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
陆秉谦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他缓缓坐回案桌后,手中的惊堂木轻轻摩挲著,却迟迟没有拍下。
“好。老夫给你这个机会。”
“你说你所求为‘实’,那老夫便问你,何为实?”
“你可知,你所行的那些商贾之道,虽能带来一时的富庶,却也在动摇人心?”
“商者,逐利也。利字当头,则义字旁落。若天下人都去经商,谁来种地?谁来读书?谁来守边疆?”
陆秉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直指陈文的软肋。
这是儒家正统对商贾之道最核心的质疑。也是千百年来,无数变法者都无法绕开的难题。
大堂之上,孙志高听得冷汗直流。他虽然佩服陈文的才华,但面对陆秉谦这样的大儒,他实在没有信心陈文能辩得过。
然而,陈文却笑了。
他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大人所言,乃是‘抑商’之论。”
陈文开口道,“古人云,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因为商人不事生产,只知低买高卖,投机取巧。故而,圣人要抑商,要重农。”
“大人可是此意?”
陆秉谦点点头,“正是。
“但草民以为,此一时,彼一时。”
陈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古时候,地广人稀,百姓只要肯种地,便能吃饱饭。那时候,商贾确实只是末流。”
“但如今,大夏立国百五十年,人口滋生,土地兼并严重。多少百姓无地可种,只能流离失所?”
“大人一路南下,想必也看到了。那些在码头上卖苦力的纤夫,那些在作坊里做工的织女,他们也是百姓,他们也想种地,可他们有地种吗?”
陆秉谦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码头看到的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想起了那些为了几个铜板争得头破血流的脚夫。
“没有地种,他们就得饿死。”
陈文继续说道,“而商贾之道,恰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宁阳县这半个月来,新开了多少作坊?招了多少工人?让多少原本只能乞讨的流民,有了饭吃,有了衣穿?”
“这就是‘实’。”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
“让百姓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实’。让百姓有活干,就是最大的‘义’。”
“大人说商者逐利,会动摇人心。”
“但草民以为,只有百姓富足,人心才能稳固。”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大人让他去讲仁义,去守礼法,岂不是缘木求鱼?”
陈文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陆秉谦那颗坚守了一辈子的“清流之心”上。
陆秉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词穷。他一生都在读圣贤书,都在讲大道理。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用如此直白、如此赤裸的现实,逼得无路可退。
“可是”
陆秉谦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阵脚。
“即便你说得有理。但你也不能否认,商贾之风一旦盛行,必会导致人心浮动,道德沦丧。”
“这宁阳县如今人人言利,长此以往,岂不成了唯利是图的蛮夷之地?”
“大人过虑了。”
陈文微微一笑,“利,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求利的方式。”
“若是坑蒙拐骗,若是损人利己,那自然是恶。但若是通过勤劳致富,通过公平交易,通过创新技艺来获取利益,那这就是善。”
他指了指窗外。
“大人请看。”
“现在的宁阳,虽然人人言利,但可曾有人欺行霸市?可曾有人缺斤短两?”
“没有。”
“因为我们有商会,有商律,有规矩。”
“我们不仅在教百姓赚钱,更在教他们怎么体面地赚钱。”
“这,难道不是教化吗?”
陆秉谦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面馆里,背诵商律的孩童。
那个用自己的知识帮家里干货的孩子,不正是知礼的表现吗?
陆秉谦看着陈文,眼神十分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服了他。
至少,在“利”与“义”这个千古难题上,陈文给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却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大堂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案上的书卷,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秉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椅背。
一下,两下。
他在思考。
他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在重新审视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道。
许久之后。
陆秉谦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认输,也没有立刻赞同。
身为当朝大儒,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疑问。
“陈文。”
陆秉谦的声音十分低沉。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你要知道,商者,终究是逐利之徒。
今日他们为了利,可以守规矩。明日若是有更大的利,诱惑他们去破规矩,你又该如何?”
“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用利益来驱使百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一旦利益受损,或者欲望膨胀,这看似繁荣的宁阳,瞬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你,拿什么来保证?”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也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拷问。
如果说之前的辩论是在谈“术”,那么现在,陆秉谦是在问“心”。
问陈文的心,也问这天下人的心。
陈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大人问得好。”
“利益确实是猛兽,若是驾驭不住,必将被其反噬。”
“所以,草民从未想过,只靠利益,甚至只靠人心来维系这一切。”
“那你想靠什么?”陆秉谦追问道。
陈文伸出了两根手指。
“靠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