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胶球停在半空,表面光脉缓慢流动,像卡顿的滚动字幕。我盯着它,手心有点湿。
林晚秋站在我右边,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封面那朵彼岸花红得扎眼。赵培生已经退到墙边,死鱼还揣在口袋里,拉链没拉严。
空气有点闷。
我的电子表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低温警报,是那种老式闹钟快响前的抽搐感。屏幕裂纹里渗出一点水雾,很快凝成细小的冰珠。
地面开始发光。
淡蓝色的线条从脚底蔓延出去,像是有人在地下铺了电路板。光纹走向很规律,全都指向祭坛中央那颗悬浮的水晶脑。
它动了。
不是旋转,是轻微地上下起伏,像在呼吸。
林晚秋突然往前踉跄一步,膝盖擦过冰面。她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笔记本。纸张自动翻页,停在空白那面。
墨迹出现了。
一笔一划,没人写字,却自己长出来。先是三个字——“智子展开”,接着是整行公式,和《三体》书里的那个一模一样。最后几个符号写完时,她的指尖蹭到了纸面,留下一道浅红。
我认得这颜色。
不是血,是某种荧光染料,法医课上用来标记dna样本的。
“你早就知道?”我问。
她没抬头,“我不知道。但它记得。”
话音刚落,水晶脑嗡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耳朵里像被针戳了一下。紧接着,四周空气开始扭曲,不是热浪那种晃动,是画面错帧的感觉。
程砚从高台走下来。
他一直站在那里,我没注意。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像是刚从黑板前离开。走到祭坛边缘,他停下,摘下眼镜。
机械义眼露出来。
红色镜头缓缓转动,对准水晶脑。下一秒,空中炸开一片影像。
不止一个。
上百个透明画面同时浮现,全是我在死。
有的躺在解剖台上,胸口开着,内脏被机械臂一条条取出;有的在火场里,身上着火还在爬向某个出口;还有一个穿着宇航服,漂浮在太空,头盔裂了缝,嘴里往外冒气泡。
我数不清有多少种死法。
每看一眼,太阳穴就抽一下。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检测到高维记忆流,正在强制同步。”我想关掉“微表情透视”,可能力根本不受控,视野边缘全是闪烁的数据框。
突然,所有画面一闪,集中到其中一幕。
我穿着警校制服,站在一间实验室里。林晚秋背对着我,白大褂上有血迹。我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尖插进她后背,正往下压。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得。
不是恨,也不是痛,就是一种认命的表情。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但我听不见。
水晶脑猛地一震,整个空间抖了一下。我的电子表发出尖锐鸣叫,表盘裂缝扩大,红光喷出来,在空中扫出一行字:【记忆载体已激活】。
林晚秋抬起头,看向那幅画面。
她没说话,也没哭,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暁税宅 庚芯醉全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封皮边缘。
程砚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看懂了吗?每一次重启,都是失败的结果。你杀了她,然后系统重置。她复活,你死亡。再来一次,还是同样结局。”
“闭嘴。”我说。
“为什么闭嘴?”他冷笑,“你不敢想吗?你脑子里那些闪回,不是偶然。是你亲身经历过的。百万次轮回,百万次失败。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观测者。”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高台上,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面浮雕墙。那只机械眼还在转,投射的画面没停。新的影像又出来了——
我跪在地上,抱着林晚秋的身体。她眼睛闭着,手里攥着一枚铜钥匙,编号07。背景是钟楼,门牌锈迹斑斑,写着“清源计划第七实验区”。
再换一个画面。
我站在南极科考站外,伸手触碰金色藤蔓,瞬间被吸干水分,变成干尸倒下。林晚秋站在我身后,脸上没有表情,轻轻把我推倒在地。
又一个。
我坐在教室里吃辣条,同桌拍我肩膀,说老师来了。我抬头,看见程砚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我的学生档案,第一页贴着我婴儿时期的照片。
这些事我没经历过。
可它们真实发生过。
至少,在某个时间线上。
我咬住牙根,发动“逻辑链强化”。系统立刻响应,视野中出现几条红线,试图连接这些画面的共同点。线索不多,但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钟楼。
和我床底铁箱里那张旧图纸上的建筑一模一样。
“你们每一次相遇,都是我安排的节点实验。”程砚说,“包括她在食堂撞翻你的饭盒,包括你在图书馆捡到那本《犯罪心理学导论》,连你第一次使用‘痕迹回溯’的能力,都是预设路径。”
“放屁。”我声音有点抖,“那你呢?你凭什么决定我们怎么活?”
“我不是决定者。”他慢慢开口,“我是残片。第一百三十七次轮回的幸存者。你们死了可以重来,我不能。所以我留下来,记录每一次失败,调整变量参数,直到找到最优解。”
“最优解是什么?”
“没有你。”他说,“也没有她。”
林晚秋忽然站起来。
她没看程砚,也没看我,而是盯着笔记本。刚才消失的公式又出现了,重新浮现在纸面上,而且比之前更密集。某些符号开始发烫,冒出淡淡青烟。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可就在那一瞬,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也不是气味,是那种脑子被人按暂停的感觉。所有声音都断了,连我自己心跳都听不见。只有水晶脑还在亮,频率越来越快,光色从透明变成深红。
林晚秋张着嘴,话没说出来。
她的脸开始抽搐,眼角渗出血丝。不是眼泪,是真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一只手抓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程砚,手指僵直。
我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但我看到她的口型。
是“爸爸”两个字。
程砚的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露出不是冷笑的表情。那只机械眼快速缩放,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然后他后退一步,低声说:“不可能这个变量不该存在。”
水晶脑轰地炸开一道强光。
不是爆炸,是能量释放。白炽的光线吞没了整个祭坛,我本能地抬手挡脸。手腕上的电子表彻底碎了,碎片扎进皮肤,但我感觉不到疼。
在那片光里,我看到了更多画面。
不是死亡,是开始。
一个女人躺在产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嘴里念着一段数字。那是我的dna序列编码。
另一个场景。
我站在月球背面,脚下是服务器阵列,头顶是地球的蓝光。魏九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陈默,上传完成。”然后我按下按钮,把自己删了。
还有一个。
林晚秋坐在我对面,喝着奶茶,吸管咬扁了。她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叫林晚秋。”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轻松,好像终于卸下什么重担。
这些记忆不属于我。
可它们又确确实实发生过。
我的腿开始发软,整个人往下滑。意识像被抽水机往外拉,一层层剥开。耳边响起童谣,是我小时候常哼的那首《茉莉花》。
但这次不是我哼的。
是别人,用我的声音,在唱。
程砚站在高光边缘,机械眼红光频闪。他抬起手,像是要做什么操作,但动作停在半空。
林晚秋跪在地上,笔记本掉了一旁。她仰着头,看着水晶脑的方向,嘴角有血流出来,但她还在笑。
我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她伸手,想碰我的脸。
可她的手指还没碰到我,光就满了。
整个世界变成纯白。
我的电子表最后一格像素闪了一下,打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