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又是一天。
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天色还未大亮,兰关各处码头已经人声如潮。
今早上沙窝码头成排的货船之外,多了十六艘蒲关来的货船,因为码头边已经没了泊位,他们便在江中下锚,停在外围,船头的“蒲关商会”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船夫们或坐或站在船头,对着岸边指指点点,等着自己人来引船靠泊。
“让开让开,蒲关和昌记的货船到了,让一下!”
码头上几个短褂汉子推开拥挤的人群,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腰里别着根铜头烟杆——正是蒲关商会派驻兰关的管事巫三兑。
沙窝码头平日值差的奚把头迎上去,“巫管事,按规矩,后来的船得排队等泊位……”
“等,等什么等?”
巫三兑眼睛一瞪,“我们和昌记的船从长沙连夜下来,运的是王知县要的赈灾粮,眈误了县里赈灾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说话间,一艘满载木材的兰关本地货船正要泊岸。巫三兑一挥手,两个汉子跳上船头,硬是把缆绳抢了过来:“这个泊位我们要了!”
船老大急了,跳脚喊道:“奚把头,这般明抢,还有没有规矩了,你得管管呀。”
奚把头胀红了一张脸,左右为难。按码头老规矩,先到先泊,可巫三兑抬出王知县,他又不敢得罪。正僵持着,马有财带着几个兰关商会的人赶到了。
“呵呵,巫管事好大的威风嘛。”
马有财拱了拱手笑道,“如今兰关蒲关一家了,都是走三江四海的生意人,老规矩还是要讲的,何必伤了和气?”
巫三兑打量马有财几眼,他来兰关有些日子了,自然认得他是兰关商会会长,语气稍微一缓:“马会长,不是我不讲规矩,实在是公事紧急。这样吧——”他指着码头西边坡岸下,“那边虽然坡陡了点,倒还是可以靠泊的,也一并让给我们。”
“那是给兰关排帮预留的位置。”马有财面色微变,“东乡下来的木排今上午就到,泊位早就定好了。”
“木排可以往别处码头挪挪嘛。”巫三兑不以为然,“我们蒲关的船装的都是稻谷,此处上岸到仓库最近。”
两人正说着话,江面上传来悠长的号子声。十几架木排如长龙般顺流而来,每架木排上都站着赤膊的排工,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油光。为首的木排上,一个五十开外的精瘦老汉稳稳站着,正是兰关排帮把头杨老拐。
“马会长,在这作甚了?”杨老拐在木排上喊道。
不等马有财答话,巫三兑抢道:“这位老哥,泊位暂时挪给我们船用用,你们再往下头去去?”
杨老拐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懂不懂我们兰关码头规矩?”
“蒲关和昌记巫三兑”,巫三兑挺了挺胸膛,“奉王知县之命运赈灾粮到此。”
“王知县?”杨老拐冷笑,“老子走南闯北三十年,从舂陵到洞庭,靠的是水里本事,不是哪个知县的面子!”他一挥手,“弟兄们,靠岸!”
排工们齐声应和,木排挤向蒲关货船,把他们挤开,缓缓向预留泊位靠去。巫三兑的手下想上前阻拦,被排工手里的撑篙齐捅逼退。这些排工常年在水上讨生活,又日日操练,个个身手了得,三五个蒲关汉子根本不是对手。
这边冲突刚起不久,曹变己来码头接货,看到事情不妙。他和排帮把头年轻时曾拜过把子,便对杨老拐拱手:“杨把兄息怒,”又转向巫三兑说道,“巫管事,下面李公庙码头还可以靠泊,你们不如过那边去停,怎么样?”
巫三兑看看排帮的阵势,又看自己手下众人的熊样,知道若再硬来讨不了好,只得顺台阶下:“既然曹掌柜开口,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好吧算了我们去李公庙码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码头上所有看到刚才这一幕的人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已经被搅乱,兰关本地船队和蒲关船帮之间以后必然还会有争端。
下午,喜安居家具木业,曹变己、龙正生、石三况几人聚在一起。
“今天只是个开始。”曹变己面色凝重,“巫三兑敢一来就抢泊位,背后必有依仗。”
石三况翻看着码头登记册:“和昌记这次来了十六条船,后面还有‘兴隆’、‘福大’两家蒲关商号的九条船。照这个势头,不出半月,兰关八个码头的泊位他们都会来抢。”
“岂止泊位,”龙正三道,“两位世叔也知道,蒲关商会在七总、八总那边看地,想自己建码头。”
“他们怎敢!”曹变己拍案说道,“码头修建需经公所商议,这是三亭兑口置换时就定下的条款。”
“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龙正生虽然年少,但分析冷静,“王明德既然让蒲关商人大量入驻兰关,必会支持他们扩张,建码头的事,定是一就早有谋划。”
三人正说着话,有伙计进来通报:“掌柜的,马会长派人来请,说商会有事找几位掌柜过去商议。”
三人赶到兰关商会小院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马有财、缪冬生等人,还有十几家中小商户的掌柜,个个面色不渝。
“诸位都到了。”马有财坐在主位,“今日码头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这还不算什么——”他取出一份文书,“刚收到的消息,蒲关城里的‘泰丰’米行要在三总开分号,‘丽升’布庄在五总租了铺面,还有三家瓷器行、两家杂货铺,都在兰关找铺面。”
闻言,堂下一片嘈杂议论。
“这不是要挤垮我们嘛!”一个杂货铺掌柜急道,“我那铺子本来生意就淡,再来两家,还让人怎么活?”
多彩瓷器行的匡掌柜也愁眉苦脸:“蒲关瓷器本来就卖得便宜,他们一来,肯定再降价抢生意。”
“是啊是啊,这可怎生是好?”
“马会长,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想办法呀。”
……
听着众人议论嗡,马有财一个头两个头,他蹙着眉毛抬手示意大家伙安静:“慌什么!置换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兰关商户特许经营权八年不变,他们开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话虽如此说……”缪冬生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可人家有县衙撑腰,真要压价竞争,咱们扛得住吗?”
曹变己也开口道:“马会长,光靠条款保不住生意,咱们得想个实招。”
“曹掌柜有什么高见?”
“第一,成立兰关商户联盟,统一定价,避免恶性竞争;第二,与排帮、船队结盟,确保货运通畅;第三,”曹变己看向袁列本,“请袁掌柜这样懂帐的,核算成本,定出合理的利润空间。”
龙正生点头:“曹叔说得对,蒲关商人能压价,无非是仗着本钱厚。但只要咱们守住品质,稳住老客源,就不怕他们抢。”
“说得好听!”缪冬生撇嘴,“你们喜安居、龙记都是大字号,自然不怕,让那些小本生意的怎么办?”
“所以才要联盟!”曹变己提高声音,“大商户带小商户,有货一起进,有客一起接。当年行甲兄在时,不就常这么做吗?”
提到龙行甲,堂上一时气氛有些安静了下来。马有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道:“曹掌柜说得在理。这样吧,愿意联盟的,今日就签个契书。咱们兰关商户平时再怎么窝里斗,对外得拧成一股绳才是,莫叫人看了笑话。”
众人议论纷纷,最终有二十三家商户当场画押。龙正生注意到,缪冬生虽然也签了,但神色有些尤疑。
傍晚时天已快要黑了,龙正生从商会出来,他没有直接回龙记布行,而是去了李公庙码头河边。
码头上已灯火通明,卸货的工人穿梭如织。和昌记的十六条船靠在码头边,静静地泊着。巫三兑在码头上和船老大说话,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个戴眼镜的瘦子。
那绸衫胖子是‘兴隆’米行的东家谷正春,戴眼镜瘦子则是‘丽升’布庄的掌柜蓝望东。
龙正生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杨老拐带着几个排工朝着码头走来。巫三兑迎了上去,两人说了没几句,突然就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龙正生心下疑惑,便停下了脚步,又扭头看了起来。
听他们两人一番争吵,才知事情来龙去脉。
原来和昌记卸货时,把一些麻袋堆在了排帮李公庙码头的缆桩旁,挡住了木排出港的信道。杨老拐要求挪开,巫三兑却说地方不够,让排帮等等。
“等?老子的木排明天一早就要下云潭!”杨老拐火冒三丈,“你们蒲关人懂不懂规矩?排帮缆桩周围不堆货,这是兰关码头老规矩。”
巫三兑冷笑:“什么老例新例,现在兰关归蒲关管,什么老破规距都不作数了。”
“你!”杨老拐抄起一根撑篙。
“你待如何?怕你不成,有本事来噻!”
眼看两人要动手,龙正生麻起胆子上前劝架:“杨把头息怒,”转而又对巫三兑说道,“巫管事,缆桩周围不堆货,确是为了起排和行船安全。若是有个不胜,万一出事,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巫三兑斜眼看着龙正生:“你就是龙记那个小掌柜?听说你在巡抚面前挺能说嘛。”
“晚辈只是据理而言。”龙正生不卑不亢,“码头规矩是千百条船总结出来的,为的是大家平安。若巫管事觉得泊位不够,晚辈倒有个建议——上游两里处得胜洲有个回水湾,水深岸平,稍加修整便可作临时码头用,你们可以去那看看。”
巫三兑不为所动,正僵持不下时,子车英来了。他常年走船蒲关,和巫三兑很熟,还曾今帮过巫三兑一次大忙。有子车英开口相劝,巫三兑便熄了火气,搬开了堆压住排帮缆桩的麻袋。至于杨老拐,子车英的两个堂侄在兰关排帮跑排,而且还是骨干,加之子车英在陆上水上都很有侠义名声,他的面子杨老拐自然会给。
一场冲突停歇,再没舍看的,龙正便回了家。
夜色渐深,兰关镇的灯火倒映在兰江水中,随波晃动。热闹了一天的镇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已然准备睡觉了,不过茶馆里还是有人在议论着今天的码头风波。一波虽息,只怕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