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活的那个时代呢?我就不信,那个时代没有任何问题?”
李承干笑得有些苦涩:“圣人,如今您问我这些话,我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因为我是大唐的太子,哪怕是拆东墙,补西墙,我也希望能把危害降低,缩小损失。
君主制度下的社会,就是一个农民和地主斗争的过程,外化于土地兼并。
维护安稳无非在经济层面限制土地兼并,让老百姓有地可耕,维护朝廷税收来源。税收来源稳定,朝廷财政强大,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政治层面,打击豪强士绅,尽量控制官员集体的数量,这群人靠老百姓养着,不能让这群人的数量超出老百姓的负荷,给老百姓降压。
大方向就是这个意思,具体落实的时候该怎么做,那要看具体情况了,没有所谓范式,照搬的都是死路一条。
后人在这方面研究出了试点,政令发出去之后,早在地方落实,保证大政策不跑偏的前提下,结合当地具体实际进行调整,尽可能将政策圆满。
未来那个时代,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人,只负责写文章供人参谋,您问的这个问题,不是我这个级别可以涉及的。
圣人看了《汉书》能够相对可观且全面的评价汉朝的兴衰存亡,可您的大唐,您如何评价它的兴衰存亡?
我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能去找大唐衰败的原因,可当我成为局内人的时候,我就不能说什么了。”
李世民听罢,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承乾也非常善于歌功颂德。”
“谁不擅长这个呢?老话说的好,吃人家饭,不能砸人家的锅。”
父子二人对视一笑,李世民也抓住话头:“承乾,你现在吃的是谁的饭?”
“圣人,您就说我来这四年,朝政之上什么时候,哪一件事情让您不痛快了?”
李世民默了片刻,严格意义上说军国大事,李承干没给他惹什么麻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承乾,天家无私事,你的婚事怎么说?”
李承乾闻言,只觉得头疼无比,古今父母都热衷于催婚。
“贞观十七年之后,我再考虑此事。”
“李承乾!”
在唐代连名带姓的喊人,等于指着人鼻子骂,但李承乾知道,父亲真的动火气了。
“圣人,婚姻就是投资。我这个时候成亲,万一我顶不过十七年的命格,您不废我,上天收走我。
我至少会留下一个太子妃跟象儿这么一个幼子,如果您坚持立嫡,那就是象儿为皇太孙。
主少国疑,圣人,您是放心大唐出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还是放心选择权臣辅政?
如果立贤,诸王之中唯有李恪能够胜任。汉文帝入住长乐宫的时候,惠帝的子孙都是什么下场?
我不成亲,将来就算被清理,死的也就象儿一个。我要是成亲了,那就是死一堆。
圣人,您不能怪我不成亲,实在是咱们这个家,生育的风险太大了,我也只能尽全力把损失降到最小。”
李世民心下冷笑,是想把损失降到最小,还是压根就没想过留在这里,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回未来了。
“张口闭口不是风险就是损失,堂堂太子跟个市井商人一样,斤斤计较,也不怕失了身份。”
“商人做的是市井百姓柴米油盐的小生意,圣人做的是家国兴衰存亡的大生意,都要算成本,评估风险,最后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决断,本质上没什么差别。”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他们父子根本就不在一条在线。
“那你作为太子,大唐将来的皇帝,继承人这块儿,你是不是也应该评估风险?”
李承乾轻轻点头:“我评估了,就是评估了风险,我才打算贞观十七年过了之后再说成亲的事情。”
李世民人傻了,看着挺聪明的孩子,怎么就蠢成这样了。
“承乾,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害了青雀和雉奴,我没有处置你,我留了你。我不愿意在重复从前的过错,同室操戈,让外人捡了便宜。”
说来说去,父亲还是忌讳武周代唐的事情。
“承乾,如果我用青雀和雉奴的伤痛,屠戮手足,足以废黜你。可废了你之后,我所有的儿子就都会争当太子。
这些孩子里头,有很多母族都颇有势力,会有一堆的孩子参与夺嫡。从此之后,大唐皇帝膝下所有的皇子将没有嫡庶之分,平等的竞争太子之位。
承乾,夺嫡要网罗人才,大臣需要站队,带来的后果皇帝只剩下平衡权术,皇子只知道争权夺位,大臣只会做墙头草左右摇摆。
可是承乾,你一个学历史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朝廷作为治理机构,它的主要责任是治理,权谋是为了更好的治理。一旦本末倒置,朝廷也就完了。”
李承乾心下一沉,父亲从前问过关于玉佩的事情,今日跟他说这么多,莫不是知道了他已经拿到玉佩,要他以大局为重,不要甩下烂摊子。
不,父亲若真的确定一切,应该不会这么心平气和的跟他聊,而是直接逼他交出东西才是,只有东西在自己手里,才能决定一切。
“承乾,我的话你好生想想。你有你的家国情怀,就该明白什么是大局为重。”
话音未落李世民拍了拍承干的肩膀,转身往东宫外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