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实,象一根无形的绞索,正一点点勒紧田国富的脖子。
动不了了。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政治斗争中,最可怕的不是对手有多强大,而是对手拥有了你无法撼动的“护身符”。
以前,他可以仗着纪委书记的身份,仗着沙瑞金的信任,给祁同伟下下绊子,找找麻烦。
他可以摆出“秉公执纪”的姿态,用程序和规则,编织一张网,让祁同伟束手束脚。
可现在,这张网,在赵家的背景面前,薄得象一层窗户纸。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再有什么小动作,赵家那位在京城老爷子,或许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这个省纪委书记坐立不安。
政治的残酷就在于,当力量对比发生质变时,所有的技巧和谋划,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停下脚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汉东,这座他工作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陌生。
沙瑞金……
田国富的嘴角,逸出一丝苦涩的冷笑。他想起了这位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
当初,沙瑞金入主汉东,大有涤荡乾坤、重整朝纲的气势。
他田国富,成了沙瑞金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查高育良,针对汉大帮,处处与祁同伟针锋相对……
可结果呢?
沙瑞金在汉东的根基,终究是太浅了。一场经济危机,就让他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最后,收拾烂摊子的,是梁盼。
在后面保驾护航,扫清障碍的,是祁同伟。
他们两个,一文一武,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硬生生把一个死局盘活了。
如今的汉东,谁都看得出来,真正的话事人,是梁盼和祁同伟。
沙瑞金这位一把手,权威已经被严重削弱,更多的时候,成了一个点头的橡皮图章。
自己这艘船,是跟错了船长啊!
田国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又将烟头用力地在烟灰缸里捻灭。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不能再等下去了。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祁同伟现在风头正盛,又有赵家作为后盾,未来的前途,几乎不可限量。
而自己,如果继续抱着沙瑞金这棵随时可能倒掉的树,下场可想而知。
祁同伟那个人,田国富自认还是了解几分的。
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自己过去几年给他使了那么多绊子,他不可能不记在心里。
一旦让他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自己这个省纪委书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淅起来。
投诚。
向祁同伟,向梁盼,向这个汉东新的权力内核,递上自己的投名状。
他田国富,在汉东经营多年,在纪委系统内根深蒂固,手中掌握的秘密和人脉,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
这笔资产,对于想要彻底掌控汉东局面的祁同伟来说,绝对是有价值的。
只要姿态放得足够低,诚意给得足够足,他相信,祁同伟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会明白接纳自己的好处。
杀一个纪委书记,固然能出一时之气,但留下一个听话的纪委书记,作用要大得多。
想到这里,田国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感觉自己找到了那条唯一的生路。
他重新坐回自己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最好的方式,是私下里约祁同伟吃顿饭。地点要私密,气氛要缓和。
在饭桌上,有些话,才好说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按钮,准备让秘书进来,安排一下晚上的饭局,再准备一份“恰到好处”的礼物。
“小王,你进来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田国富眉头一皱,又按了一下。“小王?”
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他感到有些不耐烦,准备亲自起身去看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进来。”他沉声说道。
门被推开了。
然而,走进来的,并不是他那位跟了自己多年的秘书小王。
而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神情肃穆的年轻人,一左一右,不经意间就封死了门口的位置。
田国富的瞳孔,在看清为首那人面容的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个人,他有印象。
两年前,亲手将时任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带走调查的京城纪委主任,周正!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寒意,瞬间从田国富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正缓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主任?你……你怎么来也不先打个招呼……”
周正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是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两个红色的证件本,轻轻地放在了田国富面前那堆待批的文档上。
“田国富同志。”周正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是京城纪委国家监委第九监督检查室的主任。这是我们的证件,以及对你本人进行审查的决定书。”
京城纪委!
田国富的一片空白。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份决定书,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我……我没有问题,你们这是诬告,是政治迫害!”
“田国富,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
周正直呼田国富名字,两年前,他原本只是以为田国富不敢作为,如今没想到他胆子不是一般大。
“八年前,临江省,远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