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着客随主便的原则,李昂也跟着来到这座原本属于哥特哈家族的领主大屋。
大屋采用木石结构,关键的架构和房梁用的全是上好的橡木,墙壁下半截由粗糙但坚实的花岗岩石块垒砌,上半部分则是填充了泥土和碎石的木框架结构,外表抹了一层灰泥。
屋顶铺着厚实的木板,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板岩,虽然有些地方石板已经碎裂或移位,漏出下面发黑的木板,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固,在普遍低矮的茅草屋中,显得鹤立鸡群。
大屋前有一个宽阔的、用碎石铺就的院落,角落里散落着几件废弃的农具和一个干涸的石制饮水槽。
旁边分布着马圈和仓库,只不过马圈里面并没有马,仓库里面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屋门是厚重的橡木板,用铁条加固,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迦纳费力地推开时。
从布置和格局上来看,这座领主大屋和李昂在德格伦的房子相差无几,唯一的差别在于,李昂的大屋坐北朝南,位置更向阳,潮气少一点。
而这座房屋在建造之初显然没有做好规划,很少能照到太阳,整个屋子都散发一股淡淡的霉味。
“委屈你了,李昂。害得你跟着我一路跑过来。”
佩雷有些不好意思地替李昂搬来一把椅子,他实在没有想到桑普村的条件会这么差。
“这都是小事,佩雷爵士,不瞒你说,我在德格伦村的住所也比这好不了多少。”
李昂双手撑在桌子上,头靠近佩雷的方向,悄声提醒道。
“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里用餐吗?从法理上来讲,这里还是敌人的领地!”
“而且,那个管事总给我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哈哈,你以前没有跟这群泥腿子打过交道,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德行,现在我就告诉你吧!”
佩雷闻言哈哈一笑,下巴的棕色胡子跟着嘴唇颤斗。
“图卢兹公国境内,有个叫卡尔卡松的伯爵领,我想你应该知道。”
“没错,他紧邻着巴塞罗那公国的赫罗纳伯爵领。”
李昂疑惑地回答道,搞不清楚佩雷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在二十年前,卡尔卡松的高尔文男爵可是出了名的残暴,终于有一天,他属下的领民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发动了一反对男爵暴政的起义!”
“起义?”
“没错,并且是一场成功的起义!”
“结果就是男爵被愤怒的农民抓起来打了一顿。”
“然后呢?”李昂探着脑袋继续问道。
“没有然后了,这就是全部!”
佩雷满不在乎的接过老迦纳递给来的面包加洋葱煮豌豆浓汤,面包蘸着浓汤大口吃了下去。
“怎么一点肉末都没有?”
他不满地把碗重重摔在桌子上,吓得迦纳马上跪了下来,哆哆嗦嗦的解释道。
“村子里实在没有粮食了,仅有的食物全部都被下帕利亚斯男爵和老爷带了出去,我费尽心思才为您找到这些。”
“真是扫兴!”
佩雷嘟囔了一句,挥挥手示意迦纳退下去,对李昂继续说道。
“如你所见,我亲爱的朋友,这群泥腿子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对不会想到去加害一名贵族。”
“好吧,你说的确实没错。”
李昂也拿起餐盘上的一条棕色的,看起来是小麦粉做成的面包,一块一块掰碎将其泡进浓汤里面。
这种面包外壳摸起来坚硬无比,实则越往里面,就越柔软。吃之前需要先用汤汁把外面的硬壳软化后才能下嘴。
掰面包的同时,他一边回忆着穿越以来的所见所闻,也觉得自己必须要改变一下思想,不然真的很难适应这个与东方完全不同的社会。
“你弯下腰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吃到石子儿了?”
一只手刚把吸饱了浓汤的面包碎送到嘴唇边,他的馀光突然瞥见佩雷捂着肚子,脑袋低下,额头靠在木桌上。
“我的上帝啊,你他妈在干什么?”
意识到不对劲后,李昂果断丢掉面包,越过木桌上去查看情况。
他掀起佩雷耷拉的脑袋,发现后者脸色惨白,皮肤冷的不象话,额头冒出丝丝冷汗,手指,脖颈处像白蜡一样。
“中毒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马上冲出去一脚踹开木制大门。
“罗杰,快去找点儿粪水来!小汤姆,去把迦纳那个老东西给我抓过来!”
此时,罗杰和小汤姆跟其他骑手聚在一起,刺溜刺溜地吸着豌豆浓汤,浓郁的汤汁沾满了嘴唇。他们乐呵呵一边吹牛打屁,一边交换各自在路上的见闻,或是自己曾经睡过的漂亮女人,馋的罗杰和小汤姆这两个雏鸟直流口水。
听到屋子内哐当一下的声音后,罗杰和小汤姆猛地抬头,看到自家老爷脸色铁青的盯着自己,手里端着的木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浓汤泼了一地。其他骑手也愕然停下,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
李昂的声音因焦急和愤怒而嘶哑。
“佩雷爵士中毒了!罗杰,去找粪水!快!小汤姆,去把迦纳那个老东西给我抓过来!其他人,立刻警戒,封锁这个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出!检查所有食物和水!”
“中毒?!”
罗杰和小汤姆这才反应过来,罗杰二话不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马圈方向。
小汤姆则拔出腰间的匕首,带着两名反应最快的骑手,杀气腾腾地冲向迦纳刚才退下的方向,那间看起来象是厨房或者储藏室的矮屋。
“让开!让开!粪水来了!”
罗杰端着一个从马槽边找来的、散发着恶臭的木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盆里是浑浊发黑的粪水混合物。
中世纪缺乏有效的催吐和解毒手段,灌服粪水(尤其是新鲜的人畜粪便稀释液)是民间常用的一种极端方法,利用其强烈的恶心感和某些成分(有时是误打误撞)来催吐、稀释或吸附毒素,尽管其效果和卫生性都堪忧,但在生死关头也只能一试。
其实还有一点无法说出的原因是,李昂只知道中毒后可以用粪水催吐这一个最现成的法子,其馀的办法都或多或少要借助现代医疗器械,而这个时代显然不可能有这个条件。
反正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要是佩雷和自己一起出来,最后佩雷死了自己却活着,到时候肯定又得被奥尔加尼亚领地内一群多嘴饶舌的家伙找麻烦。
“按住他!”
李昂和两名强壮的骑手一起,用力按住因为痛苦而抽搐的佩雷。
罗杰忍着恶臭,捏住佩雷的鼻子,将木盆边缘凑到他嘴边,强行灌了下去。
边灌嘴里还边祈祷。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大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好!”
“呕——!!!”
粪水进入佩雷喉道的那一刻,更加剧烈的呕吐发生了。
佩雷几乎将胃里所有的东西,连同刚灌下去的粪水,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地面上狼借一片,恶臭弥漫。
这番折腾之后,佩雷似乎耗尽了力气,瘫软下去,但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平稳了一丝,青紫色的嘴唇也略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看来催吐起作用了,你们快去找点儿牛奶过来,实在没有的话清水也行。”
看到佩雷好了过来,李昂脸上涌现出一丝欣喜。几个跟着佩雷的骑手则连忙跑去隔壁的储物间。
“老爷!迦纳抓到了!我们发现他时,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小汤姆和两名骑手走了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的老迦纳拖了进来,扔在地上。
“哦?这家伙居然没自杀?”
李昂起先疑惑了一下,按照东方的剧本,家臣在这个时候应该也跟着自杀才对。不过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里是欧洲,天主教不允许信徒自杀。
教会认为生命是上帝给予的礼物,只有上帝能决定人的生死,自杀被认为是对上帝权威的挑战。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都认为自杀是不洁的,罪恶的。
“我想审讯已经没有必要了,你是想给哥特哈报仇对吧?”
迦纳没有说话。
“或者说出下的什么毒也行,上帝也许能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迦纳还是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其实哥特哈没有死,他只是被俘虏了而已。”
李昂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骑手们把目定口呆的迦纳带了下去。
“兄弟们下手时注意点分寸,在佩雷大人恢复之前,这个老东西的命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