能量提纯剂’。”
苏软软：“……”
她算是看明白了。不管这“系统”和董事融合后变得多么神奇，本质上，驱动这台“生物超级计算机”的核心燃料，以及这位“陛下”的最高行为准则，依然朴素而坚定地指向同一个目标——罐头，最好是金枪鱼的，越多越好。
“水快开了。”苏软软没接罐头的话茬，用一根干净的树枝拨了拨火。“现在，趁着我们暂时安全，也有了一点精力，是不是该好好‘认识’一下你现在…呃…‘全新升级’后的状态？比如，你具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有，代价是什么？”
“代价？代价就是朕宝贵的生物能和皇家心情值！”董事翻了个身，变成侧躺，用爪子撑着毛茸茸的脸颊，琥珀色的猫眼斜睨着苏软软，眼神里充满了“两脚兽果然不懂感恩”的控诉。“你以为维持朕这完美的躯壳，同时还要让那个吵吵嚷嚷的‘房客’系统不至于死机，是很容易的事情吗？朕现在感觉身体被掏空！每一根毛都在渴望高纯度蛋白质和欧米伽-3！”
苏软软扶额：“说重点，陛下。功能，限制。这关系到我们接下来怎么活下去，以及…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去找你的金枪鱼罐头。”
“罐头”这个词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董事耳朵一动，立刻坐直了身体，虽然依旧带着慵懒，但眼神明显认真了一点。它舔了舔爪子，开始在脑海里用一种介于炫耀和抱怨之间的语气，进行“述职报告”。
“好吧，看在罐头的份上。听好了，两脚兽，朕只说一次。”
“首先，是朕，伟大的本体——董事陛下。朕的完美猫格、卓越审美、对罐头的精准品味、以及至高无上的统治权，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因为承载了更多‘智慧’，朕觉得朕的眼光更挑剔了。比如，这个防空洞的装修风格，简直是灾难，负分。”
“其次，是那个死皮赖脸住进来的‘房客’——你以前那个系统。它的核心数据库好像大部分都跟着搬过来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但很多高级功能模块，因为朕这具躯体…嗯…‘硬件接口’不太匹配，或者能量供应不足，目前处于‘锁定’或‘严重受限’状态。”
它顿了顿，似乎在调取信息。苏软软“看到”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用猫爪划拉出来的半透明面板，上面列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交互辅助模块（阉割版）：极受限。就是刚才吹灰、开锁那个。目前只能对无生命、结构简单、且距离极近的物体，产生极其微弱的“场能扰动”，效果约等于朕认真打个小喷嚏。想用它打架？别做梦了。五块冻干鸡肉！血亏！）。
高级功能（如战略推演、深度破解、虚拟构建等）：锁死。能量不足，权限不足，猫体不适。显示为灰色，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猫爪印，配文：“喂饱朕再说”。
面板消失。董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怨念：“看到了吧？这就是现状。朕现在相当于一个…呃…装着顶级数据库和几个时灵时不灵小工具的…智能猫形移动硬盘。还是个电量永远不足的。”
苏软软消化着这些信息。功能确实被砍了很多，尤其是通信和高级分析能力，这对他们后续联系林暖暖、策划反击是巨大限制。但基础的信息存取、环境感知、初级分析还在，而且董事本身的动物本能和“系统”的增强结合，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有了一个可以实时、无障碍沟通的伙伴，哪怕这个伙伴的沟通成本是罐头。
“能量…具体怎么补充？除了吃。”苏软软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总不可能一直靠撞大运挖古董罐头。
“吃是最主要、最直接的！高质量、高能量的食物！”董事强调，“那个‘房客’系统似乎能把食物中的生物能，转化成一种它和朕都能用的能量。转化效率嘛…罐头，尤其是鱼罐头，效率最高；压缩饼干、过期军粮这种，效率低，杂质多；至于树皮草根？那点能量还不够朕消化它们消耗的！所以，寻找罐头，是我们的首要战略目标！”
“其次…”董事歪了歪头，似乎在感受什么，“…晒太阳？好像有点用。那个系统说，朕的皮毛现在有点像…太阳能电池板？但效率感人，晒一下午可能就够朕扫描个三五十米，或者跟你多唠五分钟嗑。聊胜于无吧。”
“最后，深度睡眠。朕睡觉的时候，那个系统好像也能以极低的效率，从朕自身的基础代谢里‘刮’点能量出来维持最低运行。但别指望这个，这点能量也就够朕不死机。”
苏软软点点头。看来，食物是硬通货。她看了一眼快要烧开的水，又看了看剩下的罐头和子弹。
“那…副作用呢？对你，有什么影响？”她看着董事，问得有些迟疑。毕竟，让一个系统强行融合进一只猫的身体，听起来就不太对劲。
董事甩了甩尾巴，语气有点复杂：“影响？最大的影响就是饿得快！馋得很！看什么都像罐头！朕的皇家定力受到了严峻挑战！至于其他的…有时候会觉得脑子里有点‘吵’，那个系统会自己蹦出一些数据流或者分析提示，朕得花点力气才能‘关掉’或者‘看懂’。偶尔，朕的爪子上会闪过一点你们两脚兽说的‘特效’光，不过不常用就没事。哦对了，”它抬起一只前爪，仔细看了看粉嫩的肉垫，“朕觉得朕的爪子…好像更稳固了？抓东西更牢？也可能是错觉，毕竟朕本来就爪力惊人。”
听起来，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严重的生理排斥或痛苦。苏软软稍微放心。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董事的眼睛，“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我该怎么…‘使用’你这个…嗯…‘新系统’？”
“关系？！”董事瞬间炸毛，从帆布上蹦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胡子都翘了起来，“愚蠢的两脚兽！朕是你的主人！是你的陛下！是你需要供奉罐头的至高存在！那个系统只是朕的附属品！工具！懂吗？是朕，伟大而仁慈的董事陛下，在利用这个工具，顺便庇护一下你这个没用的小弟！使用？你应该用‘请求’！用‘供奉’！来换取朕的智慧和力量的帮助！”
看着董事那副“主权问题不容置疑”的激动模样，苏软软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好好好，还是那只傲娇到没边的猫。
“好吧，尊敬的陛下，”她从善如流，忍着笑，“那么，请问陛下，我们现在该如何‘请求’您的智慧，来分析一下目前的状况，以及规划下一步的行动呢？比如，外面那些追兵可能在哪里，我们该如何安全离开这座岛，以及…去哪里才能找到足够的、符合您皇家标准的金枪鱼罐头？”
听到“金枪鱼罐头”，董事的怒气值肉眼可见地下降了。它矜持地坐好，尾巴盘在身前，摆出认真思考（虽然看起来更像在打盹）的姿态。
“嗯…这个问题，还算有点水平。”它慢悠悠地在脑海里说，“首先，分析现状。朕的环境感知虽然受限，但结合之前听到的直升机声音，以及‘房客’系统对之前遭遇战数据的回溯分析，可以推断：那些坏两脚兽（‘兀鹰’的人）并没有放弃搜索，反而可能因为你的逃脱而加大了力度。但他们应该还没发现这个具体位置。这座岛不大，但植被茂密，废弃建筑和天然洞穴不少，他们一时半会儿搜不过来。我们的优势是隐蔽，劣势是…缺罐头，哦，还有你腿脚不便。”
“其次，离开这座岛。”董事的猫眼望向铁门方向，“常规的渡口、小码头肯定被盯着。偷船？以你现在的状态，划个皮划艇都费劲，而且海上目标太明显。我们需要一个…非正常离开的途径。比如，走私犯的小艇？或者…利用某些特殊的潮汐和礁石通道，泅渡到很近的邻岛？但这个方案风险太高，朕的数据库里没有这座岛的详细水文资料，而且朕讨厌弄湿皮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罐头！”董事的语调再次激昂起来，“没有罐头，就没有能量！没有能量，一切都是空谈！所以，我们的行动计划优先级应该是：1确保基本生存（水、安全、伤口不恶化）。2寻找罐头或高能量食物。3在确保1和2的前提下，搜集信息，寻找安全的离岛方法。4联系你那个在外面开公司的两脚兽小弟（林暖暖），让她带着充足的罐头来救驾！”
虽然董事的规划里充满了“罐头至上”的私货，但大方向逻辑是清晰的。生存第一，然后才是脱困和反击。
“同意。”苏软软点头，“那我们第一步，就是利用你现在的‘环境感知增强’，尽可能安全地探查一下这个防空洞周围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附近有没有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注意，节省能量。”
“探查？可以。”董事抖了抖毛，站了起来，走到铁门边，侧耳倾听，鼻子微微抽动，琥珀色的眼睛似乎在聚焦。苏软软能感觉到，一丝微弱但奇异的精神波动从它身上散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董事回过头，表情有点古怪。
“外面…暂时安全。至少一百米内没有大型热源。但朕‘闻’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东南方向，大概一百五十米左右，有很淡的…鱼腥味，还有…塑料和化学制剂的味道？很杂乱。不像是天然就有的。”董事的胡须动了动，“而且，朕的耳朵好像捕捉到一点…非常微弱的、有规律的电子噪音？像是…某种低功耗的电子设备待机的声音？但信号太弱了，断断续续，无法定位。”
鱼腥味？化学制剂？电子设备？在这个荒岛深处，废弃防空洞附近？
苏软软的心提了起来。是追兵设置的监测设备？还是岛上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能判断是什么吗？危险吗？”她低声问。
董事又仔细“听”了一会儿，摇摇头：“信息太少，无法判断。那个电子噪音的频段很陌生，不是常见的民用或警用设备。鱼腥味和化学味…有点像是…简陋的化工处理点？或者…小型的非法加工窝棚？”它甩甩头，“朕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需要更近的侦查。但风险未知。”
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但也许…也意味着机会？比如，如果是岛上其他见不得光的人，或许有离开的渠道？或者，至少能“搞”到点物资？
“水开了。”苏软软提醒。她小心地用布垫着手，将水壶从火上取下，稍微晾凉。然后，她将大部分煮沸的水倒入另一个干净的空罐头盒，小心地吹着，准备饮用。剩下一点点，她示意董事过来。
“陛下，您也补充点水分。虽然味道不好，但煮沸了，应该安全些。”
董事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泛着铁锈色的水，但最终还是凑过来，小口小口地舔着。喝了几口，它就扭开头，一脸抗拒：“够了够了，再喝朕的舌头都要生锈了！这水质，简直是对朕尊贵味蕾的酷刑！”
苏软软自己也喝了一些。温热的水流进干渴的喉咙，虽然味道糟糕，但确实带来了抚慰。她感觉精神又好了一些。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苏软软看着所剩无几的罐头，和那点水。“等天黑下来，我腿能稍微动一动，我们得出去侦查一下。至少，要弄清楚你闻到的那些气味和声音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危险，我们要避开。如果是…其他什么东西，也许能为我们所用。”
“出去？就你这样？”董事打量了一下苏软软一瘸一拐的样子，猫脸上写满怀疑，“到时候别又让朕拖着一条‘死鱼’逃命。而且，天黑出去，朕的夜视是没问题，但那些坏两脚兽说不定也有夜视装备。风险很大。”
“我知道。”苏软软冷静地说，“但我们等不起。食物和水支撑不了几天。伤口也需要更好的处理。被动躲藏，只会让我们的选择越来越少。我们需要信息，需要主动。”
董事盯着她看了几秒，琥珀色的猫眼里数据流光微闪，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然后，它哼了一声：“好吧，既然你坚持要去送…呃，去侦查。那朕就勉为其难，再保护你一次。不过，条件要说好！”
“什么条件？”
“第一，一切行动听朕指挥！朕的感知比你灵敏！”
“可以。”
“第二，如果发现罐头，或者任何看起来能吃的高能量食物，优先供给朕补充能量！这是为了更好的侦查！”
“……行。”
“第三，如果遇到危险，朕说跑，你必须立刻跑！不许逞英雄拖累朕！”
“好。”
“第四，这次行动消耗的能量，要算在你欠朕的罐头总数里！初步预估，如果一切顺利，至少再加…五个罐头！”
苏软软无奈：“…陛下，我们现在一个罐头都没有。”
“那就记账！利滚利！”董事理直气壮，“等联系上你那个开公司的两脚兽小弟，让她连本带利还！要最高档的那种！”
“……成交。”
一番“不平等条约”签订完毕，董事似乎满意了。它重新趴回帆布上，闭上眼睛：“那朕先小憩一会儿，养精蓄锐。顺便…让那个‘房客’系统再努力解析一下刚才捕捉到的奇怪信号。你，也休息。天黑之后，我们再行动。”
苏软软也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将还温热的铝制水壶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身体依旧疲惫疼痛，但脑海中，因为董事的存在，因为那看似不靠谱却实实在在的“新系统”，那冰冷绝望的黑暗似乎被驱散了一些。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身边，传来董事均匀的呼噜声，偶尔夹杂着一点含糊不清的梦呓：“…罐…头…金枪鱼…嗝…”
苏软软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吧，至少这位“陛下”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且充满“猫”性的诱惑力。
活下去，找到罐头，然后…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黑暗中，她默默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