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这天早晨,兰关镇仍然是笼罩着一层薄雾。
子车英习惯了早起,他醒来后轻轻起身,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儿。
洗漱后进了灶房,他开始生火烧水,等水开的时间里他准备去给马会长拜年的礼物:两坛陈年兰关曲酒,两罐云阳山云雾茶,四条腊鱼捆扎整齐,还有一包上好的烟丝。
“爹,您起这么早。”子车武揉着眼睛走进灶房,他已经换上了年前新做的崭新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子车英上下打量儿子,满意地点点头:“恩,象个样子。记住,到了马会长家要注意礼数,少说话,多听多看。马家虽和咱家也算是有亲戚关系了,但该有的礼数咱还得有,不能失礼。”
“恩爹我记住了。”子车武点点头应了。
这时段木兰也起来了,抱着刚醒的子车文走进灶房:“我给你们煮面条,吃饱了再去。”
子车武从娘亲手上抱过弟弟,坐在灶膛前烧火。段木兰麻利地切菜炒码,下起面条来。
不一会儿面条便煮好了,子车英接过妻子递来的面条,热腾腾的面汤上卧着两个荷包蛋,飘着翠绿的葱花。父子俩安静地吃着,灶房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吃罢早饭,待到辰时末,父子二人出了门。子车英提着礼物走在前面,子车武双手插兜跟着。街上的石板路缝隙里已经冒出株绿草,春天快来了。
街上人不是很多,许是大家都出门走亲戚去了吧,大多数店铺没开门,只有几家铺子开着门。子车英和街坊打着招呼,互道新年吉祥。
马会长的象在四总,隔着不远。马家是座三进的大院,黑漆大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门楣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离着老远,就能听见院里的说话声和笑声。
子车英在门前整了整衣襟,这才上前叩门。门房是老戴叔,一见是子车英来了,忙笑着往里让:“老七来了,新年吉祥,快请进!”
“戴叔新年吉祥!”子车英父子回道。
走进马家,穿过当门影壁,是个宽敞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幽幽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客人。
马有财正与人说话,见子车英进来,忙起身相迎:“老七来了,新年大吉,刚正说着你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不你就到了嘛。”
子车英拱手作揖:“马会长新年大吉,老七给你拜年了!”又示意子车武上前行礼。
子车武躬身一揖:“马世伯新年大吉,祝世伯福寿安康!”
马有财哈哈大笑,扶起子车武:“好小武,又长高了,越发英武出众了,端得是一表人才啊!”又对子车英道,“老七,你家小武是越长越象你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子车英笑道:“马会长过誉了,犬子一般,一般哈。”
正说话间,马吉运从里间走了出来。去年刚做爹的马少爷,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衫,眉目清朗,虽然独臂,但举止稳重。见了子车英,执礼甚恭:“七叔新年好。”又转向子车武,笑道,“武弟,好久不见,新年好啊。”
子车武忙还礼:“吉运哥新年好。”
马有财引父子二人入座,下人立刻奉上茶来。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白毫显露,香气清高。子车英端起茶盏,见厅中坐的几位都是兰关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罗记瓷器行的罗世春掌柜,长丰米行的老板,还有排帮的孙把头。
“老七来得正好,”罗世春笑道,“我们正说今年湘水的春汛呢。你是跑船的老把式了,怎么看?”
子车英放下茶盏,说道:“依我看,去年冬雪下得厚,开春后又下了几场雨,汛情来得早,商会船队要早做准备。”
马有财点头:“老七说得是,过了初五,咱们就得商议这事。”又对众人道,“还有孙帮主,您老在湘水上跑了半辈子排,经验丰富,当不吝赐教咯。”
众人纷纷称是。子车武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听着大人们谈论时局、生意、年景,虽然有些话听不太懂,却觉得眼界大开。
马吉运坐到子车武身边,低声道:“武弟,我新得了本《水浒传》的绣像本,你好武,要不要看看?”
子车武眼睛一亮,“好啊。”
“你跟我来,我们去偏厅,我拿给你看。”
和在座的大人们告了退,马吉运领着子车武来到偏厅,他自去书房拿了本书过来,递给子车武。
子车武伸手接过,摊开一看,“吉运哥,这就是你说的《水浒传》画本?”子车武指着书本上面画着栩栩如生的人物。
马吉运点头:“这是金陵刻本,插图极精细。你看这是林冲风雪山神庙,这是武松打虎……”他翻动着书页,手指点着说道。
子车武看得入神,他虽在义学堂读了两年书,但这样精美的书还是第一次见。“吉运哥,你读的书还挺多挺杂的哈。”
“恩,我什么书都读,”马吉运笑道,“家父说,经商要明理,也要多看书,所以让我读的书多又杂,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些传奇故事。”
子车武捧着画本仔细看了起来,马吉运坐在一边喝茶,窗外一株梅花盛开。
画本看了一半,这时下人来请:“少爷,老爷让你们过去用点心。”
“好,这就来。”马吉运应了,起身对子车武道:“小武,咱们过去吃点心。”
“恩好。”
回到正厅,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点心:四碟干果,四碟蜜饯,还有刚蒸好的桂花糕和芝麻团。众人重新入座,马有财亲自给子车英斟茶。
众人喝茶吃点心,又聊了一阵,子车英起身告辞。马有财执意相留吃午饭,子车英称家里还有事,马有财只得依他。送到门口,马吉运塞给子武一本书:“这本水浒传画本是给你的,小武你带回去好好看。”
子车武郑重接过:“谢谢吉运哥。”
父子二人回到家时,段木兰正抱着子车文在院子里晒太阳。
子车英也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堂客边上,点燃旱烟袋,抽着马会长回赠的烟丝,望着两个儿子。大儿子孔武有力,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小儿子还在妻子怀里咿呀学语。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好舒服,灶上炖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响着,飘出诱人的香气。
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平静温暖的午后,已是难得的福气。远处,不知谁家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透着浓浓的年味和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