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章 通行骨符
霜降后第四十六日,巳时初。
不周山脚的“泣血渊”,位于一片深邃的地裂峡谷深处,终年被灰黑色的煞气阴云笼罩,渊中血气与怨气交织,时有残缺的阴魂厉魄在煞风中哀嚎游荡,是不周山脚一处有名的凶煞之地。
此刻,渊口一块被血渍浸染成暗红色的巨岩上,昊静静伫立。他手中并无兵器,只以指为笔,凌空虚划。指尖过处,一道道淡金色、蕴含着“负熵”秩序道韵的灵纹浮现,没入前方翻腾的灰黑色煞气之中。这些灵纹并非攻击,而是如同精密的“梳子”与“滤网”,所过之处,狂暴混乱的煞气阴魂被强行梳理、分解、净化,化为相对平和的地脉阴气与零散的残魂碎片,重新沉入渊底。而几缕试图隐匿逃窜的、带着明显妖庭“影鸦卫”气息的阴毒神念,则被他以更精妙的“灵能禁锢”手法剥离、封印于数枚特制的“封魂玉”中。
整个“净化”过程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高效、精确、近乎冷酷,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碰撞,只有对“能量-信息”结构的精准干预与重构。这是“格物”之道在应对此类“能量污染”与“信息扰流”时的实际应用,其效率远超寻常的驱邪、破煞神通。
做完这一切,昊收起封印了妖念的玉片,又仔细以“量天尺”虚影扫过渊口及周边区域,确认再无隐患,也无更多妖族潜伏的痕迹后,才转身离开,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向着蚩尤部落哨卡方向返回。
当他再次出现在那两根系着兽皮图腾的石柱前时,距离他离开不过两个多时辰。
哨卡前,景象已有所不同。四巫依旧在调息,但气息比之前平稳凝实了许多,“九转还神丹”的药效非凡,他们的伤势已稳定下来,正在快速恢复。除了他们,石屋旁还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高比蚩黎略矮,却更加精悍的巫族老者。他头发花白,编成数十条细小的发辫,用兽骨环束着,脸上刻满了代表年岁与功勋的深深刻痕,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开阖间精光四射。他披着一件陈旧的、不知名巨兽皮毛鞣制的皮甲,腰间挂着一串由各种兽牙、爪刃穿成的饰物,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暗红色晶体的骨杖。他气息沉凝如山,虽只是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脚下大地、与身后不周山浑然一体的厚重感,其修为赫然达到了大巫巅峰,距离那传说中的“战巫”境界,似乎也只差一线。
此刻,这老者正与刚刚收功起身的蚩黎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东南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当昊的身影出现在百丈外时,老者与蚩黎几乎同时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他。
蚩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惊讶,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服气。他没想到昊回来得这么快,而且气息平稳,衣袂不染,显然“泣血渊”之事处理得干净利落。
那老者则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由远及近的昊,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那身素白麻衣,直窥其道基本源。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年轻的人族,体内蕴含着一股深沉如海、却又透着奇异“秩序”感的力量,更隐约有种让他血脉都感到一丝微颤的古老气韵。难怪蚩黎会用“血纹传讯”惊动部落,此子果然不凡。
“阁下便是‘昊’?”待昊走近,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两块糙石摩擦,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因昊是人族而有丝毫轻视,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同辈强者的凝重。
“正是晚辈。”昊停下脚步,对老者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审视,“前辈是?”
“老夫厉岩,蚩尤部族老,暂掌此段山防。”老者,厉岩,沉声道,“蚩黎已将你之事,并‘泣血渊’之务,报于老夫。你归来甚速,不知渊中情形如何?”
昊没有废话,直接抬手,那几枚封印了妖念的“封魂玉”便浮现在掌心,同时一道神念信息传入厉岩与蚩黎识海,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泣血渊地煞已被梳理平复,阴魂暂时安抚,并发现了妖族“影鸦卫”窥探残留的神念,已将其封印。
厉岩伸手一招,一枚封魂玉落入他枯瘦的手掌。他凝神感应片刻,眼中寒光一闪:“确是妖庭‘影鸦’的追踪印记!这些扁毛畜生,爪子伸得越来越长了!竟敢摸到泣血渊附近!”
他看向昊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可与凝重。能如此快速平定地煞,还能捕捉到“影鸦卫”刻意隐匿的残留意念,此子手段之精、感知之敏,远超寻常大罗。难怪蚩黎四人联手,也在其手下吃了大亏。
“你做得很好。”厉岩将封魂玉收起,缓缓道,“泣血渊地煞不稳,常有阴魂滋扰巡逻儿郎,你将其梳理,便是助我蚩尤部清除一患。更擒得妖族窥探证据,此功不小。按我巫族规矩,你已展现实力,完成‘善功’,更证明了你有在山中活动而不惹麻烦、甚至有益处的能力。”
他顿了顿,话锋转入正题:“蚩黎报于部落,言你欲入不周山,只为‘求道寻材’,印证己学,并承诺遵守山中规矩,不触禁忌,不损圣地。可是当真?”
“字字属实,绝无虚言。”昊肃然道,“晚辈所行之道,在于‘格物致知’,观测天地之理,解析万物之则。不周山乃父神脊柱所化,万法源头,法则显化最为清晰活跃,对晚辈之道而言,乃是无上圣地。晚辈入山,只为静观、体悟、求证,若有幸寻得一二契合己道之灵材,便是大幸。绝无冒犯父神、破坏山体、或与贵族为敌之意。晚辈愿以道心起誓,入山之后,必恪守本分,循规蹈矩。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
他的语气诚恳坦然,眼神清澈坚定,毫无闪烁。厉岩活了无数岁月,见过形形色色的生灵,自信有几分看人的眼力。他感觉,眼前这人族,所言非虚。其“道”或许迥异,但其“求道”之心,却与那些真正虔诚的朝圣者无异。而且,对方身上那丝若有若无、与巫族同源的古老气息,以及处理“泣血渊”事宜时展现出的实力与效率,都让厉岩心中的天平倾斜。
厉岩沉默片刻,与蚩黎交换了一个眼神。蚩黎微微点头,显然经过刚才之事,对昊的观感改善不少。
“你的誓言,老夫信了。”厉岩最终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不周山虽是父神圣地,但我巫族也非不通情理。对于真正心存敬畏、实力足够、且愿守规矩的求道者,山中亦有‘公共区域’,可供其短暂停留、行走、感悟。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公共区域仅限于山脚外围特定路线与区域,严禁深入山体裂缝、地穴、以及任何有明确禁制标记之处!严禁破坏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严禁惊扰山中可能存在的古老英灵或沉睡存在!严禁与任何入山者(包括其他巫族、妖族或其他异族)无故冲突!若有违背,无论你身在何处,我巫族必举族追杀,至死方休!你可能做到?”
“晚辈谨记,必当遵守。”昊郑重应诺。
“好。”厉岩点点头,从腰间那串兽牙饰物中,取下一枚颜色最古旧、形似某种指节的灰白色骨片。他咬破自己指尖,以鲜血在骨片上快速刻画了几个扭曲古朴的巫文,又低声吟诵了一段古老的巫咒。骨片上的巫文与鲜血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交融,最终在骨片表面形成一个微缩的、与不周山轮廓有几分相似的淡淡印记,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苍茫气息——正是属于不周山本身、或者说属于父神脊柱的一缕微弱“山魂”道韵。
“此乃‘通行骨符’。”厉岩将刻画好的骨片递给昊,神情无比庄重,“以我巫族勇士之血为引,沟通一丝父神脊柱山魂道韵,刻画而成。持此符于身,在山脚公共区域内,可略微抵消部分圣山威压,使步履稍轻;更关键的是,其上巫文与山魂道韵共鸣,可为你指引出数条相对安全的行走路线,避开一些天然险地与煞气汇集点。但记住,此符庇护有限,仅能助你在外围公共区域活动,且有时效,约莫可维持三十日。三十日后,符力消散,你必须立刻离开不周山范围,否则将被山中禁制与巡逻儿郎视为入侵者,格杀勿论!”
他又补充道:“此符也代表我蚩尤部对你暂时的认可与许可。若遇我族其他巡逻队伍盘查,出示此符,说明缘由,可免冲突。但若你行差踏错,此符也会成为追踪你、甚至诅咒你的媒介!好自为之!”
昊双手接过那枚还带着厉岩指尖余温的灰白骨符。骨符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其上那微缩的山形印记与苍茫道韵,让他体内道基再次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这骨符的制作虽简陋,却蕴含着巫族与不周山之间古老而直接的血脉联系与祭祀智慧,是一件颇有研究价值的“信物”。
“多谢厉岩族老,多谢蚩黎兄弟。”昊将骨符郑重收好,对厉岩和蚩黎各自拱手一礼,“此情晚辈记下。三十日内,晚辈必恪守承诺,不越雷池半步。三十日期满,自当离去。”
厉岩摆摆手,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昊一眼,转身走向石屋,显然不欲再多交流。
蚩黎则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声道:“山中凶险,远比你想象的更多。除了天险,还有其他东西。自己小心。若真遇到不可抗之力,捏碎骨符,或可保你一命,但也会立刻惊动整个蚩尤部,后果你自己清楚。”
“多谢提醒。”昊点头,将这份警告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不周山中的危险,绝不仅仅是自然环境与巫族守卫。玄龟提到的“魔神残煞”、“法则风暴”,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未知存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不再停留,对蚩黎微微颔首,便转身,向着那两根图腾柱后,那片被厉岩骨符中巫文隐隐指引出的、通往不周山脚“公共区域”的嶙峋小径,迈步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石海与薄雾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蚩黎望着昊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低声对走回石屋门口的厉岩道:“族老,您看此人究竟如何?”
厉岩拄着骨杖,望着不周山巍峨的阴影,缓缓道:“实力深不可测,道途迥异莫测,心性沉静坚定,更与我族似有隐秘渊源。福祸难料啊。不过,既然他愿守规矩,又有真本事,予他三十日,且看其造化吧。是龙是虫,是不周山说了算。你等伤势既已无碍,便加强巡逻,尤其是‘葬星渊’方向,妖族近日活动频繁,恐有图谋。至于这‘昊’将其形貌气息、所行之道、以及今日之事,形成详细卷宗,加密呈报蚩尤大巫及后土娘娘。此子恐怕不是池中之物。”
“是!”蚩黎肃然应命。
不周山深处,盘古殿遗址外围,混沌洞窟。
后土祖巫的那缕神识,将山脚发生的一切,“看”在眼中。
“通行骨符三十日”她温和的声音在洞窟中低回,“厉岩倒是果决。此子确有过人之处,心性手段皆属上乘。那净化煞气、封印妖念的手法,绝非玄门正统,倒有几分另辟蹊径的‘匠气’与‘秩序’感,与那‘格物’之说吻合。”
她的神识投向昊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山石,看到那枚骨符上微微闪烁的巫文与山魂道韵。
“持我父神脊柱一缕山魂道韵入山或许,能引动更多变化也未可知。”后土眼中闪过思索,“其道基中那丝‘撑天’、‘定鼎’之意,与山中某些沉寂之物,或有感应。山中近来异动频频,山巅霞光隐现,此子此来,是恰逢其会,还是天意使然?”
她沉默片刻,那缕神识缓缓收回,与洞窟深处那沸腾的血池,以及血池中倒映的、不周山那接天连地的巍峨虚影,融为一体。
“且观之。若其真能引动山中某些沉寂的‘回应’,或可为我巫族,窥得一丝父神遗泽的真意。若其心怀叵测,或力有不逮,葬身山中,也不过是父神圣地又多一缕尘埃罢了。”
洞窟重归死寂,唯有那血池,依旧翻滚不休,映照着洪荒中央,那座永恒神山的无边阴影。
昊手持骨符,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之上。
骨符上的巫文散发出微弱的指引灵光,为他勾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这条路蜿蜒于巨大的山基之间,避开了那些散发着危险波动的煞气裂隙、能量乱流漩涡、以及一些天然形成的、充满诡异道韵的“绝地”。
周围的圣山威压依旧沉重,但有了骨符中那一缕山魂道韵的微弱中和,以及自身对山体“节律”的初步契合,昊感觉步履确实轻快了些许。他一边行走,一边以“量天尺”虚影的感知,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的灵气更加精纯,却也更加狂暴,属性复杂多变,往往一步之差,灵气属性与法则倾向便有微妙不同。山体上那些天然的纹路,近看更是玄奥无尽,有些似乎阐述着“坚固”,有些暗合“生长”,有些则蕴含着“杀戮”、“毁灭”、“净化”等截然不同的道韵。仅仅是行走其间,感受着那无时无刻不在冲击心神的磅礴道韵与混乱法则,便是一种对道心与悟性的极致考验。
偶尔,他能看到远处山壁上,有巨大的、仿佛被利爪或兵刃划过的恐怖痕迹,历经无数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惨烈气息,似乎是远古某场惊天大战的残留。也能看到一些奇异的植物,在狂暴的灵气与煞气中顽强生长,形态古怪,散发着奇异的灵光,显然是受不周山独特环境滋养而生的天材地宝,但大多周围都有隐晦的危险波动,或是盘踞着一些适应了此地极端环境的凶悍异兽、毒虫。
他谨记承诺,没有去触碰、采摘任何东西,只是默默以“量天尺”记录着所见所闻,丰富着自身的“法则图谱”与“不周山环境模型”。
他知道,这三十日,将是他消化西昆仑所得、进一步验证“格物”之道、并为最终突破积累底蕴的关键时期。而真正的机缘与危险,或许就隐藏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杀机的“公共区域”深处,隐藏在那骨符指引的安全路线之外,那被迷雾与煞气笼罩的、不周山真正的怀抱之中。
道途漫漫,而今,他终于真正踏入了这方天地法则的源头之地。
前路如何,且行,且看,且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