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桑普村?”
站在村口前,李昂看了又看,眼前的景象迫使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来确定眼前看到的不是海市蜃楼。
一排低矮的茅草屋就不说了,这在中世纪乡村很常见,更何况是一个处在交战地的村子,破落点很正常。
关键是,这也太破落了吧!
道路泥泞不堪,几场春雨过后,车辙和脚印化作了浑浊的水坑,散发出粪便、腐烂植物和说不清的酸臭混合的气味。
几只瘦骨嶙峋的狗有气无力地趴在屋檐下,见到陌生人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警剔地抬起眼皮。
田地紧挨着村落,本该是绿意盎然的春播时节,眼前的景象却令人心头发凉。
大片土地荒芜着,杂草顽强地冒出头。勉强被翻耕过的地块也显得稀疏拉拉,作物秧苗羸弱发黄,象是随时会夭折。田埂和水渠大多破损堵塞,显然缺乏维护。
“不出意外的话,好象……是的。”
佩雷勉为其难的挤出这句话时,肠子都悔青了。
该死的!早知道桑普村是这副鬼样子,就不该答应那么爽快,一百枚银币啊,整整一百枚,不知道能买多少磅粮食了。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100枚银币很可能相当于今年桑普村的年收入总和。
首先是人口,原先的领主哥特哈几乎将百分之六十的成年男性都送上了战场,这些摸了一辈子锄头把子的老农突然拿起了刀剑,除了当炮灰和为大自然提供有机肥外,就再也发挥不了其他别的积极作用了。
然后就是村子里的存粮,下帕利亚斯的主力部队在这里盘踞多日,能找得到的食物全部被消耗的七七八八,农民手里除了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口粮和种子粮外,没有任何多馀的食物和存货。
也许有一部分被聪明点的农奴藏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但也是杯水车薪,救不了近火。
最后便是劳动力缺乏带来的一系列次生问题,春播无疑是被眈误了,真正的播种面积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二,也许还要少。
因为没有完整的人口普查和耕地图册,所以除了上帝,没人能弄清楚这件事。
“两位尊敬的老爷,这里是桑普村,我们的领主在几天前带着小伙子们外出跟随男爵征战去了,二位来的实在不凑巧。”
发现村外来了群陌生的士兵后,村民们警剔的回到了各自的房屋,紧闭窗户,拉上门闩,两只黑色的眸子通过门板的缝隙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来客。
村子里的管事,一个名叫迦纳的老家伙,虽然已经白发苍苍,但还是硬着头皮,强忍住心中的恐惧,走到李昂和佩雷面前客气的询问,同时一双浑浊的眼睛也不停地悄悄打量,判断对方到来的意图。
“如果二位是想为战马补充草料的话,那么我愿意为大人效劳,只不过近日桑普村收成不佳,可能没办法让尊贵的客人们满意。”
说罢,他心有馀悸的瞥了李昂一眼,发现眼前这位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表现的还算和善,脸上并没有贵族们生来对下等人的蔑视,甚至在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后,还冲自己笑了一下。
“该死,我在干什么,居然直视一名尊贵的骑士。”
迦纳连忙低下脑袋,躬敬地等待回话。
哪怕是不认识的陌生贵族,他也不敢有丝毫怠慢,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让他习惯了服从。
“放宽心,老东西,我们不是强盗!”
佩雷神色淡然,径直骑马越过面前的老者,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又力比千钧的话。
“另外,提醒你一句,哥特哈那个胆小懦弱的家伙回不来了,代替他的是佩雷·阿马特,奥尔加尼亚男爵麾下的骑士。”
“什么?老爷他阵亡了?”
迦纳管事错愕的愣在原地,花白的胡子随风飘动,整个人似乎苍老了十岁,一股萧索的落寞感向外散出。
此刻他的样子象极了一首凄美的唐诗: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李昂见状,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就在他将要开口的前一刻。佩雷的声音骤然响起,从怀里丢下一柄做工精良的匕首,上面赫然是哥特哈家族的纹章。
“随你怎么想,可怜的老东西。现在桑普村是属于奥尔加尼亚的领土,但你放心,我不是一个贪婪的领主,说不定还会让你们的生活过的更好!”
“是……是……”
见到那把沾染血迹的匕首后,老管事认命般低下头,佝偻着腰,一摇一晃地跟在佩雷的战马后面,毫不在意马蹄扬起的灰尘扑到自己脸上。
“哀莫大于心死,这把年纪,又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李昂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替迦纳感到惋惜。
村子的管事大多兼任领主管家,收税官等职务,由领主的亲信担任,并且这种任职是世代传承的,可能在此之前,迦纳祖上好几辈人都是哥特哈家族的管事,也难怪他会怅然若失。
忠诚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有的人花无数金银财宝都买不来,有的人自己吃糠咽菜,身边却跟着一大群忠心耿耿的人,
比如春秋战国时期的晋国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介子推等贤士却始终不离不弃,甚至割股啖君。
忠诚与财富地位无关,关乎的是人心所向,是品格与承诺的力量。
如此看来,哥特哈平日对待自己的领民应该还不错,至少在道德上没有太大的遐疵。
不过可惜的是,道德在乱世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保护自己不被俘虏。
“权利来自于刀剑!”
“罗塞洛,快跟上来,陪我视察一下阿马特家族的新封地!”
佩雷丝毫没有在意这个可有可无的管事,也懒得跟他解释哥特哈其实没死,而是被俘虏了。
阿马特家族在奥尔加尼亚的封地上就有一大堆待业的管家,到时候派一个过来接替就好了,没有哪个贵族会主动去跟一个下等人讲话。
“你,叫迦纳是吧?把村民们全都叫出来,老爷我要视察!”
他手指着老管事吩咐道,自己则骑着马绕桑普村低矮的茅房走了一圈,同时仔细观察着周围的耕地,心里估算一年能有多少产出,越看脸色越黑。
老迦纳心有馀悸地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全副武装的骑手,不敢反抗,挨家挨户地敲门把村民叫了出来。
“大家快出来,新老爷来咱们村子了!”
“什么,新老爷?”
村民们听到事情的起因后果后,先是惊讶,然后又回归平淡麻木的表情。
事实上,底层的农奴并不在乎谁来当老爷,他们只在乎新老爷收多少税,其次,就是自己在外征战的家人。
“如诸位所见,哥特哈和下帕利亚斯军队已被击败,现在,统治这里的人,是来自阿马特家族的奥尔加尼亚骑士,也就是我,佩雷·阿马特!”
一圈巡视完后,佩雷来到稀稀疏疏的村民队伍前,按照惯例发表一番讲话。
全副武装的骑手则依次排列在佩雷身后,给足了压迫感。
令人难绷的是,底下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根本听不懂佩雷嘴里文绉绉的话,只有在讲到土地和税收的时候,他们才会给面子的抬一下自己的脑袋。
“好吧,我要说的就是这么说,第一年十税一,相信对你们来说,这个税率已经足够仁慈了!”
佩雷也越讲越觉得没意思,最后干脆大手一挥,宣布完税率后,让村民们自行解散。
“老管事,给兄弟们找点儿吃的,这该死的山路,把我簸的都饿了。”
“哦,对了。哥特哈那个家伙的妻儿呢?如果还在里面的话,我就不进去了。”
他让侍从去村子里征集草料来喂马,自己来到村中央的领主大屋,右手刚准备伸向门把手,又突然停了下来。
“回大人的话,夫人前几日带着小少爷回阿拉贡王国的韦斯卡伯爵领省亲,现在还没回来。”
哥特哈的妻子来自阿拉贡王国韦斯卡伯爵领下面的一个骑士家族,双方属于政治联姻。
闻言,佩雷便不再顾忌,大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