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匆匆而过。
这半年中,因清廷失当,太平军在石大开西征军强势反攻下,连番打败清军,重新占据武汉。
回乡整军的湘军再度奉命支持武汉,连番大战,天气渐热,双方伤亡日甚。这一日,武昌城外二十里,湘军伤兵营。
腐臭味与血腥气混杂,在暑热中蒸腾成令人作呕的雾瘴。帐篷连绵,呻吟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军医沙哑的呼喝。苍蝇嗡嗡成群,落在来不及处理的伤口上,被伤兵无力地挥手驱赶。
刘捌生仰躺在最角落的帐篷里,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渍已呈暗褐色。伤是三天前留下的——武昌攻城战中,一枚流矢射穿了他的肩胛。箭镞无毒,伤口不深,但足够让他从一线退下来。
“换药!”一个满脸疲惫的军医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木盘,盘里放着剪刀、药粉、还有半盆浑浊的盐水。
刘捌生坐起身,任由军医拆开绷带。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军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化脓了。”他用镊子探了探,“得清创。”
刘捌生点头,咬住准备好的木棍。军医往伤口倒盐水,剧痛让他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接着是刮去腐肉,撒上药粉,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
“你这伤……”军医包扎完毕,迟疑道,“按理说不该这么重。”
刘捌生咬着木棍,没出声。
军医嗓子有些沙哑,“天热之故,溃烂快而所致,幸亏你体质强,若换作旁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军医嘀咕完,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木盘出去了。留下刘捌生咬着木棍发愣,听着营中的伤兵呻吟。
他缓缓躺下,盯着帐篷顶上的补丁。那补丁是用破旧的军旗缝的,还能隐约看出一个残缺的“湘”字。三天前,他就是故意往那个方向侧身,让箭射中非致命的左肩。箭来的时候,他本可以躲开——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但他没躲。
因为三个月前,他收到了芸娘的信。信中说,母亲患了眼病,有些看不见了,家里十亩水田,全靠族中堂兄弟和邻人帮衬,实在是艰难。信的最后,芸娘只写了四个字:
“盼君早归。”
那封信他读了无数遍,读到最后,纸张被泪水打湿,字迹模糊了好几处。那一刻他明白,这场仗,他不能再打了。
帐篷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张水立。年轻的哨官一身尘土,甲胄上还有未干的血渍,显然是刚从战场下来。
“刘大哥!”张水立急步走到床前,看到刘捌生的脸色,心中一沉,“伤得重吗?”
“死不了。”刘捌生想坐起来,却被张水立按住。
“别动。”张水立仔细看了看绷带,“军医怎么说?”
“化脓了,得将养一阵。”
张水立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一番鏖战,武昌……又没攻下来,石达开用兵厉害,咱们伤亡惨重。”
刘捌生闭上眼睛。这消息不意外——石达开善守,武昌城坚,湘军连胜之后已成疲兵,强攻难下。
“郭大哥呢?”他问。
“左臂中了一刀,不碍事。”张水立顿了顿,“陈元九也腿上挨了一枪,在隔壁帐篷。”
刘捌生猛地睁开眼睛:“严重吗?”
“不是大问题,没伤到筋骨,不过也得躺个十天半月的。”张水立声音发涩,“秦远运粮途中遇袭,不过还好,只受了些许轻伤。”
兰关一带出来剩下的五人,竟有三人负伤。刘捌生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战争,不管你多勇猛,多谨慎,终究逃不过。
“你怎么样?”他看向张水立。
张水立苦笑:“擦破点皮。”他撩开衣袖,小臂上一道新鲜的刀痕,“运气好。”
二人相对无言。帐篷外传来新的哀嚎,是某个伤兵没挺过清创,活活痛死了。军医的呵斥声,担架兵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刘大哥,”张水立忽然道,“你这伤养好了还回前线吗?有什么打算?”
刘捌生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帐篷顶那个“湘”字补丁,缓缓道:“水立,我今年三十一了。”
张水立一愣。
“从军四年,大小三十馀战。”刘捌生继续道,“岳州、武昌、九江、安庆……打下的城池,比我走过的县城还多。杀过的敌人……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张水立心中发慌。
“可我儿子方峣,”刘捌生转过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铄,“他今年三岁了,我只见他一面——还是他刚出生那会儿,那时候他还不会笑,只会睡,皱巴巴的,象个小老头。”
张水立喉头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前一阵芸娘写了信来,我娘眼睛害了病,恐会瞎了……。”刘捌生盯着帐篷顶,“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答应过她,打完仗就回去,给她养老送终。”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伤兵的呻吟,如游丝般飘进来。
“刘大哥,”张水立艰难地说,“可这仗还没打完呢。”
“我知道。”刘捌生重新闭上眼睛,“所以我想……我这伤,大概是好不了了。”
张水立浑身一震。他看着刘捌生,看着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如猛虎般的同乡,忽然明白了什么。
“刘大哥你……”他声音发颤,“你是故意的?”
刘捌生没有吭声。
“你不后悔?”张水立站了起来,“你是哨官,立过战功,大帅都认得你!前途那是……”
“前途?”
刘捌生打断他,脸上露出莫名的表情,“什么前途?继续杀人,继续看着手下的兵一个个死去?然后某一天,自己也变成伤兵营里的一具尸体?”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水立,你还年轻,有热血,是好事。但我累了。真的累了。”
张水立跌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双手捂脸,帐篷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郭大哥知道吗?”
“还没说。”刘捌生道,“等伤情定了,我会写退伍呈文。”
“大帅不会批的,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所以我的伤得好不了。”刘捌生声音很轻,“伤口反复化脓,高烧不退,军医诊断……旧伤复发,不宜再战。”
张水立盯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个曾经沉默寡言、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刘捌生,竟然会走到这一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刘捌生坦然道:“从看到那些无辜百姓的尸体开始,从明白这场仗,没有对错,只有生死开始。”
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香囊——芸娘绣的,红底金线,已经磨得发白。他摩挲着香囊,动作轻柔如抚摩婴儿的脸颊。
“水立,”他说,“仗总要有人打,但不必人人都打到底。我打了四年,够本了。”
张水立还想说什么,帐篷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陈元九,拄着拐杖,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
“刘大哥!”陈元九一瘸一拐地过来,看到刘捌生的脸色,眼圈顿时红了,“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没事。”刘捌生示意他坐下,“你呢?腿怎么样?”
“伤口缝合了,没伤着筋骨,不打紧。”陈元九在床边坐下,却疼得龇牙咧嘴,“就是得养一阵。”
“刘大哥,”陈元九忽然道,“等伤好了你还打吗?”
刘捌生看着这位同乡,看着他年轻的脸庞,看着他眼中尚未熄灭的热血。他想起了岳州初战时的陈元九,那个听到战鼓就兴奋的新兵,如今也成了伤痕累累的老兵。
“不打了。”他最终说,“我这回伤重难愈,打不动了。”
陈元九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也好,也好,是该回去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木马——那是他给儿子陈翼雕的,一直带在身边,“小翼该会跑了,秀梅信上说,他能叫爹了,虽然叫得不清不楚。”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这个在战场上断腿都不吭一声的汉子,此刻哭得象孩子。
张水立别过脸去。帐篷里只剩下陈元九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伤兵断续的呻吟。
十天后,军医再次为刘捌生清创。伤口化脓更严重了,高烧不退,整个人迷迷糊糊。
“邪毒入体,旧伤复发。”军医对前来探视的郭松林说,“就算养好了,也上不了战场了。左手使不了力,拉不开弓,提不起刀。”
郭松林站在床前,看着昏迷中的刘捌生。这位新任统领鬓角已有了几丝白发,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狰狞。
“尽全力治。”他沉声道。
“卑职明白。”军医迟疑片刻,“不过……刘哨官这伤,怕是得静养半年一年。军中条件艰苦,恐难……”
“什么?”
“军中条件简陋,恐难养好,若在军中,怕是难好……”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怕是活不长。
郭松林沉默良久,缓缓道:“知道了。你且尽力医治,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军医退下后,郭松林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刘捌生的额头,烫得吓人。昏迷中的人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芸娘,方峣……”郭松林隐约听到这两个词。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刘捌生枕边。那是秦远托他带来的——袋里装着几两碎银,是秦远从自己的饷银里省下的;还有一封信,是秦远口述,文书代笔的,字迹工整。
郭松林起身,最后看了刘捌生一眼,掀帘离去。
五天后,刘捌生伤势稍缓,能坐起来了。高烧退了,但人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这日晌午,张水立送来退伍文书。
“郭大哥亲自去大帅那儿求的情。”张水立将文书放在床边,“大帅本来不允,说正是用人之际。郭大哥说……说你杀敌三十七人,负伤九次,功勋够了,今次重伤,命悬一线,即便好了也无法再上战场了,不若让有功之士回家养老。”
刘捌生接过文书,是一张盖着湘军大印的纸,上面写着:
“哨官刘捌生,自咸丰二年投军,转战湖广,屡立战功。今因旧伤复发,不宜再战,准其退伍还乡,以示体恤。咸丰六年六月十五日。”
下面是曾大帅的签押,还有郭松林的副署。
“还有这个。”张水立又递过一个钱袋,“这是你的饷银和抚恤金,一共八十二两。郭大哥、秦远、陈元九和我,一人添了五两,凑个整数。”
刘捌生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几件小物件——陈元九的木马,秦远求的平安符,张水立送的一把匕首,郭松林给的一块玉佩。
“郭大哥说,玉佩是缴获的战利品,让你带回去送给嫂子。”
刘捌生握着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六月十八,刘捌生能下床走动了。军医开了最后一份药方,又给了几包草药。
“按时煎服,静养半年,不可劳累。”军医嘱咐道,“左手不可用力,阴雨天会疼,得忍着。”
刘捌生一一应下。
两天后,退伍的日子。
清晨,刘捌生换上便服——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净。四年军旅,再穿回这身衣服,竟有些不习惯。铠甲太重,压惯了,忽然轻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张水立、陈元九、秦远都来送行。陈元九腿伤未愈,拄着拐杖;秦远和张水立帮忙扛包,三人眼中满是不舍。
“刘大哥,”陈元九红着眼圈,“回去替我给家里带个信。”
“放心。”刘捌生拍拍他的肩膀。
秦远递过一个包袱:“里面有些干粮,还有我媳妇做的酱菜,拿着路上吃。”
刘捌生接过,点头致谢。
张水立嘴唇嚅动,半晌才说出一句:“刘大哥保重。”
“你也保重。”刘捌生看着他,“战场上别冲得太猛,要保护好自己咯。”
张水立重重点头。
营门外,一辆牛车已等侯多时。车夫是个老军,也是退伍的,结伴一起回江南。刘捌生将简单的行李放上车,最后回望军营一眼。
旌旗猎猎,战鼓无声。四年光阴,恍如一梦。
他爬上牛车,车夫扬起鞭子。牛车缓缓激活,颠簸着驶上土路。
身后,军营和袍泽渐渐远去。
刘捌生靠在行李上,闭上眼睛。他摸了摸怀里的退伍文书,又摸了摸那个香囊。
芸娘,方峣,娘,我回来了。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