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停滞了。
钟正国，这个名字在汉东或许并不如雷贯耳，但在临江他就是另外一个赵立春。
只不过他比赵立春上去的早，所以刚上去的赵立春不是钟正国对手。
祁同伟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老师。高育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儒雅表情。
“老师，这……”
“很惊讶，是吗？”
“我刚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比你更惊讶。”
“我来临江这两年，明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总有一股无形的阻力。”高育良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临江市的万家灯火。“无论我推行什么政策，总感觉是在一片沼泽里前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后来，就陆续有这些东西，通过各种匿名的渠道，送到了我这里。”他指了指祁同伟面前的牛皮纸袋。“一开始，我以为是政敌的攻讦，是无稽之谈。毕竟，钟正国在临江主政八年，口碑一直不错，是作为标杆被调往京城的。”
“但是，送来的人越来越多。材料也越来越详实。我让信得过的人，秘密地去核查了其中几件。结果，让我不寒而栗。”
高育良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祁同伟的脸上，“那些举报，十之八九，都是真的。临江这些年所谓的经济腾飞，漂亮的gdp数据，是创建在巨大的金融泡沫和天文数字般的隐性债务之上的。钟正国留下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摊子。”
祁同伟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汉东。
何其相似的剧本。
“这些，是临江的病根。也是钟正国身上，最大的破绽。”
“同伟，我查了一年，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才有了你面前这份东西。”
祁同伟沉默了。
他再次低头，翻开了卷宗的第二页。
快速扫了一眼，都是腐败的气息。
“老师，这东西的分量，您比我清楚，如果你……”
高育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无奈。
“同伟啊，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他反问道，“我是省长，不是省委书记。在临江，我这个外来户，人地两生。纪委、政法，都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拿着这份东西，去找临江的纪委举报？你觉得，这份材料能走出这栋大楼吗？”
“钟正国虽然走了八年，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临江的每一个要害部门。这棵大树的根，已经深深扎进了临江的土壤里。我想动他，无异于蚍蜉撼树。”
祁同伟默然。
他明白高育良的处境。这正是政治的残酷之处。权力，从来不只看纸面上的职务。
“至于拿到京城去……”高育良摇了摇头，“我高育良，在京城人微言轻。我和赵家，也只是点头之交，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这份烫手的山芋，我递不上去。就算递上去了，人家也未必会信，更未必会接。”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祁同伟，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信使”。
他刚刚和赵家结为姻亲，正是关系最热络的时候。
这份“大礼”，由他送过去，分量完全不同。
这既是高育良送给赵家的一份投名状，也是清除这个害群之马的机会。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了文档袋里另一份独立的卷宗上。
那份卷宗的标签上写着：关于临江市原副市长程光耀同志违纪问题的调查始末。
他抽出那份卷宗，翻了开来。
里面详细记录了八年前，时任临江远东市副市长的程光耀，因为公开反对钟正国项目上马，并指出弊端，而被迅速立案调查的全过程。
调查的理由是生活作风问题和收受不当礼金。
整个调查过程，雷厉风行，仅仅一个月，程光耀就被双规，随后被开除党籍和公职，黯然退场。
而负责具体执行这次调查，并且在最终调查报告上签字的人……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赫然是三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田国富！
当时，田国富的职务是临江远东市纪委书记，专案组组长。
卷宗的附件里，有几份对程光耀的审讯笔录。
祁同伟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那些问题，充满了诱导性和陷阱，一步步将程光耀引入缺省好的罪名里。
手法之老辣，用心之险恶，与后来他在汉东见识过的田国富，如出一辙。
原来，他早就是一把好刀了。
一把替主子清除障碍，染满血污的刀！
他想起了自己在汉东所受的种种掣肘，想起了田国富那张永远阴沉刻板、背后却总在算计的脸。
他一直想找机会拔掉这根钉子，却始终找不到好的突破口。
田国富在纪委系统内经营多年，行事滴水不漏，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可现在，他的根，他的投名状，他最不堪的过去，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份送给赵家的礼物了。
这是送给他祁同伟自己的！
是高育良，是命运，递到他手上的一把，专门用来对付田国富的利剑！
高育良打断祁同伟思绪，“同伟，临江这棵大树，病了。不把这些盘根错节的烂根剪掉，它迟早会死。”
他缓缓说道，“我需要一把锋利的剪刀。而这把剪刀，需要一个有魄力、有能力，更有一个强大后盾的人来执掌。”
“剪掉烂根，是为了让大树活下去。至于剪切来的东西，是当柴烧了，还是另有他用，那就不是我这个园丁该考虑的事情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这把刀，很锋利，但也很容易伤到自己。怎么用，你自己把握。”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份关于程光耀案的卷宗，仔细地放回牛皮纸袋里。
然后，他站起身，将整个文档放在高育良桌子上。
“老师，这件事，赵家那边的意见肯定是层层上报，你就按照程序来就行。”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同伟我的意思是……”
祁同伟明白高育良的意思，无非就是对田国富下手，用他拖出钟正国，这样祁同伟拿下一个纪委书记，名声大噪。
可祁同伟也知道，自己的老师高育良更需要这个名声。
“老师，这件事你听我的就行。”
高育良似乎还有话要说，祁同伟制止了他，“老师，坐了这么久飞机都饿了，还不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