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吞倭挣功
文渊阁内,众臣依序而坐。
周皇后凤影绰约,帘后静听廷议。
钱龙锡仔细翻阅奏疏副本,毕自严清了清嗓子,面向阁内众臣,宣讲他思虑已久的方案。
“我朝财政之困,表象在于岁入不足,国库空虚。”
“究其根本,在于优免之制积弊太深。”
“在于天下田亩,本该缴纳的赋税,有大半欠收”
明朝末年,官绅阶层在事实上享有不纳税、不当差的特权,简称“优免”制度。
朱元璋确立此制,本意“崇文重教”,并对优免设立额度,而非全部免除。
待到明朝中后期,优免在执行中彻底失控,演变成系统性的税收漏洞。
许多没有功名的平民,为逃避赋税和徭役,自愿将自己的田产“投献”给拥有优免权的官绅;
名义上田产属于官绅,实际耕种者仍是自己,但只需向官绅缴纳低于国家税收的地租,使得官绅田产规模急剧膨胀。
官绅家族亦利用特权,将自己名下远超优免额度的田产,通过各种手段“诡寄”在合法的优免名目下,或分散到多个族人的功名之下,以实现完全逃税。
加之官绅阶层,本就是律令的制定者和执行者,自然会利用权力维护自身利益,使得朝廷清查田亩、追缴税款的政策难以推行。
毕自严略微停顿,随即引经据典:
“前朝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厉行清丈田亩,其意便在整顿此事,使贫民之困以纾,而豪民之兼并不得逞。”
“虽其身后人亡政息,然改革之初,国库充盈、太仓粟可支十年之盛况,诸公当有耳闻。”
“利弊得失,史册昭然!”
“今欲行【衍民育真】之宏图,必先有充盈之钱粮。”
“而欲得此钱粮,当行雷霆之举,废除士绅免税特权,推行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
“以此筹措之资,源源不断用于赏赐生育之民,推行国策。”
毕自严的这番话说完,文渊阁陷入长久沉默。
周延儒身上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冷静。
“毕大人。”
周延儒目光如锥:
“本官想知道,一体纳粮之策,是你个人之意,还是陛下的意思?”
毕自严深深看了周延儒一眼,坦然道:
“乃本官基于户部职司,深思熟虑提出。”
周延儒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随即转向身侧,躬敬拱手:
“敢问娘娘,陛下北巡期间,可有关于士绅一体纳粮的只言片语,或明旨示下?”
帘幕之后,周皇后柔和的声音传来:
“陛下并未有此旨意。”
“既然如此。”
周延儒转回身,声音陡然拔高:
“本官坚决反对此策!”
他霍然起身,引用毕自严方才的论据进行反驳:
“正如毕大人适才所言,张居正确曾推行清丈,意图抑制兼并,整顿税基。”
“然其结局如何?”
“身死之后,诸法尽废。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毕大人如何能确保,朝廷此番不会重蹈复辙,于国事无半分补益?”
周延儒不给毕自严答话的机会,语速加快道:
“再者,因罢黜儒教、独尊真武之事,天下士林震荡,民心未安,各地暗流涌动。”
“朝廷好不容易才以仙缘之望,稍加安抚,渐有平定之势。”
“若推行士绅一体纳粮,无疑是逼迫他们挺而走险,揭竿造反。”
“其祸之烈,影响之巨,比之废儒犹有过之。”
吏部尚书王永光立刻出言附和:
“毕大人,你这是要动摇大明国本啊!”
他掌管天下官员铨选,深知士绅与官僚体系盘根错节的关系:
“天下官员,十之八九出自士绅之家届时,谁来为陛下牧民?谁来为仙朝治事?”
工部尚书张凤翔也紧跟着表态:
“后金初灭,各地水利、城防、官道修缮,尚需倚仗地方士绅出力出钱。毕大人只顾己策,不顾天下大局,未免有些急功近利。”
面对汹汹指责,毕自严眼中却燃起执拗之火:
“时移世易!”
他环视周延儒、王永光等人,斩钉截铁道:
“本官早有此念,只因往日朝廷无力,只能妥协”
“今吾辈得仙缘,习道法,中枢有陛下坐镇。”
“若有敢于抗税造反者,便凭仙法镇压。”
“千载难逢之机,破大明百年积弊,有何不可?”
“荒谬!”
周延儒寸步不让地嗬斥道:
“我等蒙陛下天恩,是为大明续命延祚!而你毕东郊所思所想,却是如何镇压大明的子民——”
“士绅,难道就不是我大明的百姓吗?”
他指着毕自严,痛声道:
“毕东郊,你——其心可诛!”
王永光适时长叹,声音不大,足以让周遭同僚听清:
“唉,以前怎没看出,毕大人有这副铁石心肠”
就在毕自严与周延儒激烈对垒之际,旁听的六部官员席列中,也不可避免地响起窃窃私语。
尤其是刑部代尚书胡世赏,与大理寺代卿金世俊二人。
他们皆因上次的失职事件受牵连,从正牌的尚书、正卿贬为代职,可谓同病相怜。
故两人挨得颇近,交谈也更为深入。
“周大人何以如此反对?”
金世俊微微侧身,以袖掩口,低声对胡世赏道:
“几乎是指着毕大人的鼻子骂了。”
胡世赏冷笑一声,解释道:
“周延儒是南直隶宜兴的士绅望族出身,良田阡陌相连。士绅一体纳粮若真推行,岂不是要让他自己,也向朝廷缴纳田赋?”
金世俊又问:
“那毕大人呢?”
胡世赏分析道:
“毕大人家境寻常,非是豪族。”
“再者,他掌户部多年,做事勤勉。”
“依我看,他提出此策,多半是出于公心,欲为国库开源,没掺杂多少私利。”
“即便有所图,最多也就图个匡正时弊的政绩与清名。”
胡世赏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仙朝肇始,万象更新,若想做出些前所未有的成绩,总归有所牺牲。毕大人,便是存了这般心思吧。”
金世俊若有所思,目光扫过前排几位阁老,又道:
“钱阁老与温体仁尚未表态。”
胡世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样有些纳闷。
是啊,按理说,东林多为南直隶、浙江等地的豪绅巨贾代言——
奉天门拍卖会后,这几乎已成公开之秘。
士绅一体纳粮对他们而言,利害关系犹在周延儒之上。
偏偏周延儒最先跳出来反对,钱龙锡、成基命、李标这三位东林内核,反倒保持平静
他们,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胡世赏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首辅孙承宗在暂时压下毕、周二人冲突后,目光转向钱龙锡:
“钱阁老,你是次辅,于此策有何想法?”
只见这位东林魁首之一的次辅大人,并未立刻回答孙承宗的问题,也没有直接表态支持或反对“士绅一体纳粮”。
他先将手中那份毕自严亲笔所书的奏议,轻轻放在了案上,然后转向毕自严,问:
“钱够吗?”
毕自严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龙锡道:
“若如你所奏,顺利推行士绅一体纳粮,我大明天下,一年能多征多少财税?”
毕自严这才明白过来。
他略一沉吟,基于户部文档报出数字:
“若推行顺利,初步预估,每年至少多征二百万至四百万两税银。此据历年田赋征收与隐田估算所得,若能彻底清丈,或还不止此数。”
钱龙锡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接着又问:
“这笔银子,可够支应【衍民育真】?”
毕自严迟疑了。
“这具体开销,需视实际生育人数多寡,以及地方执行情况而定。”
百姓是否响应,生育几何,有灵窍者又出几人
“变量太多,目前,无法算清。”
李标语带质疑的接话:
“也就是说,可能不够?”
毕自严迎着众人的目光,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若生育者众,尤其天生灵窍者超出预期,单靠一体纳粮所增之赋税,确实捉襟见肘。”
毕自严略显被动之际,钱龙锡道:
“既如此,本官也想进一策,以补不足。”
瞬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想知道这位东林次辅会提出何等补充方案。
“辽饷,不可废。”
钱龙锡缓缓道:
“当继续征收。”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孙承宗与六部各官愣住,连刚才激烈反对毕自严的周延儒,也满脸狐疑地看向对面。
冷眼旁观的温体仁,在短暂诧异后,眼中精光一闪:
‘钱龙锡啊钱龙锡,不愧是你!’
毕自严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惊与愤怒压下去:
“钱阁老,你认真的?”
钱龙锡面露恰到好处的讶异:
“何出此言?保留辽饷充实国库,与士绅一体纳粮,均可为育民备足钱粮,岂非两全?”
“钱阁老!”
毕自严急道:
“辽饷重负已使百姓民不聊生,多少农户因此破家!”
钱龙锡从容捋须:
“毕大人过虑了。辽饷施行三十馀载,未尝动摇国本。去岁陕洛流民作乱,洪承畴旬日平定。既然百姓相安,何不续存此饷?数年之后,自可列为常例。”
钱龙锡话锋一转:
“适才毕大人有言,既得仙缘,自可镇压抗税之辈。”
“既然如此,若有刁民抗拒辽饷,镇压便是。”
“依此维护朝廷纲纪,与毕司徒方才所言同出一理,有何不可?”
钱龙锡的这番话,让毕自严一时语塞。
旁听席上,金世俊目定口呆,悄悄拉了拉胡世赏的衣袖,低声道:
“这是什么情况?钱阁老不是东林魁首吗?他怎么会”
胡世赏表情凝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刚刚才看明白。钱阁老这是以退为进啊!”
“以退为进?”金世俊仍有困惑。
胡世赏细细分析道:
“钱阁老本心,定是反对‘士绅一体纳粮’的。”
“但他不明说反对,反而摆出支持的姿态,然后提出更狠、更招民怨的保留辽饷。”
“他看准毕大人心系民生,才会顺着话往下说”
——你毕自严为给百姓发钱,要一体纳粮;好啊,那便顺着你的思路,提议保留辽饷,同样能增加国库收入,支撑你毕自严的生育政策。
“你想想,若这两策真的捆绑通过,会是什么结果?”
“百姓的利益要受辽饷之累,士绅的利益要被一体纳粮触动,天下怨气将集中于朝廷,集中于首倡此策的罪魁祸首!”
金世俊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双输之局只为逼迫毕大人退让?”
“正是!”
胡世赏重重点头:
“现在就看,毕大人他是把自己的政绩名声放在第一位,还是把百姓的疾苦放在第一位。”
“若他不忍保留辽饷,只能退一步,收回纳粮之策”
“对毕大人来说,可真是不小的考验啊。”
然此刻备受考验的,不止毕自严一人。
周延儒端坐于席,面色沉静,心中波澜起伏。
他最初听毕自严提出“士绅一体纳粮”时,第一反应并非全然出于私利,更多是惊疑:
这究竟是毕自严的主意,还是陛下的意思?
若是陛下授意,他周延儒绝不会有二话。
他甚至会带头执行,清丈宜兴老家的田亩,乖乖按数缴税以表忠心。
眼下的情形是,钱龙锡抛出了看似可行的另一条路:
加税——保留辽饷;
与罚款——惩罚不生育者。
两者并行不悖。
周延儒之前的方案,主张以严刑峻法、罚款威慑促进生育。
现若保留辽饷,再补充一条“生育多者,或可按丁口数量,酌情减免乃至免除辽饷”的条款,既能完善自己的政策主张,又能避免触动士绅根本利益。
但周延儒极其迟疑。
自种窍丸被钱谦益所夺之日起,他与东林党长期不睦,在朝堂上多次攻讦。
是否要临时转换立场,与钱龙锡站在一边?
其中的政治风险与心态损失,他不得不仔细权衡。
温体仁与周延儒的思考出发点一致:
“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答案毋庸置疑。
自然是基本国策【衍民育真】取得实质进展。
两人的思考过程却大相径庭。
温体仁还深深惦记着,要在陛下北巡回京之前,做出能被陛下看在眼里的贡献,以弥补可能的失分。
然今日这场议事,风头全被周延儒与毕自严占据。
无论“士绅一体纳粮”、“辽饷”如何定夺,主要的功劳或苦劳,终究会落在这两人头上。
温体仁急需证明自己能力。
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争论双方间逡巡。
在毕自严与钱龙锡等人,暂时陷入无言对峙的间隙;
温体仁抚过藏于袖中的信件,终于下定决心道:
“此论关乎国本,一时难定。不如另议要务。”
毕自严疑惑地看向他:
“今日议事早已定调,只谈国策推行,何故节外生枝?”
温体仁道:
“本官欲谈之事,关乎【衍民育真】。”
他环视满堂同僚,缓声启奏:
“毕大人与周尚书所争者,无非是以刑威慑之,抑或以利诱之,促我大明现有丁口繁衍生息若行赏银之策,则国库钱粮何出。”
温体仁略作停顿:
“除此之外或可另辟蹊径。”
孙承宗微微抬眼:
“温大人何意?”
温体仁沉声道:
“与其只盯着现有丁口,何不考虑快速增加大明辖下之民?”
“此话何意?”
“拿下日本与朝鲜。”
举座皆惊。
连一直垂眸思索的周皇后都抬起了头。
毕自严和钱龙锡放下争执,惊愕地望向温体仁。
感受到所有视线瞬间聚焦于自己身上,温体仁心中终于升起久违的、成为焦点的满足感。
温体仁趁热打铁,倏然起身,于阁内缓步而行,目光扫视众臣,从容剖析:
“在座诸公,已踏足胎息之境,掌握多道法术。”
“何况陛下凯旋在即,届时我朝修士,何止数百?”
“既有万钧之势,何不借此良机,行开疆拓土之举,将日本、朝鲜乃至南洋诸邦,尽数纳入大明仙朝版图!”
“如此,丁口立增成百千万。”
“待新附之民沐浴王化,并行【衍民育真】之国策,促其生育岂不胜过徐徐图之?”
孙承宗沉吟不语,片刻后,审慎问道:
“温大人魄力非凡,不知何以突发此念?”
温体仁早有所备,拱手答道:
“不瞒首辅并诸位同僚。数日前,有日本国使者,名曰松平信纲,私谒敝府。”
“其人言道,彼国幕府将军,仰慕我大明仙朝气象已久,于陛下通天彻地之仙威更是心驰神往。”
“已生举国归化,纳土称臣之心!”
实则,这些话大半是温体仁现场编造。
松平信纲确实拜访过他,目的却是想用白银,私下求购种窍丸,绝无什么“率国归化”之语。
温体仁不过是借题发挥,存了强行吞并日本,以成不世之功的心思。
“无需大动干戈。”
温体仁语气愈发具有煽动性:
“只需出动少量修士精锐,东渡日本,在其国主与重臣面前,展示仙家手段,便能摄服其心,令其并入大明!”
他此言,预先堵住了李标“跨海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与当前国策争利”的话头。,叫后者面色一黑。
坐在钱龙锡下首的成基命,捋须缓声道:
“倭使此番入京,不循旧例谒见鸿胪寺,反倒直趋温阁老府邸投帖。看来在四夷眼中,温相才是能通达天听、执掌枢要的股肱之臣啊!”
“成孟侯,本官岂容你在此含沙射影!”
温体仁当即拂袖斥道:
“涉外邦交本非鸿胪寺专责,我礼部职掌四夷朝贡,自有管辖之权。倭使来访,早有备案,何来私相授受之说!”
说罢,他目光转向周延儒,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
温体仁事先根本未与周延儒通过气。
周延儒则权衡利弊——
若温体仁此议能成,自是泼天大功,他作为礼部尚书,又是同盟,亦可分润;若不成,主要责任也在温体仁。
周延儒未过多尤豫,便选择帮温体仁打掩护:
“正是。温大人已向本官汇报过此事。”
成基命不依不饶:
“我亦是礼部侍郎,为何对此一无所知?”
周延儒面色带上尚书威严:
“有我这个礼部尚书知晓,便已足够。难道部中大小事务,还要向你逐一汇报不成?”
李标见成基命语塞,当即接口:
“军国大事,岂能仅凭你一面之词?”
“罢儒尊道引发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大明正是内顾不暇之际。哪有馀力远渡重洋,治理安抚蛮荒异域?”
“此外,温大人有何确凿凭据,能保征东之举以最小损耗竟全功,而非使大明陷入泥沼,空耗国力?”
温体仁似乎早料到此问。
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处封着火漆的信函:
“此乃倭国幕府将军,德川家光,遣其心腹重臣松平信纲,秘密呈递本官的亲笔乞内附表。”
昨日,温体仁生出吞倭挣功的想法后,先是接见松平信纲,了解日本目前情势;
当晚与自家三子严谨措辞,写下这封信件。
在温体仁看来,德川家光与松平信纲是何想法,根本不重要。
只要今日内阁能票拟通过,他有的是办法,逼迫松平信纲把假信变成真信。
“信中,德川家光自言沐浴天朝教化,仰慕陛下已久——”
温体仁将信函微微举起,示于众人:
“故愿举国归顺,永为藩篱。此即铁证!”
说完,温体仁手捧信函,便要上前递给孙承宗与周皇后验看。
就在此时。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如玉的手从旁伸出,悄无声息地接过信函。
动作看似随意。
紧接着,清冷平静的嗓音,悠然响起:
“德川家光若朕没记错,他尚未完全掌控日本。”
阁内众人,从周皇后到首辅孙承宗到末座小臣,尽皆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但见垂帘与温体仁之间,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人。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双眸深邃如古井寒潭。
不是北巡归来的崇祯,又是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