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只像野驴,还象野马,跑起来没影,一晃便是秋天了。兰关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要萧肃一些,一些原先不咋落叶的树也落叶了,秋风不仅吹凋了树叶,也萧瑟了山河。
这天早上,子车武从伏波岭上晨练回来,吃罢早饭,坐在后院缓缓擦拭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白蜡木长枪,枪尖寒光内敛,木杆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成人,肩膀宽阔,眉宇间的沉静愈发深邃,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望向远方天际时,会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星芒。
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兰湘益一路跑了进来,他脸庞红红的,额上冒着细汗,胸膛一起一伏,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告示,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兴奋光芒。
“武哥,好消息!”
兰湘益的声音显得很激动,他将告示猛地拍在院中的石桌上,“武哥你看,镇公所贴出来的募兵告示,曾大帅派他弟弟曾国荃大人,回乡募勇了,在云潭和湘乡两县城各设募兵遴选处,招能战敢战之乡人,北上剿灭长毛。”
“哦,真的吗?我看看。”
闻言,子车武擦拭长枪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枪,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张告示,目光快速地扫过。告示上的字迹粗豪有力,盖着鲜红的官印,内容与兰湘益所言无异,招募“精壮乡勇”,要求“熟谙技击,能耐劳苦”,待遇、军功等项也列得明白。最后那句“剿灭邪教,平定叛乱,保境安民,建功立业”,在秋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四年了,他等了四年了。
距离左新楚一家随难民船队归乡,也已经过去了近两年。这两年里,湘军在江西、湖北等地与太平军反复拉锯,时胜时败,战报不时传来,牵动着无数湖湘子弟的心。子车武每日闻鸡起舞,苦练不辍,兰湘益的拳脚也越发狠辣精熟,两人心中那点被当年长毛过境时虏掠所点燃的火苗,非但未曾熄灭,反而在年复一年的打磨与等待中,愈烧愈旺。他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伏波岭上的切磋,更多是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城池名字,是传闻中湘军将领的出生入死,是乱世男儿应有的担当。
“四年了……终于长大了,也等到了。”
子车武的手指轻轻拂过告示上“募兵告示”四个大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他抬头看向兰湘益,“小益,你也去报名吗?你可想清楚了,军伍非同儿戏,刀枪无眼,上了战场可不比练武场。”
“想好了。”
兰湘益一扬脑袋,眼中毫无尤豫:“我早就想清楚了,从小练了这一身本事,难道就用来打架比武?去战场上搏个前程才是正道。再说了,长毛闹了这么多年,天下不宁,咱们湖湘子弟不出力,谁出力?我兰湘益不怕死,就要去当兵!”
子车武看着表弟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光芒,缓缓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是如此想?父亲子车英平日里虽不多言,但那些偶尔谈论的兵法局势,那些珍藏的祖传残旧兵书,还有那年长毛过境时的恶行,都在无形中激励塑造着他的志向。伏波庙里供奉的马援雕像,得胜洲上旷行云讲述的岳飞故事……“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念头,早已深植于他内心。
“此事,还需禀明父母。”子车武道。
“我爹娘那边……”
兰湘益难得地露出一丝忐忑,但随即又挺起胸膛,“反正我不管,四年前因为年纪小没去成,这次我一定要去!”
“好好和你爹娘说。”
“恩。”
送兰湘益到码头坐船过河回家,午饭后,子车武将自己准备去报名应征的想法平静地告知了父母。
堂屋内,一时寂静。
段木兰手上在缝补小儿子蹬坏的鞋子,闻言手指一颤,针尖刺入了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抬头看向大儿子,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担心、不舍,还有一丝早已预料的释然。
子车英放下手中的茶杯,他坐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却在这几年跑船的岁月中苍老了几分。他久久地注视着儿子,他是知道儿子的志向的,四年前张水立等人应募去投军,当时儿子也吵着要去,被他以年龄小拦住了……如今儿子已长大,他看着一脸坚定的儿子,目光仿佛要穿透岁月,看到更远的地方。子车武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
“四年了,”子车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日日练功不辍,为父便知,你心中早打定主意。平日练功,越发勤苦,所观所思,亦非寻常少年嬉戏。武儿,你……真的想好了?军中不比家中,规矩森严,战场更是修罗场,一念之差,便是生死永隔。”
子车武撩起衣袍,跪倒在父母面前,以头触地:“父亲,母亲,孩儿不孝。然孩儿自幼习武,读圣贤书,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贼氛未靖,社稷不安,正是男儿效命之时。曾大人谴弟回湘募勇,明示军规,赏罚分明,非是乌合之众。孩儿愿凭所学,投身行伍,上为国家剿除叛逆,下为乡梓换取太平,亦不负父亲多年教悔,母亲养育之恩。此志已决,望父母成全!”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淅坚定,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段木兰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别过脸去,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微微颤动。作为母亲,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儿子去冒险,可作为将门之后(子车家有千年军武家学传承),她更清楚,有些路,是注定了的。
子车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走到子车武面前,将他扶起,双手用力按在儿子坚实的手臂上:“好,有志气,不愧是我子车英的儿子。武儿你既有此志,为父便不拦你,”他顿了顿,声音转而严肃,“记住,我子车家世代习武,非为逞强斗狠,而为保家卫国,守土安民。入了军营,须严守军纪,尊奉长官,爱惜同袍。战场之上,勇猛精进固然重要,但更需智谋与谨慎,存身方能杀贼。家中一切,无需挂念。”
“爹!”
子车武喉头哽咽,重重点头。
话说另一头,南岸村,兰家,却是另一番景象。兰湘益的话刚说完,象在油锅里泼了瓢水。娘亲周菊花当即就哭了,拉着儿子不让他去应募。父亲兰季礼没吱声,只闷头抽着旱烟袋。
“你个混帐小子,这可不是打架,那是去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咱家就你这根独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娘怎么,怎么活……”周菊花泣不成声。
兰湘益急忙说道:“娘,当兵的多了去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死,子车武都去了,我也要去,练了这么些年功夫,不就是为了杀长毛吗?不去战场上见见真章,我不甘心!再说了,打仗立了功,将来幸许还能光耀门楣呢,总比一辈子窝在山村里强不是。”
兰季礼磕了磕烟袋锅,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有眼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执拗光芒,仿佛看到了年轻时不甘平庸的自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兰湘益都快绝望时,才闷闷地开口:“堂客,莫哭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世道……唉。”
他又看向兰湘益,眼神复杂,“你要去,爹不拦你。但有几句话,你给我记住:一是听命令,别逞能;二是跟紧你小武哥,互相照应;三是……无论如何,给老子活着回来!”最后一句,说的很重。
“好,放心吧爹,我保证活着回来。”
周菊花知道丈夫心意已决,再哭也无用,只能一边抹泪,一边连夜给儿子收拾行装,嘴里不住念叨着观音菩萨保佑。
两日后,深秋的晨雾笼罩着兰关镇。码头边,子车英、段木兰、兰季礼、周菊花,镇公所的吏员,还有闻讯赶来的亲友和一些相熟的街坊,都来为两个少年送行。段木兰将连夜赶制的几双厚实布鞋和一小包药膏塞进子车武的行囊,周菊花也是,给儿子装了一褡裢。
子车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子车武点了点头,以示父亲放心。
子车武和兰湘益向着亲人和街坊们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等在码头边的帆船。他们身上背着行囊,腰间挂着各自的兵器(子车武用布包裹了长枪),身姿挺拔,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稚气,显露出峥嵘的棱角。
帆船载着几个兰关后生,从兰水拐入湘水,顺流而下,向着云潭县城的方向驶去。他们要去设在那里的募兵点参加遴选,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遴选。湘江北去,大潮将起,这两个从兰关山水间走出的少年,即将导入那支日后名震天下的钢铁洪流之中,用他们的热血与武艺,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中,抒写他们自己的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