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错综复杂的老城区小巷,像这座繁华都市皮肤下暗藏的、未经修饰的毛细血管。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墙壁斑驳的旧楼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吝啬地洒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远处飘来的食物气味,以及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市井生活特有的混沌气息。
苏软软(没错,是苏软软,这次绝不再错!)拎着沉重的、装着“战略补给”的编织袋和背包,微跛着腿,快步穿梭在这些迷宫般的巷道里。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敲着紧凑的鼓点,并非完全源于腿伤的不适,更多的是因为“董事”陛下在帆布工具包里,通过那细微却急促的挠抓频率,传递来的持续警报。
“喵…(左边岔口,有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很轻,但不是普通行人那种散漫的节奏…停住了。)”
“喵呜。(右后方,大概十五个垃圾桶的距离,那个讨厌的、混合了铁锈和劣质香波的味道又出现了,在逆风处,很淡,但没离开。)”
“喵!(正前方巷子口,有个穿灰色工装的两脚兽蹲在那里抽烟,看了你三次了,眼神不对!准备右拐!快!)”
“董事”的声音直接在苏软软的脑海中“翻译”成清晰的警告,它的嗅觉和听觉在这种复杂环境下被放大到了极致,像一套精密而忠诚的生物雷达系统。苏软软完全信任这套“系统”,她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董事”发出警示的同时,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或骤然加速,或猛地拐入更窄的岔路,或在一个堆满废纸箱的角落骤然停步,屏息凝神,利用视差和杂物隐藏身形。
跟踪者很专业,而且不止一个。那个红帽子女人是明线,还有至少一个同伴在侧翼策应。他们利用巷道的复杂和声音的反射,试图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压迫感,既不跟丢,也不过分靠近打草惊蛇,像是在进行一场冷静而耐心的驱赶。
“想把我逼到他们预设的地点,或者让我在慌乱中露出更多破绽?”苏软软心中冷笑,汗水沿着帽檐内侧滑落,有些刺痛眼睛。她反而冷静下来,大脑像精密的仪器般开始运转。不能直接返回渡口,那里可能已经有埋伏。也不能去“深海小屋”的方向,会暴露真正的藏身地。
她需要一个足够混乱、足够复杂、能够暂时甩掉尾巴,并且能提供其他出城路径的地方。
目光飞速掠过巷子两侧那些褪色的招牌和紧闭的后门。早餐摊的喧嚣已经过去,大部分店铺刚刚开门,人流尚未聚集。突然,一阵浓烈到足以盖过其他所有气味的、混合着鱼腥、海水和冰块的咸腥气息,顺着穿堂风猛地灌入小巷。
鱼市!附近那个大型的、凌晨开市、午前收摊的批发鱼市!
苏软软眼睛一亮。就是那里!人多,气味杂,通道错综如同迷宫,搬运工和顾客川流不息,是摆脱跟踪的绝佳地点。
“陛下,抓稳了,我们要去‘海鲜乐园’兜个风。”苏软软低声对工具包说了一句,脚下猛地发力,不再刻意掩饰速度,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疾走而去。腿上的伤口被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咬紧牙关,恍若未觉。
“喵嗷!”(翻译:海鲜乐园?!朕讨厌湿漉漉的地板和滑溜溜的鱼鳞!不过…总比被‘臭鸟’的跟班抓住炖汤好!快走快走!朕闻到三文鱼边角料的味道了,往那边冲!)
苏软软:“……”陛下的导航系统,总是这么的…务实且充满个人风格。
她没时间吐槽,跟着“董事”用爪子隔着帆布指点的方向(其实是顺着最浓的鱼腥味),几个急转弯后,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被巨大的声浪和更浓烈的气味淹没。
庞大的批发市场人声鼎沸,仿佛一个独立的、沸腾的生命体。水泥地面上湿漉漉的,混合着化开的冰水、鱼血和海水。一排排水泥台案上,堆放着各种还在蹦跳或已僵直的海产,银光闪闪的带鱼、张牙舞爪的螃蟹、肥美的贝类、以及一些苏软软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深海鱼。穿着胶皮围裙、戴着防水袖套的摊主们用洪亮的嗓门吆喝着,讨价还价声、剁砍声、冰块碎裂声、运货小推车的吱嘎声,还有顾客们的交谈呼喊,汇集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空气湿冷咸腥,充满了鲜活与死亡交织的气息。
完美!
苏软软像一尾灵活的鱼,瞬间滑入这沸腾的人潮与货流之中。她压低帽檐,利用身形的灵巧和对环境的快速适应,在堆积的泡沫箱、穿梭的运货小车和拥挤的人缝中快速穿行。时而蹲下假装查看某摊位的廉价杂鱼,时而混入一群正在搬运大型保温箱的工人身后,时而又借着某个摊主泼出的一盆血水制造的小混乱,迅速横向移动。
“喵!(左边那个卖鱿鱼的摊子后面,红帽子!她在东张西望!)”
“喵呜。(右前方,穿黑色夹克的雄性两脚兽,就是刚才巷子口抽烟那个!他在往我们这边挤!小心!)”
“喵…(气味被冲散了…好多鱼!好多死鱼!朕的鼻子…朕的鼻子要失灵了!两脚兽,靠你自己了!朕…朕有点晕海鲜…)”
“董事”的声音从最初的精确导航,逐渐变得有些气急败坏和晕头转向。显然,这信息素爆炸级别的复杂环境,对它那灵敏无比的嗅觉系统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苏软软心中一紧,但动作更快。她看到前方一个摊主正将一大筐刚刚卸货的、还带着冰碴的小银鱼往台面上倾倒,银白色的鱼群在冰块中闪烁,吸引了附近许多人的目光,也暂时挡住了部分视线。就是现在!
她猛地一矮身,几乎是贴着湿滑的地面,从倾倒的鱼筐和旁边堆放的泡沫箱缝隙中钻了过去,同时顺手从旁边的废料桶里,捞起一件不知谁丢弃的、沾满鱼鳞和血污的破旧胶皮围裙,胡乱套在了自己外面,又将一个空着的、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泡沫箱顶在头上,像其他搬运工一样,摇摇晃晃地朝着市场另一个出口的方向走去。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几秒钟内,自然流畅,仿佛她本就是这市场里一个普普通通、忙着干活的杂工。
眼角余光瞥去,那个红帽子女人正焦急地拨开人群,朝她刚才消失的方向张望。而那个黑夹克男人,则被几个推着满载海鲜小推车的工人暂时挡住了去路。
暂时甩开了!
苏软软不敢有丝毫停留,顶着泡沫箱,微跛着腿,却以不慢的速度向着记忆中的另一个出口移动。那个出口连接着一条货运通道,外面经常有往各个区县送货的小货车聚集。
就在她快要走出市场大棚,来到相对开阔的货运区时,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侧面一排停着的、用于运输海鲜的摩托车后闪出,恰好挡在了她的去路上!正是那个红帽子女人!她不知何时,竟然绕到了前面!
四目相对。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瞬间消失的那种,但此刻她的眼神却锐利如针,紧紧锁定了苏软软,尤其是她那双与身上破旧工装和污浊围裙不太相称的、异常冷静清澈的眼睛。女人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苏软软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内扣,靠近腰侧一个不自然的微微隆起——那里可能藏着东西。
“朋友,走路看着点。”红帽子女人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的目光扫过苏软软头上的泡沫箱和身上的围裙,“这箱子,好像空了啊。需要帮忙吗?”
她在试探!同时,她的身体微微侧开,封住了苏软软直接冲向出口的路径,而另一侧,那个黑夹克男人的身影,也正快速从市场内挤出来,形成了隐约的合围之势。
情况危急!苏软软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对方有两个人,而且可能有武器,自己腿上有伤,胜算极低。呼救?在这种混乱的鱼市,没人会多管闲事,反而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董事”在工具包里似乎也感应到了极度的危险,不安地扭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也知道此刻不能暴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软软的视线掠过红帽子女人的肩膀,看到了货运区边缘,一个穿着市场管理制服、正拿着对讲机大声嚷嚷着指挥车辆倒车的中年男人。
有了!
她猛地将头顶的泡沫箱朝着红帽子女人脸上用力一掷!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市场管理员的方向,用码头工人特有的粗嘎嗓音,惊恐地大喊:
“偷鱼贼!抓偷鱼贼啊!!就是他们!偷了王老板一箱东星斑!往那边跑了!!”
这一嗓子,苏软软是憋足了气力喊出来的,在嘈杂的市场背景音中也显得格外突兀响亮。同时,那泡沫箱虽然轻,但砸脸也足够制造一瞬间的遮挡和慌乱。
红帽子女人显然没料到苏软软会来这么一出“贼喊捉贼”,下意识地抬手挡开泡沫箱,脸色一变。而那个市场管理员和附近几个正在装卸货的工人,听到“偷鱼贼”和“东星斑”(一种名贵海鱼),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转头看了过来,目光瞬间锁定了看起来行迹可疑、被“指认”的红帽子女人和正从市场里冲出来的黑夹克男人。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苏软软再不犹豫,转身就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市场更深处、人更多更杂的区域,拔腿就跑!她扯掉了身上沾满鱼鳞的围裙,顺手扔进一个巨大的、装满鱼内脏的垃圾桶,然后压低身形,利用一个个摊位和人群的掩护,拼命向另一个她之前留意到的、堆满废弃包装和杂物的狭窄后巷冲去。
身后隐约传来管理员的呵斥声、工人的叫嚷声,以及红帽子女人气急败坏的解释声(“我们不是!她胡说!”),但很快就被市场的喧嚣吞没。
苏软软不敢回头,心脏狂跳,肺部火辣辣地疼,腿上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冲进那条堆满垃圾和杂物的后巷,也顾不上肮脏和恶臭,手脚并用地翻过一堆废弃的木质货架,又钻进一个被破塑料布半掩着的、通向另一条小巷的缺口……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小巷,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一条死胡同里冰冷的砖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汗水浸透了里层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暂时…安全了?
“喵……呕……”工具包里,传来“董事”陛下虚弱又愤怒的声音,还伴随着干呕,“喵嗷…呕…苏软软!朕…朕宣布,海鲜乐园…被永久列为朕的禁地!那味道…朕的鼻子要废了!还有,你刚才扔垃圾箱的那件围裙…朕的新猫抓板还在那个编织袋里!是不是也沾上死鱼烂虾的味道了?!朕不要了!你必须赔朕一个全新的、带熏衣草香味的!”
听着“董事”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忘讨价还价、挑剔万分的“心灵传译”,苏软软靠着冰冷的墙壁,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扯着疼痛的肌肉和狂跳的心脏,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荒诞的愉悦。
“好…好…赔,赔你十个…带熏衣草香味的…”她喘着气,轻声承诺,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死胡同的入口。
红帽子女人和她的同伙,肯定没这么容易放弃。他们是谁?“兀鹰”派来的?还是墨渊的人?或者…是第三方?
更重要的是,他们显然已经锁定了她的大致特征和活动区域。这次虽然侥幸脱身,但“深海小屋”和常规的撤离路线,恐怕暂时都不能用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暂时藏身,然后重新规划路线,绕一个大圈子,确保绝对没有尾巴,才能返回“深海小屋”。
休息了不到一分钟,苏软软强迫自己站起来,忍着腿上的剧痛,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重要的“战略物资”都在背包和另一个编织袋里,虽然沾了些灰尘,但无大碍。那个装了猫抓板的编织袋…确实沾上了鱼腥味,被“董事”严正抗议中。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痛,朝着与“深海小屋”和来时渡口都截然相反的、城市更深处、更复杂的旧城区踉跄走去。
而在她身后那条堆满垃圾的后巷入口,那个红帽子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微型通讯器,脸色阴沉。她摘下头上的红色针织帽,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对着通讯器低声说:“目标很警觉,反追踪能力很强,利用鱼市环境脱身了。特征确认,女性,身高约165-168,体型偏瘦,左腿似乎有伤,动作略有滞涩。伪装能力极强,应变迅速。请求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旧城区南部、废弃工厂及棚户区结合部。另外,”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身边可能携带一只猫,装在工具包里,猫的品种和特征…未能确认。”
阳光穿过高楼缝隙,落在她手中那顶普通的红色针织帽上,也照亮了她眼中冰冷而执着的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