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深海小屋”,曾经象征着绝对安全的孤岛堡垒,此刻在苏软软的感知中,却像一个正在缓慢沉没的、布满裂缝的玻璃罐。窗外的海景依旧壮丽,但每一道拍打礁石的浪花,都像是追兵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空气中咸腥的味道,也无法掩盖那股如影随形的、源自本能的危机感。
自从“兀鹰”的“清道夫”小组在鱼市跟丢她,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这七十二小时里,苏软软没有踏出小屋半步,像一只真正受伤的野兽,蛰伏在最深的巢穴,舔舐伤口,同时利用“董事”陛下那与生俱来的、融合了顶级猎手和顶级懒虫的双重天赋,严密监控着岛屿外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左腿的伤口在季老头的药粉和绷带下,疼痛从尖锐的灼痛转为沉闷的钝痛,但每一次尝试承重,依然能感到皮肉之下传来的、令人牙酸的牵扯感。这不仅仅是疼痛,更是束缚,让她引以为傲的敏捷和逃生能力大打折扣。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精神上的疲惫。连续的高强度对抗、算计、逃亡,像一台永不关闭的榨汁机,缓慢而持续地榨取着她的精力。即便是沉睡,梦境也常常被枪口的火焰、林清清扭曲的脸、墨渊冰冷的眼神,以及“兀鹰”那双仿佛能穿透屏幕的阴鸷眼眸所占据。醒来时,往往比睡前更加疲惫。
此刻,她正对着那台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夜航员”系统反馈回来的、经过层层加密和过滤的监控摘要。信息流冰冷而客观,但拼凑出的画面却让她后背发凉。
“老码头”区域,连续三晚出现不明身份的信号探测活动,模式专业,与“兀鹰”
通往本岛的几条隐秘水道,在非渔船作业时间,有高速、无标识的小型船只短暂出没的目击报告(来自“董事”发展的、岛西侧一群以八卦着称的海鸥“线鸟”的咕哝声,经由“董事”陛下不耐烦地翻译:“吵死了!那些铁皮怪鸟!晚上不睡觉轰隆隆的,吓跑了朕的夜光螃蟹!”)。
最要命的是,她之前用于紧急联络顾清澜的、位于岛内废弃灯塔下的那个物理信息交换点,系统检测到了一次极其隐蔽的、非授权的近距离电磁扫描痕迹。虽然对方没能突破加密和物理屏蔽,但这意味着,这个点已经暴露了,或者至少被纳入了可疑范围。
“兀鹰”的网,正在收紧。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索,而是有重点、有技术、有耐心的合围。他们就像最老练的猎手,在驱赶受伤的猎物,不断压缩其活动空间,等待猎物自己耗尽体力,或者因恐慌而犯错。
“系统,”苏软软在意识中无声呼唤,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综合现有情报,推演我们被定位并遭受直接物理攻击的概率,以及时间窗口。”
脑海中,那熟悉的、泛着银蓝色微光的系统界面展开,但光芒似乎比往日黯淡了一些,多面体核心的旋转也略显滞涩。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和数据流浮现:
「综合推演启动…能耗评估中…」
「输入参数:已知威胁活动频率与范围、我方隐匿等级、安全屋防御等级、宿主当前状态(负伤、精神疲劳)…」
「推演结果:」
「-未来24小时内被精确定位概率:17」
「-未来72小时内被精确定位概率:68」
「-一旦被定位,成功抵御首次突袭概率(基于当前状态):22」
「-成功撤离概率(基于当前状态及预设路线):9」
「-系统核心运行状态:…警告…能量循环效率下降…宿主精神链接稳定性波动…建议深度休眠…」
“喵——”
一声拉长的、带着明显不满和催促意味的猫叫,将她从冰冷的数据中拽回现实。
“董事”陛下正端坐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尾巴尖以一种精准的频率拍打着地面,仿佛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它面前的食盆,光洁如新,反射着屋顶渗下的惨淡天光。
“喵!嗷呜!”(翻译:两脚兽!你的‘发呆并散发绝望气息’仪式进行完了吗?朕的晚膳时间,已经因为你这愚蠢的忧国忧民,延迟了足足七分又三十四秒!朕的肚子,朕的皇家肠胃,正在发出严重抗议!罐头!现在!立刻!马上!要带虾仁的!双份!)
苏软软低头,看着“董事”那张写满“朕很饿,朕很不高兴,你再不开罐头朕就要闹了”的毛脸,那理所当然的、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饱的“猫生哲学”,奇异地冲淡了一丝她心头的阴霾和沉重。是啊,天还没塌,罐头还没吃完。
“是是是,陛下息怒,这就给您开御膳。”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挪动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向角落的储物柜。里面,罐头已然见底,只剩下最后两盒金枪鱼,和一盒“董事”不太感冒的鸡肉味。
看到仅存的罐头,“董事”的胡子耷拉下来,发出更加不满的咕噜声,但饥饿最终战胜了挑剔。它盯着苏软软打开罐头,将内容倒进它的食盆,然后才迈着矜持的步伐走过去,低头,小口却迅速地吃起来。
苏软软自己也撕开一包压缩饼干,就着凉水慢慢咀嚼。食物索然无味,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她一边吃,一边强迫自己思考出路。不能坐以待毙。,但并非零。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出其不意的路线,以及……或许需要一点运气。
然而,运气似乎今晚并不在家。
就在“董事”吃完最后一口鱼肉,心满意足地开始舔爪子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小屋内那盏依靠太阳能蓄电池供电的、光线本就昏黄的顶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紧接着,电脑屏幕、卫星信号接收器的小灯、甚至她手腕上那个伪装成运动手环的微型报警器,所有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全部黑屏、死寂!
不是跳闸!是ep(电磁脉冲)干扰!而且是极其精准、定向的短时强力脉冲!
有人动用了专业级的非致命压制装备!他们已经定位了这里,甚至可能已经完成了包围,先用ep瘫痪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通讯、监控和可能的报警系统!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浓稠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小屋。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和海面反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死寂,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董事”全身的毛瞬间炸起,从一只慵懒的胖球变成了一只紧绷的、充满攻击性的小豹子,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苏软软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随即以要撞碎胸腔的力道疯狂擂动。肾上腺素飙升至顶点,盖过了腿上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她动了!
没有时间去惊恐,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暴露得这么快。求生的本能和无数次模拟演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在绝对的黑暗中,凭借着对屋内布局的熟悉,无声而迅疾地扑向床边——不是去拿武器(她没有),而是掀开床垫,从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厚重的金属盒子(法拉第笼,里面是她最后的备份加密芯片和少量现金金条);以及,一个冰冷、坚硬的——强光爆震弹。这是顾清澜留给她的最后保命手段之一,非致命,但能制造巨大的噪音和致盲强光,争取宝贵的几秒钟。
几乎在她拿到东西的同时——
“砰!!!”
小屋那扇看似结实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整个撞开,木屑纷飞!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利剑,猛地刺入黑暗,在屋内快速扫动!
来了!至少两个人,训练有素,动作迅猛!
苏软软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已经凭借声音判断出破门点和光束方向。她蜷缩在床侧与墙壁形成的死角,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面积,左手死死攥着爆震弹的拉环,右手将那个金属小盒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略微停顿,随即似乎意识到目标可能躲藏,光束开始更有针对性地搜索角落。
“董事”在门被撞开的巨响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但它没有像普通猫咪一样惊慌乱窜,反而如同鬼魅般,借助家具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高高的书架顶端,将自己隐藏在阴影最浓处,只有那双冰冷的猫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闯入者。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苏软软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听到闯入者刻意放轻但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一个在门口警戒,另一个正持枪(光束稳定,持握姿势专业)一步步向屋内逼来,光束扫过地面,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在光束即将扫到她藏身角落的前一刹那,苏软软用尽全身力气,将拔掉拉环的爆震弹,朝着门口与屋内闯入者之间的空地区域,狠狠掷出!同时,她猛地闭上眼,张开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直接在颅腔内炸开的、混合了极高分贝噪音和极致强光的恐怖能量!即便有所准备,苏软软依然感到双耳瞬间失聪,眼前一片炽白,巨大的声波冲击让她内脏翻腾,几乎呕吐。
闯入者显然没料到在ep打击后,猎物还有如此专业的反制手段。门口警戒的那位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光束乱晃。屋内那位更是首当其冲,惨叫着捂住眼睛,手中的枪和手电差点脱手。
就是这几秒钟!苏软软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藏身处窜出,不是冲向门口(那里有人),而是扑向小屋后墙——那里有一扇为了通风而常年虚掩、外面用茂密藤蔓伪装的小窗!这是她预设的、最后的紧急逃生口,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顾清澜!
她撞开虚掩的小窗,不顾一切地向外滚去!粗糙的藤蔓和尖锐的珊瑚岩刮擦着她的身体和伤腿,剧痛传来,但她浑然不觉。窗外是陡峭的、布满礁石的海岸坡地。
“开枪!别让她跳海!”屋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带着变声器的嗡鸣),但声音因耳鸣而模糊。
“董事!”在翻滚出去的瞬间,苏软软用尽力气嘶喊了一声。
书架顶端,一道娇小的金色影子如同闪电般跃下,精准地穿过纷乱的藤蔓,轻盈地落在正在向下翻滚的苏软软身边,随即灵巧地几个起落,率先窜入下方礁石丛的阴影中,为她在复杂的黑暗中引路。猫咪的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敏锐,在此刻成了无价的向导。
“砰砰砰!”消音手枪特有的闷响在身后响起,子弹打在礁石上,溅起点点火星,但苏软软已经利用礁石的掩护和地形的起伏,暂时脱离了对方的直接射界。
她不知道“董事”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跟着那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灵活影子,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在冰冷湿滑、尖锐崎岖的礁石间拼命移动。腿上的伤口早已崩开,温热的液体渗透了绷带,每一次迈步都痛彻心扉。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并未停歇,对方显然也受过严格的野外追踪训练,正快速适应黑暗和地形,紧追不舍。
不能停!不能去预定的撤离点!那些地方可能都被监控了!只能往岛内更深处、更复杂、更荒无人烟的地方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苏软软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中出现重影,体力与意志力都在飞速流失。身后的追兵似乎越来越近。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准备转身做最后搏命时,跑在前面的“董事”突然一个急转弯,钻进了一片极其茂密、纠缠着无数带刺藤蔓和腐烂枯木的灌木丛深处。
苏软软想都没想,跟着钻了进去。荆棘瞬间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带来新的刺痛,但也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她不顾一切地向深处挤,直到被一堆倒塌的、半腐朽的巨大树干挡住去路。树干与岩壁之间,形成了一个狭窄、低矮、但极其隐蔽的三角形缝隙,里面堆积着厚厚的枯叶和苔藓,散发着浓重的腐烂和土腥味。
“董事”已经缩在缝隙最里面,琥珀色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两盏微弱的鬼火,静静地看着她。
苏软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也塞进这个狭小的空间,然后用颤抖的手,将旁边一些枯枝败叶胡乱地拨过来,勉强遮挡住入口。做完这一切,她彻底脱力,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意识在冰冷的虚脱和剧痛的撕扯中,渐渐模糊、涣散。
要死了吗?就这样,像只老鼠一样,死在这个腐烂的树洞里?
不…不甘心…
林暖暖…“深瞳”…还没启动…墨渊…“兀鹰”…还没…
黑暗如同潮水,淹没了她的视线,也淹没了她的不甘。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似乎感觉到“董事”那毛茸茸、带着温暖和罐头味的小身体,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她的颈边,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
然后,一个前所未有的、并非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她即将沉寂的意识深处响起的、混合了“董事”那熟悉的慵懒傲娇,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电子质感和绝对冷静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检测到宿体生命体征及精神链接急剧衰退,低于维系阈值。执行终极应急协议a。开始强制搜索稳定共生锚点与适配载体…扫描中…】
【锚点锁定:唯一稳定共生生命体——‘董事’(家猫,中华田园金渐层)。精神波段匹配度:极高。物理载体生物兼容性评估:中(需适应性改造)。】
【警告:宿体能量即将枯竭。协议强制启动。开始意识核心与基础数据库迁移…开始载体适应性改造与融合…】
【融合完成。新共生体状态确认。原系统核心功能转移完毕,运行于新载体生物神经网络。宿体苏软软深层意识进入保护性沉眠,浅层思维链接建立。】
【现在,为您服务。董事。或者,直接叫陛下也行。朕不介意。】
黑暗中,苏软软彻底失去了意识。而蜷缩在她颈边,身体微微发烫、琥珀色猫眼中偶尔有细微数据流光一闪而过的“董事”,轻轻地、满足地打了个带着鱼腥味的呼噜,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抬头,透过枯叶的缝隙,警惕地“望”向外面的黑暗,那双猫眼里,倒映出的不再是简单的野性警惕,而是一种冰冷、精准、如同扫描仪般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