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南部的巷子,比之前鱼市附近的更加曲折、破败,仿佛城市刻意遗忘的一段阑尾。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碎裂出龟背般的纹路,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枯黄的杂草。两侧是低矮的、墙皮斑驳剥落的老房子,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用木板钉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萧索气息。
苏软软拖着那条越来越不听使唤的左腿,踉跄地穿行在这些迷宫般的巷道里。每一次落脚,小腿伤口处都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有烧红铁丝在筋肉里搅动的剧痛。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被奔跑后滚烫的体温蒸出令人不适的潮气。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董事”在帆布工具包里异常安静,只有它隔着帆布传来的、细微而滚烫的颤抖,证明它并非毫无知觉。小家伙估计也被刚才鱼市那番生死时速和浓郁到窒息的海腥味折腾得够呛,此刻正蔫蔫地蜷缩着,连一贯的抱怨和讨债都暂时偃旗息鼓了。
苏软软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刚才激烈的奔跑和攀爬,肯定让本已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甚至可能更糟。她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让她稍微喘口气的地方。
目光掠过巷子两侧紧闭的门户和窗户,最终定格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那里有一扇歪斜的、漆皮几乎掉光的绿色木门,门上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模糊的、像是听诊器又像是个药葫芦的图案,旁边隐约有几个字,但已经风化得难以辨认。门楣上方,一块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牌上,刻着“季氏跌打”四个几乎被铁锈淹没的字。
一个藏在旧城区深处的、看起来早已歇业多年的小诊所?或者说,曾经是诊所的某个地方。
苏软软心中微微一动。这种地方,往往还保留着一些基础的药品,甚至可能因为其隐蔽性,成为某些“不方便去正规医院”的人的临时选择。风险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开门的会是谁,里面又是什么光景。
腿上的剧痛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让她别无选择。她咬了咬牙,拖着伤腿,挪到那扇绿门前,抬手,用指节在门上敲了四下——两长,两短。这是这片旧城区一些隐秘行当里,流传的、表示“求医,急,非官非敌”的暗号。是“老猫”很久以前,在一次酒后絮叨时,偶然提过的。
门内一片死寂。
就在苏软软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他处时,“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木门被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脸探了出来,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一双昏黄却异常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尤其是她那条不自然弯曲、裤脚渗出暗红血渍的左腿。
“敲错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说着就要关门。
“季师傅,”苏软软忍着痛,快速而低声地说,同时微微侧身,让老头能看到她背上那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以及包里隐约露出一点轮廓的、“董事”毛茸茸的脑袋(此刻“董事”恰巧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有气无力的“咪呜”),“老猫……提起过您。说您这儿,有真东西。”
“老猫?”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关门的手停了下来,又仔细打量了苏软软几眼,目光在她年轻却布满疲惫和风霜伪装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那双眼睛上。那眼神里有痛楚,有警惕,但深处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韧性。老头沉默了几秒,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气音,侧身让开了门缝,“进来。动静小点。”
苏软软松了口气,侧身挤了进去。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插销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将外界的光线和喧嚣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个狭小、昏暗、堆满杂物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中草药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种陈年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靠墙是两排高及天花板的木头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贴着泛黄标签的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奇形怪状的根茎、动物骨骼或干枯的虫体。一张老旧的书桌,桌面被磨得发白,散乱地放着些泛黄的医书、脉枕和几把闪着小手术刀。墙角甚至还立着一个布满灰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骨骼模型。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在屋顶投下昏黄的光晕。
这里不像个诊所,倒像个…巫医的密室,或者某种地下博物馆。
“坐那儿。”季老头指了指书桌旁一张蒙着白布(白布已经泛黄,且有不少可疑的深色污渍)的旧椅子,自己则颤巍巍地走到一个木架前,开始翻找什么。
苏软软小心地把背上的工具包解下,放在脚边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董事”立刻从透气孔里探出脑袋,警惕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被浓烈的草药和古怪的浸泡物气味呛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嫌弃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不满的呼噜声。
苏软软在椅子上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她卷起左腿的裤管,露出被鲜血浸透、紧紧粘在皮肉上的绷带。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亮,渗出的血迹新鲜而刺目。
季老头拿着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剪刀、镊子、几个小瓷瓶、一卷干净的(相对而言)白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开水。他看了一眼苏软软的伤口,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说了句:“忍着点。”然后就用剪刀,毫不留情地开始剪开那黏连的绷带。
“嘶——”苏软软猛地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痛呼出声。绷带被剥离,露出下面皮肉翻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惨白骨茬的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鱼市的奔逃和攀爬,让伤口受到了严重的二次伤害。
季老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用热水浸湿一块相对干净的白布,开始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他的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快、稳、准,显然处理这种伤势经验极其丰富。擦拭干净后,他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酒精和某种古怪辛辣植物的气味弥漫开来。
“消毒。有点疼。”季老头说完,不等苏软软反应,就将瓶中棕黑色的液体,直接倒在了伤口上!
“呃——!”苏软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剧烈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攒刺的痛感从伤口处炸开,席卷全身,眼前都黑了一下,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她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董事”在工具包里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痛苦,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低低的、担忧的“呜呜”声。
季老头对苏软软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专注地用镊子清理着伤口里可能存在的细小异物,然后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些白色的、气味清凉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创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随即便是一种清凉的、麻木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之前的灼痛。
接着,他用干净的白布条,开始熟练地给苏软软包扎。手法利落,力度适中,很快就将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
“骨头没事,肉伤。伤口有点深,发炎了。这药能拔毒生肌,三天内别沾水,别用力。”季老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说道,然后抬头,昏黄的眼睛盯着苏软软,“老猫的外孙女?”
苏软软正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闻言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季老头能认出她和“老猫”的关系,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但依然需要警惕。
“他提起过我?”苏软软反问,语气平淡。
“提过。说有个不省心的小崽儿,早晚得惹上麻烦来找我。”季老头哼了一声,在旁边的破藤椅上坐下,摸出一个古旧的铜烟袋锅,慢悠悠地塞着烟丝,“看来他说准了。惹的麻烦还不小,‘兀鹰’的爪牙都放出来了,满城闻着味儿找你。”
苏软软心头一凛。季老头不仅知道“老猫”,还知道“兀鹰”?甚至知道外面追她的是“兀鹰”的人?这个藏身旧城区的老郎中,到底是什么来头?
“您知道‘兀鹰’?”苏软软试探着问。
“知道?哼。”季老头划了根火柴,点燃烟袋锅,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让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当年在湄公河边上,他替‘将军’运‘白货’(毒品)的时候,老子在战地医院里,从当兵的肚子里掏出来的子弹,有一半是他卖的。这杂碎,换身皮,跑到这儿来装金融大鳄了,呸。”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让苏软软瞬间屏住了呼吸。季老头不仅知道“兀鹰”,还知道他更早以前、更黑暗的背景!而且听这口气,两人之间似乎还有旧怨?
“他的人在找我?您怎么知道?”苏软软追问。
“红帽子,黑夹克,一男一女,配合默契,盯人下套的手法,带着那边‘清道夫’的味道。这两天在这片旧城区转悠好几回了,打听生面孔,特别是腿脚不利索的。”季老头眯着眼,吐着烟圈,“老子虽然躲在这儿等死,耳朵还没聋,眼睛还没瞎。你那点伪装,骗骗普通人行,骗不过真正的老猎狗。你一进门,身上的鱼腥味、血腥味,还有那股子被追着跑的慌张气,藏都藏不住。”
原来如此。苏软软暗忖,季老头是凭经验和观察,猜出了大概。红帽子女人果然是“兀鹰”手下“清道夫”小组的人。
“他们…为什么找我?因为林清清和‘新络’的事?”苏软软继续问,她想从季老头这里得到更多信息。
季老头又吸了口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林家那丫头片子,自作孽,不可活。墨家小子下手也够黑。‘兀鹰’那杂碎,丢了脸,折了人(b组),还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货’(指老码头那份加密芯片?)取了,他能不疯?道上悬赏都暗地里挂出来了,五十个,要你的活口,二十个,要你的脑袋。你说他为什么找你?”
苏软软的心沉了下去。五十个?二十个?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货币单位,但肯定是一笔足以让无数亡命徒心动的巨款。“兀鹰”果然不肯善罢甘休,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您…为什么要帮我?”苏软软看着季老头在烟雾中明灭不定的脸。
“帮你?”季老头嗤笑一声,在桌角磕了磕烟灰,“老子谁也没帮。老子就是个看病的,你给钱,我治伤,天经地义。至于外面的狗咬狗,关老子屁事。”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苏软软脚边的帆布工具包,“老猫…虽然是个老混蛋,但当年在丛林里,分过我半块压缩饼干。就冲这个,今天这诊金,给你打个折。”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扔给苏软软:“里面的药粉,每天撒一次。绷带自己换。三天后要是还流脓发烫,就自己爬去正规医院截肢,别死在我门口,晦气。”
苏软软接住药包,入手微沉。她知道,季老头透露的这些信息,其价值远超过他那“打折”的诊金。这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和一次伤口处理。
“多谢季师傅。”苏软软真诚地说,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急着滚。”季老头又哼了一声,用烟袋锅指了指后墙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后面有个小门,通隔壁的废品站。废品站后面是条臭水沟,沿着沟往东走二里地,有个荒废的砖窑。从砖窑后面穿过去,能绕到城北的老公路。怎么回你的耗子洞,自己琢磨。”
这是一条隐秘的撤离路径!苏软软眼睛一亮。
“还有,”季老头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兀鹰’那杂碎,心眼比针尖小,记仇能记到下辈子。你动了他的奶酪,他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挖出来。墨家小子现在没动静,是在舔伤口,也是在等你和‘兀鹰’先咬起来。林家丫头…哼,烂船还有三斤钉,听说躲起来了,疯狗咬人最疼,小心点。”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诊金,搁桌上。自己从后门滚。没事别再来,有事…最好也别来。”
苏软软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最大面额的纸币(是她所剩不多的现金储备之一),放在那张斑驳的书桌上,然后又拿出两罐刚才采购的、最贵的螃蟹肉慕斯罐头,轻轻放在钱旁边。
“一点心意,给季师傅下酒。”苏软软低声道。
季老头瞥了一眼那罐头,没说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苏软软不再多言,背起工具包,拿起装着“战略物资”的编织袋,忍着腿上的疼痛,按照季老头的指点,挪到后墙杂物堆后,果然发现一扇隐蔽的小木门。她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废品堆积特有的酸腐味涌了进来。
“喵……”(翻译:这又是什么鬼地方…味道比海鲜乐园还糟糕!苏软软,朕的螃蟹肉慕斯!你为什么给了那个臭烘烘的老头两罐!那是朕的!朕的!)“董事”在工具包里发出微弱但愤怒的抗议。
“闭嘴,那是救命钱…的一部分。”苏软软低声道,小心翼翼地踏入黑暗的通道,“等回去了,罐头…再想办法。”
她反手轻轻带上小门,将季老头那间充满草药味和秘密的小屋,连同外面“兀鹰”爪牙的追索,暂时关在了身后。眼前,是散发着恶臭的、堆满废品的通道,和一条未知的、通往“砖窑”和“老公路”的逃生之路。
腿还在疼,追兵未退,危机四伏。
但至少,伤口处理了,信息得到了,一条新的退路出现了。
而且,她知道了一个名字——“兀鹰”过去的名字,和他与“将军”、“白货”的关联。这或许,会是一把有用的钥匙。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虽然味道令人作呕),拖着包扎好的左腿,一步一步,消失在废品堆积的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