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颠簸了十三天,终于到了云潭县。刘捌生和车夫在县城分道扬镳后雇了船回花萼乡,回到山冲口。刘捌生站在路口,望着熟悉的山水。四年了,山还是那座山,冲还是那道冲,只是路边的老槐树更粗了些,树荫下多了几座新坟。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硝烟味,不是血腥气,是泥土混着青草的清香,是家的味道。
沿着山溪往上走,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个孩童在溪边捉鱼,见他走来,好奇地打量。其中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娃,虎头虎脑,蹲在石头上,正专心盯着水里的游鱼。
刘捌生的心猛地一跳。他停下脚步,仔细端详那孩子的侧脸——眉毛像芸娘,鼻子象自己,尤其那专注的神情,简直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方……方峣?”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娃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满是疑惑。他站起身,光着脚丫跑向不远处水塘边洗衣的妇人:“娘,有个男子人叫我。”(男子人,云潭方言,就是男人的意思)
洗衣的妇人抬起头——是芸娘。
三年不见,她瘦了,也黑了些许,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看到刘捌生的瞬间,她手中的棒槌“扑通”掉进水里。
“捌,捌生?是你吗?”声音发颤。
刘捌生快步走过去,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年烽火,千万句话,堵在喉头,化作一声哽咽。
芸娘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哭声压抑了三年,此刻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方峣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爹娘,小嘴一瘪,也跟着哭起来。
山溪淙淙,水塘潋滟,见证着这场迟来的团圆。
回家的小路,刘捌生走了无数次。小时候砍柴,少年时打猎,成年后下田,每一步都熟悉。可今日走起来,却有些陌生——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隐隐作痛;三年军旅生涯,习惯了挺胸抬头迈正步,如今走这山路,反而不如从前利索。
山腰下的老屋,三间土屋,一个院子。篱笆是旧的竹篱笆,院里晾着衣裳,墙角堆着柴禾。一切都和他离家时差不多,只是更旧了,也更干净了——芸娘持家有方。
推开堂屋门,一股熟悉的味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正中供着神龛,神龛正上方是“天地国亲师”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将尽的香。
“娘在东屋。”芸娘低声道,“眼睛有些模糊看不见了,耳朵也不大好,得大声说话。”
刘捌生轻轻推开东屋的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白发老妪坐在床边,手里摸索着一件旧衣裳——那是他小时候穿的。
“娘。”他走到床前跪下,声音发颤。
老妪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对着声音的方向:“谁,谁啊?”
“娘,是我,我是捌生,孩儿不孝,我回来了。”
老妪的手哆嗦起来,在空气中摸索。刘捌生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贴在脸上。老妪摸着他的额头、眉毛、鼻子,凑近来睁大眼仔细地瞧,须臾之间泪水便从眼框里涌出。
“真是捌生,真的是我儿……”
她喃喃着,忽然提高了声音,“芸娘,快过来,捌生回来了!”
“娘,我在这儿。”芸娘也跪到床边。
“好,好!”
老妪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儿媳,泪水纵横,“盼星星盼月亮,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儿回来了,回来了好啊!”
小方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刘捌生招手让他过来,将孩子搂在怀里。方峣起初挣扎,但很快安静下来——血缘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真的好神奇。
晚饭是芸娘做的。一碗干箩卜皮炒腊肉,一碗南瓜,一锅糙米饭,还有刘捌生带回来的酱菜。菜色简单,却是四年来第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老妪摸着碗筷,不停给儿子夹菜:“儿啊多吃点,你在外头打仗受苦了。”
刘捌生埋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四年军旅,什么苦没吃过?岳州城下啃生米,武昌巷战喝马尿,九江围城饿得吃树皮。可那些苦,都不及此刻这碗热饭,让人想哭。
饭后,芸娘烧水给刘捌生擦洗。脱下衣裳,露出满身伤疤——肩上箭伤,胸前刀痕,背上箭疮,还有无数细小伤口,如地图般遍布全身。
芸娘的手颤斗着,湿布擦过每一处伤疤,动作轻柔如拂拭珍宝。擦到左肩时,她停下,手指轻触那道新鲜的箭伤。
“还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了。”刘捌生握住她的手,“养养就好了。”
可他知道,这伤会疼一辈子。阴雨天会疼,劳累时会疼,甚至夜深人静时,也会隐隐作痛——那是身体在提醒他,那段血与火的岁月,真实存在过。
夜里,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芸娘睡最里面,方峣睡中间,刘捌生睡外边。床虽小,挤着,但和幸福。
小方峣起初不肯睡,瞪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爹。刘捌生给他讲故事——不是军中的事,是小时候听来的山精野怪。讲着讲着,孩子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芸娘在黑暗中轻声说:“当家的你回来了就好了,我和娘日夜盼你回家……”
“苦了你了。”刘捌生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不苦。”芸娘的声音很轻,“只要你回来,什么都不苦。”
窗外,山风过林,如涛声阵阵。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伤兵的呻吟。只有虫鸣,只有风声,只有家人的呼吸声。
刘捌生闭上眼睛。三年了,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次日,鸡鸣即起。
刘捌生换上芸娘准备的旧衣裳——短褂,布裤,草鞋。衣裳小了,紧绷绷的,但他不在乎。拿起墙角的锄头,锄把光滑,是他以前在家常用的那把。
“当家的,你伤还没好,歇几天吧。”芸娘拦他。
“没事,活动活动。”刘捌生扛起锄头,“咱家买的地在哪里?”
芸娘领他去看家里的十亩水田。田在山冲里,依着溪流,分成三块。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长势正好。
“都靠族里兄弟们帮忙,”芸娘指着田埂上的脚印,“三叔,五毛哥,还有文山牛哥,要不是他们,咱家这田真的忙不过来。”
刘捌生点点头。族亲乡邻,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
他下到田里,开始除草。没有战鼓催命,没有军令如山,他慢慢地,一垄一垄地除草,一棵一棵地查看稻穗。阳光温暖,微风和煦,田里的水清凉。这才是生活,真实的生活。
晌午回家吃饭,路上遇见几个乡亲。大家见他,先是惊讶,随即热情招呼:
“捌生回来了。”
“好,回来了就好。”
“听说你立了战功,当大官了?”
……
面对乡亲们的问候,刘捌生一一回应,不提战功,不提官职,只说退伍还乡,养伤种地。乡亲们也不多问,只是拍他的肩,邀他去家里吃饭。
下午,刘捌生去看山上的自家旱地。这里种着红薯、玉米,还有一小片豆子。地不算肥,但收拾得整齐。后山地头有座土坟,坟前立着木牌,上书“先考刘公阿什之墓”。
他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爹,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
风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他爹在回应。
回到家里,芸娘在院里做针线,方峣在一旁玩泥巴,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献宝似的捧给爹看。
“这是什么?”刘捌生笑着问儿子。
“兵!”小方峣脆生生道,“打仗的兵!”
刘捌生心中一紧。他接过泥人,仔细端详——泥人手里还捏着一根草棍,算是刀枪。
“谁教你捏的?”
“三叔公说的。”小方峣眨着大眼睛,“他说爹是英雄,杀了好多坏蛋。”
刘捌生沉默。英雄?他算什么英雄?不过是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罢了。
“儿啊,”他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爹不是英雄,爹就是个种地的。”
“那种地的是什么?”小方峣不解。
“种地的嘛,”刘捌生想了想,“就是让地里长出粮食,让大家有饭吃的人。”
小方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泥巴了。这次他捏的不是兵,而是一个小人扛着锄头。
刘捌生看着,嘴角露出笑意。
七月中,稻子黄了,双抢时节,一年中农民最忙最累的季节。收完稻子,晒谷。
晒谷场上热闹的很。男女老少齐上阵,打谷的,扬场的,晒谷的,各司其职。孩子们在谷堆间追逐嬉戏,老人坐在树荫下抽烟闲聊。
三叔递过烟袋:“捌生,来尝尝,我自己种的烟叶。”
“恩,谢过三叔。”
刘捌生接过烟叶,捏了一些装入旱烟袋,点燃,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几年没抽了,猛地一下没适应过来。
“慢慢抽,”三叔笑道,“听说你在外头立了功?杀了多少长毛?”
刘捌生摇头:“没数过。”
“那就是蛮多的啰?”三叔满脸赞赏之色,“好样的!”
刘捌生沉默了。他望着晒谷场上忙碌的人们,望着金黄的稻谷,望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这一切,如此安宁,如此美好。
可这安宁,是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无辜的百姓,前赴后继的兵丁……哎,安安生生过日子,这就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可这世道,连这最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