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的话,怎么看都象是在夸夸其谈。
陆议授首,雪夷陵之恨?
这可是陛下带了五万精兵,都做不到的事,你上下两张嘴唇一碰,仿佛都无需用力,这事儿就成了?
他忽地心中一冷,仔细又将刘祀一番打量。
赵云心想,是否近来与刘祀表现的过于熟识了些,失了几分威严?这家伙也是个顺杆爬的主儿,因此便开始夸夸其谈,骄傲膨胀起来,以为他自己会用兵了?
心中虽是如此想,有一些不舒服,但赵云转念又一想,一晃与刘祀失散十五年。谁又知晓他这些年来的经历呢?
不妨叫他说说,哪怕说的浮夸些,也好多了解了解这个孩子,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他终究是遏制住自己的浮躁,耐心对刘祀言道:
“汝有何计策?说来听听。”
刘祀点点头,他先在脑海中整理措辞,把逻辑理顺,以防自己说的冗繁不清。
略一停顿,而后对赵云言道:
“小人这些日子一直留意风势,见江上近来西风甚急,直朝北方吹去。
我军在南岸扎营,吴军在北,这江上的西北风一旦吹来,利于我军,却不利于吴。
此风,更可助力火势,宜用火攻!”
赵云听他这样说,神情并无半点波动。
陛下这两日派他巡江,找寻可利用之地势,与诸将们接连商议数次,又岂会想不到火攻的法子?
要能用,早用了!
但他在心中沉思,却并不打断刘祀,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老赵心想,要是能摸清楚刘祀的军略水平,再行教授他兵法,反而能助他成长。
刘祀随后便仔细说起了这个计划:
“我军可分为两路。
一路在上游,将船只装载满可燃之物,随时等待点火。
另一路,则隐藏在下游,准备木筏,再在木筏上堆积可燃之物,待东吴水军经过后,将他们的后路堵截。
如此,上游、下游一起点火!
上游火船顺江流而下,速度极快;下游木筏众多,全部起火,这猛烈西风吹来,因是逆风,既可以增加火势,又能延缓木筏下行流速。
如此一来,便可前后夹击,将东吴战船点燃,陆议可破!”
刘祀的主意一出,令赵云眼前当即是一亮!
但令赵云觉得惊讶的,并非是刘祀的火攻计策。
而是他的谋略根底。
其实,刘祀能想到的,他和刘备也早已想到。
风向、火势、火攻……大家早合计过了,但最终,还是因为各种条件的制约,这个计划无法实现。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刘祀能够考虑的如此详尽,计划确实有可以实施的地方,听他之言,确实不算是夸夸其谈。
这就令赵云为之惊喜!
刘祀到底还是有点底子的,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他也不想打击刘祀的自信心,故而当面对刘祀说起了实情:
“小子,不瞒你说,你这计策,昨日陛下跟诸将便在营帐议过了,可知晓问题出在何处?”
刘祀摇起头来。
他还以为自己的计划真有纰漏,被赵云这种百战之将,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当即做好了虚心学习,请他指教自己的心思。
赵云便纠正他道:
“你这法子,一来人手不够,若抽调兵卒去与吴军交战,则青石镇大营无力坚守,陛下安危岂能不顾?
二来,我军前次败于夷陵,敛兵据守在永安,此举实乃无奈而为之。永安城中并无准备,这临时落脚地连兵器、药材都不足用,何况是引火之物?”
说到此处,赵云又告诉了刘祀另外两点细节。
“此外,火攻所用,多为桐油、膏脂之物,桐油本就难以点燃,何况如今江风猛烈,想要引火,更加艰难。”
“你还需知晓一点,长江水面有三百米宽度,即便巫峡最窄处,亦有百米宽度。吴军战船足有一百七十馀艘,又需多少火油才能引燃?如此海量火攻之物,又该从何而来?”
赵云已经足够耐心了,这也就是刘祀,才对他耐心解释这么多,还将御营中的议事泄露了部分给他。
站在赵云的角度上来说,他与陛下、与军帐中那么多将军们议过事,都无力解决这些问题,这世间还有谁能凭空变出大量火油出来不成吗?
言尽于此,赵云便遣刘祀回去做事,劝他不要再异想天开。
可却也就在此时,刘祀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便令这位大名鼎鼎的赵都督,当场愣在了原地!
“都督,听您所说,若要在江面上用火攻,阻滞极多,确实难如登天。”
“但属下若能解决此难,变出足用的火油出来呢,你待如何?”
赵云先是一愣。
而后,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刘祀:
一身皮札甲,腰间佩着环首刀,带着铁盔。
刘祀的面容白淅,棱角也足够分明,看似年轻,却从他那双明亮的双眼之中,看不出半点浮躁之气,竟然难得的还带有几分沉稳和干练,颇有些英武气。
这与其他二十来岁、血气方刚,渴望建功立业的小年轻们,完全不同!
忽地,赵云凭借对刘祀的观感,竟然觉得他办事踏实,似乎有几分可靠,心中也略有些松动了。
看这小子不象是在哗众取宠,看他姿态,莫非还真有法子不成吗?
刘祀当即抱拳,向赵云请令道:
“属下请都督给予一日时间,我自率江北营中弟兄们,将这火油给都督变出来。”
“若能成功,但请都督带我去见陛下献计,以抗东吴水军!”
赵云见他说的如此郑重其事,干脆给他一道手令,叫他去尝试。
作为陛下的亲儿子,刘祀若要面君,何其容易?
也就是刘祀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否则的话,还怕见不到陛下,需要请求赵云带路?
刘祀拿到都督的令牌后,立即便去叫人,先从江北营中调回来十馀名伐木的弟兄,又去找了几口陶瓮出来。
老黑带着13名亲兵兄弟,来到近前,纷纷问道:
“头儿,叫来我等作甚?”
刘祀当场问道:
“你等近来在山中伐木,可曾见过那些流动的黑膏?”
他一说起黑膏,大家就都知晓是什么东西了。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个笑话,当初他们在从江北往神农架逃跑时,有人饿的前胸贴后背,看到地面缝隙里面流出来的原油,还有饿懵了上去抓一把原油试吃的。
那味道……就别提了,吃一口,吐一天,半个月后牙齿还是黑的。
如今见刘祀问起来,老黑虽然不知晓是作什么用,但也是立即答道:
“有,就翻过这座小山包,那旁的坡背处就有,但不知您要用此物做些什么?”
刘祀也未明言,当即便道:
“都跟我走,带我去寻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