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九章 祖巫气息引疑
不周山脚,弥漫的血雾渐渐沉降,混杂着尘埃与汗水的气味。重力领域消散后的短暂寂静,被四巫粗重艰难的喘息声、鲜血滴落声、以及远处不周山深处隐约传来的法则呜咽所填满。
蚩黎拄着巨斧,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与血沫。他死死盯着前方十丈外那袭素白身影,眼中赤红未退,凶戾依旧,但瞳孔深处,却翻涌着比愤怒与屈辱更加复杂难明的东西——是惊疑,是震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悸动。
那诡异的、令人窒息的重力领域虽然消失,但刚才领域“收紧”时那股几乎要将神魂都碾碎的绝望感,以及最后自己燃血引动父神战意时的狂暴,都还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中。而就在那战意爆发、与重力领域最后碰撞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源自父神的苍茫战意,竟与这诡异重力领域中隐隐透出的某种“道韵”,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无可能出错的“共鸣”与“亲近”!
就像失散多年的族人,即使面貌全非,气息迥异,但在血脉最深处,仍有着同源的呼应。
这怎么可能?!
此人分明是人族!是女娲捏土所造、孱弱短命、与他们巫族源于盘古精血的开天遗族截然不同的种族!其施展的那诡异重力领域,更是闻所未闻,与巫族崇尚的纯粹力量、血气、战意格格不入,充满了冰冷、精密、仿佛匠人摆弄工具般的“秩序”感。
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血脉中父神战意的共鸣,会指向他?
难道这厮身上,竟有与我巫族血脉同源之物?!
蚩黎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昊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素白麻衣纤尘不染,气息内敛沉静,面容年轻却眼神沧桑深邃,除了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与强大,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但蚩黎身为蚩尤部落的百战勇士,对血脉、对气息、对战斗的直觉敏锐至极。他能隐约感觉到,此人平静的外表下,道基之中,似乎沉淀着某种极其古老、极其苍茫、却又与不周山本身道韵隐隐契合的东西甚至,在刚才那共鸣的瞬间,他恍惚还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属于真正强大战巫的、历经血火淬炼的“战意”余韵?!
这念头让蚩黎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随即是更大的荒谬与骇然。一个人族,身上怎会有巫族战意?!还是如此古老纯粹的?
“大哥”独眼巫族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眼神惊惧未消,但看到蚩黎盯着昊那复杂难明的眼神,不由低声询问,声音嘶哑。
光头巫族也勉力撑起身体,瓮声喘气道:“大哥,这厮的妖法太邪门了!咱们”他想说“咱们认栽”,但看着蚩黎那赤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蚩尤部的勇士,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认栽。
阴鸷巫族瘫在地上,气若游丝,但一双眼睛依旧毒蛇般盯着昊,只是那毒辣深处,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与不解。他那侵蚀、诅咒类的小把戏,在刚才那绝对的力量与规则压制面前,简直可笑。
昊将四巫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蚩黎那变幻不定的眼神。他知道,刚才那一丝因蚩黎爆发父神战意、与自身道基(大巫指骨、盘古幡道韵、以及自身“负熵秩序”道基与不周山的潜在共鸣)产生的微妙共振,必然引起了这位敏锐巫族战士的注意。这或许是个转机,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神色不变,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诸位伤势不轻,还是先行调息为要。在下并无恶意,所求不过入山一行。先前以技相较,实属无奈,只为证明在下有入山自保之力,非为挑衅,更无意与贵族结怨。若诸位肯行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亦可略尽绵力,为诸位调理伤势。”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诚恳,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四巫压垮的“重力试炼”只是朋友间的一次寻常切磋。说着,他翻手取出一个玉瓶,正是云中子所赠“九转还神丹”的青玉葫芦。他倒出两粒,想了想,又倒出两粒,四粒龙眼大小、色呈九彩、道韵天成的丹丸静静悬浮在他掌心,清冽沁人的异香弥漫开来,让四巫精神都为之一振,体内伤势带来的灼痛似乎都缓和了一丝。
“此乃‘九转还神丹’,有固本培元、修复肉身、滋养神魂之效,对诸位伤势或有小补。”昊说着,以法力托着四粒丹丸,缓缓送至四巫面前。
这番举动,大大出乎四巫意料。示好?收买?还是某种更阴险的算计?
蚩黎盯着悬浮在自己面前那粒流光溢彩的丹丸,鼻尖萦绕着那令人心神清明的异香,体内严重的内伤与消耗过度的血气,都在这丹香下传来本能的“渴望”。但他眼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反而更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厮手段诡异,实力深不可测,此刻又拿出如此珍贵的丹药示好,究竟意欲何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哼!”蚩黎冷哼一声,没有去接丹丸,而是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嘶哑道:“少来这套!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想用这点丹药收买我蚩尤部的勇士?做梦!”
他虽如此说,但语气中的决绝死意,却比之前淡了些许。毕竟,对方若真下杀手,刚才重力领域一收一放之间,就足以让他们四人死上十次。此刻又拿出这等闻一闻都觉伤势好转的宝丹似乎确实不像是要赶尽杀绝。
“收买?”昊微微摇头,“在下若要取诸位性命,或强行闯关,先前便可为之。何须多此一举?赠丹,一为表诚意,二为先前不得已出手略重,权作补偿。至于入山之事”
他目光扫过四巫,最后与蚩黎对视,缓缓道:“在下入山,只为求道寻材,印证己学,绝无破坏圣地、惊扰父神之意。此行亦非受任何势力指使,与仙道、妖族皆无瓜葛。贵族守护圣地,职责所在,在下理解。然道途在前,不可不行。不知贵族之中,是否有通融之例?譬如,若能证明入山者心存敬畏,确有自保之力,且承诺守山中规矩,不触犯禁忌,是否可允其于山脚公共区域活动,或沿某些特定路径行进?”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试探。玄龟曾言不周山脚有“公共区域”,但具体情况不明。若能以和平方式获得通行许可,自然最好。
蚩黎闻言,眼中凶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对方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巫族严禁外族入山,主要是防止心怀叵测、实力不济者玷污圣地或枉死山中,平添怨气煞气。但偶尔也有一些真正实力强大、且对父神心存敬畏、只为“朝圣”或“寻道”而来的异族大能,在通过巫族考验、做出承诺后,被允许在山脚特定区域活动,甚至被赐予临时“通行骨符”,可在一定时间内沿安全路线行走。这种事极少,但并非没有先例。只是那通常是对那些早已名动洪荒、与巫族有旧、或背景深厚的大神通者。眼前这人族“昊”,名不见经传,却拥有如此诡谲强大的实力,还可能与巫族血脉有着某种隐秘联系
他再次仔细感应昊的气息。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奇特的“秩序”感。但在这秩序之下,当他凝神感应时,尤其是在自身血脉因重伤和先前爆发而变得异常敏感活跃的此刻,他确实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难以错辨的仿佛源自不周山本身的苍茫道韵,以及一丝更加隐晦的、让他血脉都隐隐发热的“同类”的古老战意。
这感觉太诡异,太违和,却又真实存在。
“你”蚩黎喉咙滚动,死死盯着昊,声音干涩,“你身上为何有我巫族血脉乃至父神的气息?!”
他终于问出了口。这疑惑如同毒蛇啃噬他的心,不问清楚,他寝食难安。
此言一出,独眼巫族和光头巫族都是一愣,随即也努力感应,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阴鸷巫族也勉强抬起头,灰败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昊心中了然。果然,大巫指骨本源、盘古幡道韵洗礼、以及与不周山的共鸣,在如此近距离下,还是被这感知敏锐、且恰好激发了父神战意的巫族战士察觉到了端倪。
他略一沉吟,坦然道:“在下之道,曾于机缘巧合下,融合过一缕源自大巫的遗泽,亦曾有幸观悟一丝开天辟地的道韵真意。或许因此,沾染了些许古老气息,与贵族血脉源头略有感应。然在下确为人族,此身此魂,皆源自女娲娘娘造化,与贵族同源不同流。”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没有完全说谎。大巫指骨是事实,盘古幡道韵是事实,至于具体如何“融合”、“观悟”,自然不必细说。
“大巫遗泽?开天道韵?”蚩黎瞳孔收缩。能留下“遗泽”让外人融合的大巫,至少也是顶尖大巫乃至准祖巫层次!开天道韵更是虚无缥缈,非大机缘、大神通者不可触及!此人轻描淡写几句话,背后隐藏的信息,却足以让任何知晓洪荒秘辛者心惊。
难怪如此厉害!难怪能有那等诡异的重力领域!难怪能引动父神战意共鸣!
蚩黎心中的敌意与轻视,在这一刻再次被削弱。力量,是巫族最认可的语言。而能与大巫、开天道韵扯上关系的力量,更是值得重视。虽然对方是人族,但若真是通过正当途径获得遗泽与感悟,那说明其气运、实力、乃至“道”的层次,都已非同小可。这样的存在,只为“求道寻材”而来,似乎并非完全不能通融?
他想起蚩尤大巫偶尔提起,某些真正惊才绝艳、与巫族有缘的异族,若心存敬畏,实力足够,或可给予一丝方便,结个善缘。只是这等事,轮值守卫的他们权限很低,通常需要上报。
蚩黎心念电转,脸色阴晴不定。打,肯定是打不过了,对方实力深不可测,那重力领域若全力施展,他们四个今天就得交代在这。杀又杀不了,拦也拦不住,对方还主动示好,解释缘由,似乎确实无意与巫族为敌。最关键的是,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与巫族同源的古老气息,让他本能地少了许多排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与“好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哥?”独眼巫族看出蚩黎的犹豫,低声道,“此人实力高深莫测,又似乎真与我族有些渊源。硬拼无益,不如”
光头巫族也闷声道:“他说的那丹药闻着是好东西。咱们伤得不轻,在这鬼地方,没药调息,恢复起来太慢。万一再有不开眼的妖族崽子摸过来”
阴鸷巫族没说话,只是贪婪地看着悬浮在面前的九转还神丹,那丹香让他神魂的刺痛都缓解了不少。
蚩黎深吸一口气,牵扯到内伤,又是一阵咳嗽,咳出些许血沫。他看了看三位兄弟的惨状,又看了看昊那平静等待的脸,最终,眼中凶光缓缓收敛,化为一种复杂难明的审视。
“你的话,老子信了七分。”蚩黎声音嘶哑,带着不甘,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你那劳什子重力领域,确实厉害,老子服了。你要入山求道,只要不触犯禁忌,不毁坏山体,不惊扰父神沉眠,不在山中肆意杀戮,我蚩尤部可以不为难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不周山乃父神圣地,规矩不能坏!你想入山,光有实力和几句空口承诺不够!需得以道心起誓,遵守山中规矩!另外”
他目光扫过那四粒九转还神丹,又看向昊:“这丹药,我们收了,算你赔礼。不过,光有丹药还不够。你既然有入山之能,需得为我们办一件事,也算你展现诚意,为入山积一份‘善功’!”
昊神色不变:“何事?请讲。”
“东南方向,约八百里外,有一处‘泣血渊’。”蚩黎沉声道,“那里近日地煞不稳,时有阴魂厉魄溢出,骚扰我部落儿郎巡逻。更麻烦的是,似乎有妖族斥候在附近出没,鬼鬼祟祟,意图不明。你若有胆,便去探明情况,若只是寻常地煞动荡,顺手平了;若真有妖族搞鬼,查清其目的,回来报知。此事若成,证明你确有诚意,且有能力在山中活动而不惹麻烦,老子便给你一个‘通行’的交代!若不成,或是不敢去,那就休怪老子翻脸无情,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响‘血魂警’,召集部落儿郎围杀你!”
这是考验,也是交易,更是将昊暂时“支开”、让他们有时间疗伤并上报的权宜之计。
昊闻言,略一思忖。泣血渊,地煞阴魂,妖族斥候听上去并非什么龙潭虎穴,正好可以借此熟悉一下不周山脚的环境,验证一下“量天尺”在煞气、阴魂等特殊环境下的观测效果。而且,与妖族提前接触一下,了解一下他们的动向,也非坏事。
“可。”昊点头应下,干净利落,“此事我接了。这丹药,诸位先服下调息。在下这便前往泣血渊一探。事毕之后,再来与诸位商议通行之事。”
说罢,他心念一动,那四粒九转还神丹轻轻落在四巫面前的地上。他又取出那青玉葫芦,倒出一粒自己服下,以补充刚才维持重力领域和抵御圣山威压的些许消耗。
蚩黎见昊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异色更浓。他不再犹豫,伸手抓起面前那粒九转还神丹,深深看了昊一眼,仰头吞下。丹药入口即化,磅礴温和却又沛然的药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滋润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与受创的神魂,让他忍不住舒服地闷哼一声,萎靡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升、稳固。
独眼、光头巫族见状,也立刻服下丹药,盘膝运化。阴鸷巫族更是迫不及待地将丹药塞入口中,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昊不再停留,对蚩黎微一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淡淡的清光,向着东南方向,不周山那更加幽深险峻的褶皱阴影中,疾掠而去,转眼消失在一片嶙峋石海与灰雾之中。
蚩黎目送昊消失,感受着体内迅速好转的伤势与那丹药中蕴含的精纯道韵,眼神复杂。他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行动。他走到那两根图腾柱下,咬破指尖,以自身鲜血在其中一根图腾柱的某个隐秘纹路上,快速刻画了几个扭曲的巫文。纹路微光一闪,一道极其隐晦的血色波动,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以某种独特的方式,向着不周山深处,蚩尤部落的核心营地传去。
“人族昊疑似与大巫、开天道韵有旧,实力深不可测,掌控诡异重力领域,已通过基础试炼,允其暂探‘泣血渊’以观后效其身有异,与我族血脉隐有共鸣,疑有渊源,提请大巫定夺。”
做完这一切,蚩黎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浊气,重新盘膝坐下,全力运化药力。他心中清楚,关于这个“昊”的一切,已非他这小小哨卡首领能够决断。最终如何处置,要看部落高层,甚至要看那不周山深处,祖巫们的意志了。
不周山脚,重归暂时的平静。只有那弥漫的淡淡丹香,以及远处山体中永恒传来的、苍茫的法则呜咽,见证着刚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交锋,以及那悄然埋下的、可能影响深远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