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屯堡,一间用石块和厚实木材垒砌而成的小屋。
小屋的墙壁足有一米厚,缝隙里塞着混了麻絮的黏土,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茅草,又压上几块沉重的石板,任凭山风呼啸也纹丝不动。
屋内没有雕花的桌椅,没有挂毯与油画,只有一张用整块橡木凿成的长桌,四条腿粗壮结实,能稳稳扛起一家人的餐食与琐碎。
角落里立着一个同样质朴的木柜,柜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随意地拴着,里面叠放着夫妻俩为数不多的衣物,以及给刚出生的女儿准备的小衣裳。
屋子中央砌着一个敦实的壁炉,石块垒成的炉膛里,昨夜未燃尽的木炭还留着一点暗红的余温,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将淡淡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散进空气里。
地上没有铺昂贵的地毯,只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草垫,草垫被阳光晒得松软,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踩上去脚感温热,比冰冷的石板不知舒服多少倍。
这样一间小屋,虽简陋,却处处透着安稳,足以抵御塞外的严寒,也足以安放一个三口之家的琐碎与温馨。
这就是奥拓和玛丽莎的家。
午后的阳光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刻,它越过屯堡的石墙,穿过糊着薄麻纸的木格窗户,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阳光落在草垫上,落在壁炉的青石上,也落在靠窗坐着的玛丽莎的发梢上。
玛丽莎正坐在一张矮木椅上,椅子的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淡淡的木质光泽。
她微微低着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专注地缝制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布罩袍。
那布料是领主府统一分发的,粗粝却耐磨,是最适合新军穿着的料子。
她的手指纤细却灵活,捏着一根磨得圆润的骨针,针脚细密而均匀,一行行沿着布料的边缘延伸,没有半分歪斜。
她的嘴角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连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都未曾察觉。
这件罩袍的背部,已经用鲜艳的红色棉线绣上了一个简洁而醒目的标志——那是一朵云杉的轮廓,针叶层叠,挺拔而苍劲。
这是卡尔领主麾下新军的统一标识,是卡恩福德的标志。
缝制军服是军队分派下来的任务,为即将换装的新军赶制军装。
领地里的许多妇女都接下了这份活计,尤其是那些从战乱中逃难而来、没有家人依靠的流民妇女,靠着一针一线的劳作赚取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
对于玛丽莎来说,这份活计再合适不过了。
她刚生完孩子不久,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无法像其他壮劳力一样去屯堡外的田地里耕作,也不能去工坊里搬运重物。
坐在家里缝制罩袍,既能赚钱,又能随时照看躺在旁边的女儿,一举两得。
她缝上几针,指尖便会微微发酸,这时她便会放下针线,习惯性地转头,看向身侧那个用旧木箱改造成的小婴儿床。
那木箱原是库房用来装兵器零件的,后来没用了被奥拓带了回来,如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内壁铺着一层柔软的棉布。
棉布上垫着厚厚的羊毛毯,暖和得像一个小小的巢穴。
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正躺在里面,睡得香甜。
小家伙的脸蛋像熟透了的红苹果,红扑扑的,小小的鼻子微微翕动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仿佛在做什么香甜的美梦。
每当看到女儿恬静的睡颜,玛丽莎的脸上就会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疲惫,却更藏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幸福。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发丝,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觉得心头一片滚烫。
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陷入绝望,直到这个小生命的降临。
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是她和奥拓在漫天烽火与无尽艰辛中,最珍贵的慰藉,也是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希望。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凛冽的寒风与训练场上的尘土、汗味,奥拓回来了。
他身材不算魁梧,但是肩膀宽阔,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军装上沾着不少泥灰,领口和袖口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奥拓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而是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安宁。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寒风关在门外,然后脱下沾着尘土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挂在门旁的铁钉上。
那铁钉是他亲手钉上去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够他随手挂放衣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床边。
他俯下身子,视线温柔地落在女儿的小脸上,眼中的疲惫瞬间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慈爱。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娇嫩的脸颊,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细腻,像抚摸着一块无价的珍宝。
或许是他的动作还是稍显莽撞,或许是女儿的睡眠本就浅。
小家伙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嘴唇微微撅起,发出几声细碎的“哼哼唧唧”,小身子轻轻扭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眼看就要从甜美的睡梦中醒来。
“哎呀!你轻点!”
玛丽莎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压低声音嗔怪道,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试图让小家伙重新安睡。
奥拓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他凑到婴儿床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女儿几眼,直到看到小家伙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才直起身,转身走向屋子角落的木盆边。
木盆里盛着半盆凉水,是玛丽莎早上特意打来的。
奥拓拿起搭在盆沿的粗布毛巾,蘸了蘸凉水,胡乱地擦了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因训练而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转头看向玛丽莎,嘴角噙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