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天刚亮。
湘军大营中已有了动静。不是往日的战鼓号角,而是锅勺碰撞、柴火噼啪、肉香四溢……那是伙头兵们在准备年夜饭。
刘捌生寅时便醒了,或者说,他本就未深睡。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新兵们在帮忙干活。他起身穿衣,铠甲挂在一旁,穿着战斗了一年,它今日也得休息了。
掀帘出帐,寒气扑面。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营地上空炊烟缭绕,混着蒸米煮肉的香气。几个新兵正抬着一口大铁锅往伙房走,见他出来,急忙行礼。
“哨官早!”
“早。”刘捭生点头,“不必多礼,你们都忙吧。”
他信步走向营区中心。各营都在忙碌,士兵们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有人擦拭兵器,有人修补帐篷,还有人用红纸剪窗花——虽然剪得歪歪扭扭,总归是份心意。
在中军营区,他遇见了张水立。这位年轻的哨官正在张贴春联,红纸黑字,写的是“马革裹尸英雄志,龙城飞将壮士心”。
“刘大哥看看,写得如何?”张水立问。
刘捌生端详片刻:“恩字不错,意境有些悲壮。”
张水立哈哈笑道:“打仗嘛,总要有点气慨不是。”
“气慨不是写出来的,”刘捭生轻声道,“是打出来的。”
“刘大哥说得对,气慨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陈元九的营区。这里更热闹些——陈元九不知从哪弄来一面铜锣,正教新兵们敲打。说是敲锣,其实是乱敲一气,叮叮当当,倒也喜庆。
“刘大哥,”陈元九看见他,放下锣槌跑过来,“你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只木雕的小马,雕工粗糙,马脖子系着红绳。
“你雕的?”
“恩,是我雕的,”陈元九有些不好意思,“雕得不好看,过年了,算是给儿子的礼物。”
刘捌生接过木马,仔细端详。马身还留着刀刻的痕迹,马眼是两个小点,马鬃用墨线画出。虽粗糙,却透着用心。
“你儿子他会喜欢的。”刘捌生将木马还回去。
陈元九将木马包好,塞进怀里:“等打完仗,我就回去给他,到那时他已经会跑了吧……”
话说一半,停住了。等打完仗——这话说得容易,什么时候才算打完?
午时,年饭开始。
按湘军惯例,除夕年饭要全营共食。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摆开数十张桌子,虽简陋,却整齐。各营军官与士兵同席,这是曾大帅定的规矩——战时同生共死,年节同食共饮。
刘捌生这一哨分到三桌。新兵们有些拘谨,不敢动筷。他先举箸夹了块红烧肉,放在身旁新兵的碗里:
“吃。”
新兵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见哨官发话了,大伙儿这才敢动筷。
饭菜丰盛得不象战时:红烧肉油亮,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米饭堆得冒尖,还有平日常见的鱼——虽只是腌鱼,却也好吃。
吃到一半,曾大帅在亲兵护卫下巡视各营。大帅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青布长衫,神情温和。
来到郭松林这一桌时,曾大帅驻足观看,见士兵们吃得正香,他微微点头。见大帅来了,众皆纷纷起身。
“今日除夕,大家不必拘礼,吃好喝好。”曾大帅的声音清朗,“诸位为国征战,辛苦一年,当好好吃顿饭。”
士兵们齐齐行礼,曾大帅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郭松林脸上停留片刻:
“郭营长多喝点咯。”
郭松林欠身:“末将不敢贪杯。”
“你过往作战每战必当先,真勇士也,”曾大帅赞许道,“望来年再立新功。”
“谢大帅赞赏,末将敢不效死!”
曾大帅走后,空气顿时就轻松了,没了拘束,大家尽情地吃喝起来。
年饭毕,已是未时。按照习俗,下午是祭奠阵亡战士。军营之中设阵亡将士牌位,各营各哨分而祭之。
大帐前搭起简易祭台,上供湘军阵亡将士总牌位。各哨依次上前祭拜,军官在前,士兵在后。
轮到刘捌生这一哨时,他率众肃立,三鞠躬。新兵们大多不识字,不知牌位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但看到军官们肃穆的神情,他们也跟着庄重起来。
祭拜完毕,刘捌生独自走到祭台侧面。那里另设了一个小供桌,供的是本哨阵亡士兵的牌位。他一个个看过去:李顺、胡大勇、赵小虎……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花生和枣子,又敬上一盅酒,轻轻放在供桌上。
“过年了,”他低声说,“弟兄们安息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水立和陈元九来了。二人也带了供品——张水立拿的是一碗扣肉,陈元九拿了三碗米饭。
三人并肩而立,默默祭奠。寒风吹动供桌上的白幡,猎猎作响。
“李顺最爱吃腊肉,”张水立轻声道,“他说他娘做的腊肉,天下第一好吃。”
王大勇家里穷,没吃过扣肉。”陈元九说,“他说等打完仗,要买一块猪肉,做成扣肉吃个够。”
刘捌生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王小狗,那个曾经害怕战场的少年,最后战死时手里还握着识字本。
祭奠完毕,天色已暗。营中点起篝火,一簇簇,如星光落地。
各营围着篝火而坐,讲故事,唱歌,说家乡的年俗。
刘捌生这一哨的篝火旁,新兵们起初拘谨,几杯热茶下肚,渐渐放开了。
“我们衡阳过年,要舞龙灯,”一个衡阳籍的新兵说,“龙头有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着名。
“我们长沙过年,要吃腊八粥。”长沙兵说道。
“……”
大家七嘴八舌交谈着,好生热闹。刘捌生静静听着,偶尔喝口茶。这些年轻人说起家乡,眼睛发亮,仿佛忘了身在战场。
“刘哨官,”圆脸新兵问他,“您老家怎么过年?”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们的哨官。
刘捌生沉默片刻,缓缓道:“云潭过年要打糍粑。”
“打糍粑?”
“恩。糯米蒸熟,放在石臼里,用木槌捶打。要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打到黏稠。”刘捌生描述着,眼神有些悠远,“打好了,捏成团,裹上芝麻糖,我娘做的糍粑,最好吃。”
“还有呢?”兵勇们听得入神。
“还有……要祭祖。祠堂里摆满供品,族长领着全族男丁磕头。”刘捌生继续说,“女人们在家准备年饭,孩子们满村跑,放炮仗,讨压岁钱……”
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细节都要细细回忆。兵勇们听得入迷,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山村,闻到了糍粑的甜香,听到了鞭
营火噼啪,映照着众人年轻的脸庞。这一刻,没有军官士兵之分,只有一群思念家乡的游子。
亥时,营中响起鼓声——不是战鼓,是年鼓。按照湖湘习俗,除夕夜要擂鼓驱邪,迎新年。
各营选出鼓手,在中军大帐前摆开阵势。鼓声由缓而急,由疏而密,如春雷滚过大地。
刘捌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奋力擂鼓的士兵。鼓槌起落,汗水飞溅,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他想起了老家的年鼓。村里的壮汉轮流擂鼓,从除夕夜一直擂到初一早晨。鼓声震天,据说能把晦气赶跑,迎来好运。
这里的鼓声,能赶走什么呢?赶走战火?赶走死亡?还是赶走这无尽的乡愁?
子时将近,鼓声渐歇。曾大帅再次出现在大营,亲自主持迎新年仪式。
“时辰到——”司仪官拉长声音。
全军肃立。火把映照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庄重而期待。
“一鞠躬——敬天地!”
万人齐鞠躬。衣甲碰撞,发出整齐的铿锵声。
“二鞠躬——敬君王!”
再次鞠躬,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三鞠躬——敬祖宗!”
这一次,许多士兵弯下腰时,眼中泛起了泪光。
礼毕,只听曾大帅的声音:“咸丰六年,新春已至,愿天佑我朝,国泰民安!愿将士奋勇,早奏凯歌!”
“万岁!万岁!万岁!”三军齐呼,声震四野。
仪式结束,各自归帐,但没人睡得着。刘捌生回到营帐,大家伙都还兴奋着,围在火盆边说话。他取出那封读了无数遍的家书,又看了一遍。
“家中一切安好,唯盼君归。”
他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帐外,北风呼啸;帐内,炭火温暖。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这个身经百战的汉子,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
那就是回家。
初一早晨,张水立过来:
“刘大哥,郭统领有请。”
郭松林的营帐里,兰关五人再次齐聚。桌上摆着茶点,气氛却有些凝重。
刚收到的消息,”郭松林开门见山,“石达开在安庆集结大军,近日必有动作。”
众人心中一沉。过年这几日的轻松,仿佛只是场短暂的梦。
“大帅有令,”郭松林继续道,“正月十五后,全军开拔,兵发安庆。”
“这么快?”陈元九讶然。
郭松林苦笑:“朝廷催得紧,长毛在江南势大,若不趁胜追击,恐生变故。”
刘捌生沉默了片刻,问道:“郭大哥,我军兵力如何?”
“水陆并进,约五万人。”郭松林道,“但安庆城坚,石达开又用兵如神,此战,胜之不易。”
闻言大家都沉默了下来,帐中一静。外两传来士兵们的欢笑声,与帐内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说这个了,”郭松林话锋一转,“今日是初一,新年第一天,不说这些了,来,大家喝茶。”
“喝茶。”
“哎也不知道,”陈元九喝了一口茶,咂咂嘴说道,“明年过年,咱们会在哪呢。”
没有人回答。也许在安庆城外,也许在南京城下,也许……在另一个世界。
从郭松林大帐中出来,张水立陈元九二人登上营后高坡。从这里能望见长江,江面宽阔,水天一色。几艘渔船在江上飘荡,渔夫撒网,动作娴熟。
他想起了父亲。若是太平年月,此刻他该和父亲在兰关打渔,母亲带着妹妹在家织网做饭。
可是没有若是。这世道,没有若是。
两人望着长江发呆,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刘捌生。
“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长江,”张水立道,“你说,这江水,流了多少年了?”
陈元九说道:“总有几千年了吧。
“是啊,几千年了。”刘捌生望着滔滔江水,“见过多少朝代兴衰,多少英雄起落。咱们这些人,在它眼里,不过是一粒沙子。”
张水立一愣,这话太深。
“水立,”刘捌生转过头,“等打完安庆,我真要走了。”
“刘大哥你……”
“我不是将才,也没那个心思。”刘捌生语气平静,“我就是个种地的,该回去种地了。”
“可你是哨官,立过战功,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哨官。”
“战功又如何?”刘捌生反问,“战功能让死去的战友复活吗?”
张水立一时语塞。
刘捌生拍拍他的肩膀:“水立,你还年轻,有抱负,是好事。但记住——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趁还能回头,早点回头吧。”
说完,他转身下坡。背影在冬日斜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却很坚定。
张水立陈元九伫立望着,良久,直到江风刺骨。他望着刘捌生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沉默的同乡,不是懦弱,不是退缩,而是清醒了。
他清醒地知道这场战争的意义,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下山时,营中已飘起晚饭的炊烟。士兵们还在嬉闹,笑声阵阵。年还没过完,还能再轻松几天。
但张水立知道,这份轻松,很快就会结束。正月十五过后,战鼓将再次擂响,鲜血将再次染红大地。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在这大时代的洪流中,奋力挣扎,查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光和亮。
哪怕那光微弱如豆,也要紧紧把握住,因为那是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