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号这天,起大风,黑云压城,天色昏喑阴沉,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兰关镇甘塘坡,袁列本的酱园后院,三十几个大酱缸整齐排列,酱香混着秋露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袁列本正指挥伙计们翻缸,手里的竹耙子有节奏地搅动,深褐色的豆酱泛起细密的泡泡。
“掌柜的,石掌柜来了。”一个半大小伙计引着石三况穿过晾晒场走了过来。
石三况提着一包茶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袁兄舍得本哈,亲自翻酱呢。”(舍得本,兰关方言,就是吃得苦、肯出力的意思)
“自家吃饭的家伙什,不上心怎么行。”袁列本放下竹耙,拍拍手上的酱渣,“走,去屋里喝茶。”
两人进了堂屋,袁列本吩咐伙计烧水,自己从柜子里取出一碟酱菜:“新腌的八宝菜,尝尝看。”
石三况也不讲客气,夹了一筷子,细细咀嚼,“恩,咸鲜适口,后味回甘,袁兄的手艺越发出色了。”(出色,兰关方言,优秀之意)
“糊口罢了。”袁列本摆摆手,话锋一转,“码头的事,听说了?”
“怎会不知。”石三况叹气,“一品兰亭这几天,十桌有八桌都在议论这事。有人叫好,说就得赶走蒲关佬;也有人担心,怕他们报复。”
袁列本给茶壶里添茶叶,是石三况带来的君山银针,“王知县下令暂停工程,这是缓兵之计。等公所勘验完,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袁兄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袁列本缓缓斟茶,“只是觉着,咱们不能光指着商会那几个人。马有财有马有财的算盘,曹变己有曹变己的心思,龙家那孩子虽好,毕竟年轻。咱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出出力才是。”
石三况点头:“我也有此意。茶馆里消息灵通,这几天蒲关商人没闲着。巫三兑到处请客,谷正春在七总买了处宅子,蓝望东……”他放低声音,“蓝望东昨晚去见了缪冬生。”
袁列本手一顿:“找缪冬生?他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但缪冬生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墙头草一棵。”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门声。伙计引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林记木业的林进田,一个是正元堂的馀正元大夫。
“哟,都在呢。”林进田嗓门大,一进屋就笑呵呵打招呼,“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馀正元穿一身青色长袍,斯斯文文地见礼:“袁掌柜好,石掌柜好。”
袁列本忙让座添茶:“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林进田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你们看看这个。”
单子上列着木材的品类和数量:大青冈木三十根、柏木五十根、杉木两百根……都是建码头要用的料。
“这是蓝望东昨天去我那要的货。”林进田拍着货单子,“我说没现货,得等。他放下十两订金,说月底就要。”
馀正元接口道:“不止木材。前天钱满仓到我医馆,说要备些防暑防潮的药,给工地上的工人用。一开口就是五十人份的量。”
袁列本与石三况对视一眼。蒲关商会这是笃定工程能继续,连物料都开始准备了。
“林掌柜打算供货吗?”石三况问道。
“供个屁!”林进田眼一瞪,“我林家几代在兰关做木材生意,靠的是乡亲帮衬。现在他们要挖我兰关的墙角,我还给他们递锄头?”
馀正元也道:“我已推说药材不足,需从江西进货,因长毛战乱,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到货。”
“拖之是权宜之计。”袁列本沉吟,“他们能在你这买,就能去别处买。云潭、长沙,有的是木材商、药材商。”
堂屋里一时沉默下来。茶香袅袅中,四个老生意人各自思量。
最后还是石三况开口:“依我看,咱们得做两件事。第一,连络云潭、长沙的同行,让他们知道蒲关商会坏了规矩——不报批就建码头,这是要抢别人的饭碗。第二……”他看向袁列本,“得请公所勘验的人,是咱们信得过的。”
袁列本眼睛一亮:“石兄有门路?”
“我认识长沙府水利衙门的一个书办,姓佘。”石三况道,“此人精通河工,为人正直。若能请他出面勘验,报告才有分量。”
“费用呢?”
“钱的事好说。”林进田拍胸脯,“咱们几家凑凑,不够再找商会。”
计议已定,四人分头行动。袁列本去连络酱业同行,石三况写信给佘书办,林进田和馀正元则分头连络木行、药行的朋友。
两天后,一品兰亭茶馆生意如常。不只是来喝茶的客人多,兰关各行业的掌柜也来了十几位。石三况在二楼开了雅间,摆了三桌茶点。
“诸位请坐。”石三况亲自斟茶,“今日请各位来,是为蒲关商会强行建码头的事。工程虽暂停了,可他们不会死心,咱们得早做打算。”
德兴瓷器行的刘掌柜最先开口:“石掌柜说得对。我听说德兴瓷号又在压价,一套八仙碗,他们卖三钱银子,我成本就要四钱。这么下去,我这铺子撑不到过年。”
“我这也是。”杂货铺的老王愁眉苦脸,“大昌杂货那些货,看着便宜,可斤两不足。一斗米少二两,一斤盐掺沙子。可百姓贪便宜啊……”
袁列本咳嗽一声:“抱怨没用。今日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个长久之计。”他取出一份契约草案,“这是我和几位老掌柜拟的《兰关商约》,大家看看。”
众人传阅契约。上面写了三条:第一,联盟商户互保,一家有难,各家支持;第二,统一验货标准,次品不得入市;第三,成立商誉基金,补贴受挤压的小商户。
“这法子好!”七彩布庄的雷掌柜道,“可钱从哪来?”
石三况道:“联盟商户按规模出资,大商户多出,小商户少出。我和袁掌柜、林掌柜、馀大夫,我们四家先各出五十两。”
“我出三十两。”孙掌柜咬牙道。
“我出二十两。”
“我出十两。”
……
大家都不甘落后,很快便凑了三百多两。这时,一直在角落里闷头喝茶的罗世春忽然开口:“我出十两。”
众人都看向他。罗世春开的是瓷器行,近来被蒲关瓷商挤压,生意勉强糊口。
袁列本温言道:“好,罗掌柜心意领了。”
“不。”罗世春站起身,这个平素老实出名的汉子脸涨得通红,“我罗家瓷器铺子在兰关开了二十多年了,靠的是街坊帮衬。现在蒲关商会要挤兑咱们的生路,我虽经营困难,也要尽一份力。”
堂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石三况举杯道:“就冲罗掌柜这句话,咱们兰关商人,输不了!”
当日下午,袁列本来到镇公所。镇长叶得水正在看勘验的公文,见他来了,忙让座:“袁掌柜来得正好,勘验的事有眉目了。”
“听说请的是长沙府的佘书办?”
“石掌柜推荐的。”叶得水道,“佘书办后日就到,不过……”他声音转低,“王知县那边也派了人,是蒲关县衙的工房师爷。”
袁列本心中一沉:“这是要唱对台戏啊。”
“所以得靠佘书办的权威。”叶得水苦笑,“只要他的报告过硬,王知县也不敢明着偏袒。”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胥吏慌张进来禀报:“大人,不好了,码头上打起来了!”
“啊?”
赶到码头时,场面已乱成一团。七八个蒲关来的工人和十几个兰关搬运工扭打在一起,木杠、扁担乱飞。地上倒了几个,头破血流。
“住手!”叶得水怒喝。
见是镇长大人来了,双方这才停手。一个蒲关工头满脸是血,指着兰关这边:“镇长大人评评理,我们卸货,他们不让泊岸。”
兰关这边的工头老管更激动:“放屁!这泊位是我们先占的,是你们强抢!”
“都别吵了,听镇长大公断。”
叶得水问清缘由,原来是为了争一个最好的泊位——靠近货栈,卸货方便。蒲关的船要卸一批瓷器,兰关的船先到。
叶得水头疼。这种事以前也有,但从没动过手。自从蒲关商会来了,火星子一点就着。
馀正元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给受伤的人包扎。袁列本在一旁看着,忽然对叶得水道:“叶大人,这样下去不行。今天是为泊位,明天就可能为货仓,后天……”
“恩,袁掌柜有何见解?”
“得立规矩。”袁列本道,“以前那套不行了。我提议,码头划区——官船区、商船区、排帮区,各区再排号。谁来都得守规矩。”
“可蒲关商会肯吗?”
“他们不肯,就请王知县来评理。”袁列本目光坚定,“码头乱了,税收就少了,王知县比咱们急。”
叶得水沉吟片刻,点头:“好,我这就让何师爷拟个章程。”
晚些时候,袁列本回到酱园。小伙计说,下午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孙有才写的,措辞客气,说久仰袁掌柜酱园大名,想订一批酱菜,数量要二百坛,价格好商量。
袁列本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象一团化不开的墨。
伙计不解:“掌柜的,这么大的单子……”
“不接。”袁列本淡淡道,“你记住,咱们的酱,只卖给堂堂正正做生意的人。”
夜深了,酱园里飘出缕缕酱香。袁列本在后院巡视,挨个检查酱缸的温度、湿度。这是他父亲传下的手艺,也是他守了二十多年的本分。
石三况说得对,茶馆是消息集散地,酱园又何尝不是?每天来买酱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兰关的全貌。
这几天来买酱的人,脸上都带着忧色。码头上的冲突,商铺里的压价,还有七总那块悬而未决的工地,象三块大石压在兰关人心上。
袁列本走到最大的一口酱缸前,这是祖传的“老汤”,已经养了三十年。父亲临终前嘱咐:酱如人心,要养,要守,不能急,不能贪。
他舀起一勺老酱,对着月光细看。酱色深褐透亮,香气醇厚绵长。这是时间熬出来的味道,也是规矩守出来的品质。
夜风起,吹动酱园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袁列本忽然想起年轻时,和龙行甲、曹变己他们一起在码头卸货的日子。那时候虽穷,但心齐。
如今龙行甲不在了,曹变己在商会里周旋,马有财有马有财的算计。可他袁列本还在,石三况还在,林进田、馀正元……这些老家伙都还在。
他走回堂屋,铺开纸笔。准备长沙的同行写信,云潭的也要写。烛火摇曳,映着袁掌柜专注的脸。窗外,兰关镇的灯火倒映在兰江的水面,水波兴起,一片烂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