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九江湘军大营。
明天就过年了,北风呼啸,卷起辕门旌旗猎猎作响。昨夜就下起了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复盖了营帐、壕沟、炮位,将数月以来的硝烟痕迹暂时掩去。炊烟袅袅升起,营区弥漫着米香和炖煮肉汤的香味。
刘捌生掀开营帐厚重的门帘,一股暖意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帐内,十几个兵丁正围在火盆边烤火,见他进来,慌忙起身。
“哨官大人,”
“你们继续烤火。”
刘捌生摆摆手,卸下佩刀挂在架子上。刀鞘上凝着冰晶,刀把被手温融开一小片水渍。
有兵丁给他拿了个马扎,他一屁股坐下,伸手取暖。手掌粗糙,虎口处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手背上几道伤痕深浅不一。这双手,握过锄头,握过渔网,如今握的是战刀。
“哨官,”一个年轻的新兵怯生生递过半块烤红薯,“刚烤好的,您尝尝。”
红薯烤得焦黄,香气扑鼻。刘捌生接过,掰开,热气蒸腾。他咬了一口,甜糯温热,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烤得不错。”他吃得很香,露出一脸笑意。
兵丁们放松下来,又围坐一圈。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湖广农家,最大的不过二十八,最小的才十七。此刻围着火盆,倒象是一群在祠堂里围炉烤火听长辈讲故事的后生。
“哨官,我这还是头一次在军中过年呢,不知怎么过?”一个圆脸新兵问。
“和家里差不多,军中也祭灶神,写春联,吃年饭,人多更热闹而已。”
“能放炮仗吗?”另一个新兵眼睛发亮。
“军中有令,不得燃放炮仗。”刘捌生摇头,“但可以擂鼓。”
新兵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毕竟是过年,而且是在军中这么多人集体过年。
这时,帐外传来张水立的声音:“刘大哥在吗?”
“在,进来吧。”
张水立掀帘而入,一身崭新的哨官号衣,很是精神。看到刘捌生在吃烤红薯,不由笑道:“好香,我那边也在烤红薯。”
刘捌生示意他坐下:“有事?”
“郭大哥召集咱们兰关的,今晚聚一聚,秦远那小子从城里弄到些好东西。”
刘捌生点头。自九江战后,郭松林调任新军统领,秦远升任辎重营管带,常往来九江、武昌之间运送粮草,五人难得齐聚,借这过年机会,是该聚聚了。
傍晚时分,刘捌生来到中军营区。郭松林的营帐比普通军官的大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一张简易木桌上已摆了几个粗瓷碗。
“刘大哥来了,”陈元九迎上来,脸上带着笑,“看看秦远弄到什么好东西。”
秦远正从一个大布袋里往外掏东西:几块腊肉,一串腊肠,一只腊鸭,几条腊鱼和一袋干枣,还有两坛酒。
“呦,秦远弄的好东西。”刘捌生赞道。
秦远不无得意:“武昌城里的老字号买的,这酒是十年陈的米酒。”
“枣子和腊肉是秦远他堂客娘家捎来的。”陈元九插嘴,挤眉弄眼。
秦远脸一红,却不否认。他去年娶了亲,堂客是武昌商贾之女。
郭松林最后一个到。这位新任统领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前线巡视回来。见到众人,他开怀大笑:
“好,都到齐了,咱们兰关出来的这些个老人,今年总算能聚在一起过年了。”
五人围桌而坐,秦远拍开酒坛泥封,酒香顿时溢满营帐。那是真正的陈酿,香气醇厚,与军中寻常的劣酒天壤之别。
“第一碗,”郭松林举碗,“敬咱们兰关的父老!”
“好,敬父老!”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酒液温热,从喉头一直暖到心窝。
“第二碗,”郭松林又满上,“敬战死的弟兄。”
帐内沉默下来。李老四、赵宏盛、孙福旺、牛小柱、文顺……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酒水中浮现。
五人默默将酒洒在地上,祭奠那些再也回不到故乡的魂灵。
“第三碗,”郭松林再次举碗,“敬咱们自己——活着!”
“活着!”
众人齐声,碗沿相碰,清冽有声。
三碗酒下肚,气氛活络了起来。陈元九最是兴奋,说起儿子陈翼的近况——他堂客秀梅前几日来信了,信中说孩子会爬了,长得象他。
“还不会叫爹,”陈元九有些遗撼,随即又咧嘴笑,“不过秀梅说,对着我的画象,他会咿咿呀呀地叫。”
“画象?”张水立好奇。
陈元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展开。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张人脸,眉眼神似陈元九,只是画工稚拙,显然是秀梅的手笔。
“我堂客画的。”陈元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说怕孩子忘了爹长什么样。”
众人传看画象,都夸秀梅有心。刘捌生接过画,看了许久,轻声道:“画得好。”
他想起了芸娘。
“刘大哥,”张水立忽然问,“你家方峣该有两岁了吧?”
刘捌生点头:“腊月十六刚满两岁。
“会说话了吧?”
“芸娘信上说,会叫娘,会叫奶奶,还不会叫爹。”说起儿子,刘捌生一脸笑,“可能我回去的时候就会叫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帐中一静。回去——这是每个士兵心底最深的念想,却也是最奢侈的念想。
郭松林打破沉默:“说起回去秦远,你媳妇有身子了吧?”
秦远脸更红了:“三个多月了,大夫说,初夏就该生了。”
“恭喜恭喜!”陈元九拍他肩膀,“咱们兰关出来的,又要添丁了。”
“要是生个儿子,”秦远眼睛发亮,“我就给他取名秦安——希望平平安安。”
“好名字。”刘捌生点头。
酒过数巡,腊肉也烤得滋滋冒油。秦远不愧是卖货郎出身,竟还弄来了些蒜头和辣椒,切碎了拌着吃,别有一番风味。
“说起来,”郭松林忽然道,“大帅有令,过年期间,暂停进攻,让将士们好生休整。”
众人松了口气。连续作战,将士疲惫,能歇几天总是好的。
“不过,”郭松林话锋一转,“开春之后,必有大战。安庆是长毛在长江中游最后的重镇,石达开亲自坐镇,不好打。”
提起石达开,帐中气氛又凝重起来。这位太平天国第一名将,用兵如神,湘军上下无不忌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水立年轻气盛,“没什么不好打的,咱们湘军,也不是吃素的。”
郭松林点头:“说得好。不过……”他看向刘捌生,“刘大哥,你营的新兵操练得如何?”
刘捌生放下酒碗:“三百新兵,练得差不多了。”
“时日不多了。”郭松林轻叹,“开春就要用兵,留给大家练兵的时日不多了。”
“省得。”
……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秦远还要赶回辎重营,陈元九明日要巡哨,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刘捌生和张水立相伴回营。星光如雪,洒在寂静的营地上。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刘大哥,”张水立开口道,“你真想要退伍?”
刘捌生没有直接回答:“等打完安庆吧。”
“然后呢?”
“回云潭,种地呗。”刘捌生望着天上的寒星,“芸娘来信说,家里买了十亩水田,够我回去忙的了。”
张水立沉默片刻:“可惜了哎,你这样的将才。”
“我算什么将才。”刘捌生打断他,“不过是会杀人罢了。”
这话说得冷,张水立一时不知如何接。
“水立,”刘捌生转过头,星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清澈,“你还年轻,有抱负,是好事。但记住——杀人的本事,不是真本事。让天下太平的本事,才是真本事。”
张水立愣住。这话,不象是他这个平常沉默寡言的刘捌生说的。
“这话,”他迟疑道,“是郭大哥说的?”
刘捌生摇头:“是我自己想的。”他顿了顿,“在岳州时,我想的是立功受赏;在武昌时,我想的是活下去;现在,我想的是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完,打完以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张水立心中震动。他一直以为刘捌生只是个勇猛的战士,却不知这位沉默的同乡,心中藏着如此深沉的思虑。
“刘大哥,”他轻声道,“你觉得这仗打完,天下会太平吗?”
刘捌生望向东方——那是南京城的方向,也是太平天国都城天京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总要有人去相信,打完仗,天下就会太平。”
二人走到营区岔路口,各自回营。刘捌生回到自己的营帐,兵丁们已睡了,只有火盆里还有馀烬,明明灭灭。
他从怀中掏出芸娘的信。信已经读过无数遍,纸张都起了毛边。他又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
家中一切安好,唯盼君平安归来。”
他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帐外北风呼啸,帐内鼾声起伏。在这战火暂歇的冬夜,这个曾经的猛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按湖湘习俗,过年要扫除。士兵们将营帐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兵器擦得锃亮,连炮位都清理了一遍。
刘捌生亲自带着兵丁们扫除。这些农家子弟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不多时便将营地收拾得井井有条。
“哨官,”那个圆脸新兵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红纸,“咱们贴春联吗?”
刘捌生看着那把红纸,说道:“贴,当然要贴。”
他找来笔墨,新兵们围成一圈。刘捌生握笔的手有些生疏——他已经很久没写字了。
“写什么?”他问。
兵丁们七嘴八舌:“吉祥如意!”
“国泰民安!”
“打胜仗!”
……
刘捌生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刀枪入库安天下,
犁铧出鞘耕太平。”
字迹算不上好,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新兵们看不懂深意,只觉得这对联写得有气势。
对联贴好,红纸在灰蒙蒙的营区里格外显眼。过往的士兵都要驻足看上一眼,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但没人说什么。
午后,秦远派人送来一批年货:大米、花生、瓜子,一筐白菜,几坛酒,还有半边猪肉。
陈元九那边也热闹。火器营的士兵们用火药做了些“小玩意”——当然不是真炮仗,而是将火药装在竹筒里,点燃后喷出火花,虽不响亮,却也喜庆。
伙头兵是长沙县人,做菜有一手。猪肉一半红烧,一半剁块炖大白菜;大米煮成饭,还特意做了锅巴——湖湘人过年,总要吃锅巴,讨个“金玉满堂”的彩头。
刘捌生也亲自掌勺,做了一道家乡菜——扣肉。
饭菜做好,全哨百馀人围坐成十桌,好个热闹。
刘捌生学着郭松林的样范,举碗:
“今天过年,咱们痛快热闹一下,来这第一碗,敬爹娘!”
众人举碗,默默饮下。许多新兵眼圈红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第二碗,敬妻儿!”
碗沿相碰,酒水溅出。有妻子儿女的,想妻儿;没有的,想爹娘。
“第三碗,”刘捌生声音提高,“敬咱们自己——愿来年,都能活着回家!”
“活着回家!”百馀人齐声,声震营帐。
饭菜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香。酸豆角的酸,猪肉的香,白菜的甜,混着锅巴的脆,是战火中难得的美味。
饭后,刘捌生将兵勇们召集起来。他取出一沓红纸——那是秦远送来的,还剩下些。
“写家书。”他说,“有什么想对家里说的,写下来寄回去。”
兵勇们面面相觑。他们中好多不识字,哪会写信?
“不会写字的,口述,我给大家代笔。”刘捌生铺开纸笔,“会写字的,自己写。”
营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诉说。
“告诉我娘,我很好,还长胖了……”
“跟我堂客说,等我回去……”
“请跟我爹说,做儿子的没给他丢人……”
……
刘捌生一一写下,字迹工整。写到最后一张纸,他顿了顿,写下自己的家书。
“芸娘:见字如面。营中度岁,一切安好。望汝顾好老母,教好方峣。待战事平,必当归家……夫手书。”
写罢,他吹干墨迹,小心折好。与其他家书放在一处,明日交予军中驿送。
夜深了,兵勇们都睡了。刘捌生睡不着,迈步出营帐,仰望头顶星空。今夜无月,星斗格外明亮。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云潭过年。娘会做糍粑,爹会写春联……
他想起了去年的今天,在武昌城外的壕沟里,就着一块冷饼子过年。炮声断续,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
他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到故乡的弟兄……
夜风寒冷,刘捌生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全身发僵,才转身回帐。
帐内,兵勇们睡得正香,鼾声此起彼伏。火盆里柴火将尽,馀温尚存。刘捌生添了几根木柴,在草铺上躺下,闭上眼睛。过了年,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仗又要打了。而回家的路,还有多远?他不知道。只知道,还要走下去,直到走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