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订的饭店,不在临江市中心,而是在一处临湖的僻静院落。
青瓦白墙,几竿翠竹,颇有几分雅致。
高育良将菜单递给祁同伟,“今天就吃点家常的,这家店的临江菜做得地道,清淡养身。”
祁同伟接过来,却没有看,直接合上放在一边。“老师您定就好,您的口味,我还能不清楚吗?”
高育良闻言,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你呀,还是这个样子。”
他也不再客气,熟稔地点了几道菜,都是些清炒虾仁、文思豆腐、软兜长鱼之类的功夫菜,末了,特意加了一句,“再来一份狮子头,要清炖的,炖得烂一点。”
祁同伟心中一暖。
他念书那会儿,家境贫寒,难得下一次馆子,最爱吃的就是那油润丰腴、入口即化的狮子头。
这么多年过去,老师还记得。
菜很快上齐,高育良给祁同伟斟了一杯黄酒。“今天不谈公事,就我们师生两个,喝一点,暖暖身子。”
祁同伟端起酒杯,和高育良轻轻一碰,温热的酒液入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秋日的凉意。
席间,两人真的没再提一个字关于“钟正国”和那份文档袋的事。
他们聊祁瑶的婚礼,高育良仔细问了新郎赵景杰的为人、家教,听到祁同伟说那孩子谦和有礼、对祁瑶也是真心实意时,他才欣慰地点点头。
“这就好,这就好啊。”高育良感慨道,“瑶瑶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你能给她找个好归宿,让她后半辈子安稳幸福,比你我做多大的官,都有意义。”
祁同伟默然。
他想起了那个在京海市,抱着他腿不肯松手的小女孩,如今已嫁作人妇,有了自己的家庭。
为人父母的心情,在这一刻,是相通的。
“老师,您在临江,看着清瘦了不少。”祁同伟夹了一筷子软兜长鱼,放进高育良的碗里,“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您这个年纪,可不比以前了。”
高育良看着碗里的菜,笑了笑,却没有动筷,而是端起了茶杯。“人啊,就象这杯茶。年轻的时候,是新茶,火气旺,滋味也烈。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是泡过几水的陈茶了,茶多酚、咖啡硷都折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一点点茶硷和寡淡的味道。想再提神,难了。想不清瘦,也难。”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祁同伟眉头微蹙,“我看着老师您,比在汉东的时候,精神头还好。那股运筹惟幄的劲儿,可一点没减。”
“呵呵,是吗?”高育良自嘲地一笑,“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同伟,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晚上,就是站在这临江的地图前,想着临江十一个地市,一百多个县区,要怎么发展,要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是举棋不定,进退维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这盘棋,太大了。棋盘外面,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只手伸进来搅局。我这个棋手,常常感到力不从心。每落一子,都要耗费巨大的心神。这人啊,心神耗得多了,能不瘦吗?”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
他能听出老师话语里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巨大消耗。
主政一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汉东如此,临江亦然。
“所以啊,”高育良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儒雅从容的样子,“你刚才说得对,身体是本钱。这把老骨头,我还想多用几年,亲眼看看,这临江的茶,到底能不能被我煨出一丝回甘。也想看看,你这把磨砺出来的利剑,究竟能斩断多少沉疴痼疾。”
他终于动了筷子,夹起祁同伟给他布的菜,细细地品尝着。
“这鱼不错,火候刚刚好。”他赞了一句,象是在评价菜,又象是在评价别的什么。
一顿饭,吃得缓慢而宁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湖面上起了薄雾,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多了几分朦胧的诗意。
“老师,我明天一早就回汉东了。”祁同伟放下酒杯,“您多保重。”
“恩。”高育良点点头,他站起身,替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子,动作自然而亲切,就象当年在大学里,送自己的得意门生去参加论文答辩一样。
“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记住,不管官当的在大,也不能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不然我这个老师就可不是给你上政治课那么简单了。”
祁同伟眼框有些发热,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老师。”
走出饭店,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祁同伟混沌的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回头望去,高育良依旧站在门口的灯光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如同一座灯塔,坚定地伫立在那里。
祁同伟知道,那份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是老师想给他铺路。
而今晚这顿饭,这杯温热的黄酒,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则是老师在告诉他,当官的意义。
这世上,有一种情义,叫师生。有一种默契,叫心照不宣。
车子缓缓驶离,祁同伟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夜色。
他知道,下一次再见,或许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而他,必须让那片天地,成为老师想看到的样子。
……
一周后的汉东,秋意更浓。
省纪委大楼里,暖气开得有些足,让人觉得微微烦闷。
田国富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背着手,在地板上来回踱步。
那张脸上,满是焦虑与阴沉。
一个星期了。
祁同伟从京城参加完婚礼回来,又去了趟临江,然后便返回了汉东。
这几天,汉东政坛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田国富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场在京城举办的婚礼,至今仍在不断扩散。
赵家!那可是真正革命出来的。
祁同伟,那个他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泥腿子,竟然一步登天,成了赵家的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