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就这么过了。
怀安县的这个春节,对林振来说,是难得的温馨。
他陪着母亲和妹妹逛了县城的庙会,给林夏买了糖人和拨浪鼓,给周玉芬添置了新的床单被套。
初一到初五,林振还抽空去了趟林家村,给大伯林兴昌送了年货,顺便去祠堂上了香。
初六那天,林浩初带着李雪梅和卫东来家里吃饭。
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周玉芬抱着卫东,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林振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他拼命的理由。
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而是为了让这些最亲的人,能过上踏实安稳的日子。
时间过得很快。
一眨眼,正月十五就到了。
这一天,林振必须回京城了。
正月十五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实。
怀安县火车站的站台上,呜咽的汽笛声像是要把人的心肠都扯断。
绿皮火车吐着粗重的白烟,像一头在寒风中打着响鼻的钢铁巨兽,随时准备再次冲进风雪。
“儿啊,这个……这个带着,路上吃。”
周玉芬眼眶红肿,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蓝碎花布包着的网兜,不由分说地往林振怀里塞。
网兜里是十个刚煮熟的鸡蛋,还在冒着热气,那是她攒了半个月都没舍得吃的。
“娘,不用。研究院里啥都有,我想吃肉都有。”林振无奈地推拒,大衣领口灌进一股冷风,让他清醒了几分。
“院里是院里的,娘给的是娘给的!”周玉芬这回没听儿子的,强硬地把网兜挂在林振的手指上,那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颤,“你在那个研究院……要是累了,就歇歇。别仗着年轻就把身子骨熬干了,听见没?”
林夏站在旁边,穿着林振给买的新棉袄,像个红彤彤的小灯笼。
她没哭,只是两只手紧紧抓着林振的衣角,仰着头,眼圈里蓄满了一汪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哥,你啥时候再回来?”小丫头声音带着哭腔。
林振蹲下身,视线与妹妹齐平。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刮掉林夏眼角的一滴泪,声音温和却坚定:
“等哥造出一个大家伙,大到能把所有坏人都吓跑的时候,哥就回来。”
何嘉石站在三步开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依旧穿着那身没有军衔的四个兜,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站台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只有在看向周玉芬母女时,那双常年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呜——!”
火车长鸣,催促着归人。
林振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母亲。
这半个月,他用权力和手段,在这个小县城为母亲和妹妹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如今,杨厂长会关照,黄书记会照拂,连那个不可一世的马家也不敢再造次。
后方已安,前方便是战场。
“娘,回去吧。天冷。”
林振猛地转身,大步踏上踏板。将校呢大衣的下摆在寒风中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那是决绝,也是奔赴。
直到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出老远,林振透过布满霜花的玻璃,依然能看到那个站在站台尽头、缩在寒风中的红色身影。
“林工,这是杨厂长让我转交给您的。”
车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何嘉石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振。
林振接过,捏了捏厚度,嘴角微微上扬。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肯定是一叠全国通用的粮票,或许还有杨卫国那点私房钱。
“老何,你说……”林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咱们这么拼命,是为了啥?”
何嘉石沉默了两秒,伸手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凸起,声音低沉如铁石摩擦:
“为了让您妹妹能在供销社买糖吃,不用看人脸色。为了咱娘煮鸡蛋的时候,不用数着个儿。”
林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撕开那网兜,剥了一个还有余温的鸡蛋,一口咬掉半个。
“对。这理由,比他在大黑板上写的那些公式,带劲多了。”
两天后。京城。
当那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驶入西山深处,经过三道荷枪实弹的哨卡,最终停在749研究院那扇厚重的铁门前时,林振身上的人味儿彻底褪去。
那个温润如玉的孝子林振留在了怀安县。
此刻走进来的,是代号长鞭,让西方情报机构在此刻还一无所知的幽灵,林少校。
与想象中安静的不同,研究院里此刻充满了生气。
走廊上,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端着搪瓷缸子,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数据。看到林振进来,齐刷刷地停下了话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林工回来了!”
“林少校好!”
“林工,您回来得正好,我们有个参数想请教您!”
林振点头致意,快步朝卢子真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有的人刚从实验室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有的人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眼窝深陷,显然是几天没睡好觉。
这个春节,研究院里分成了两批人。
一批回家过年,享受难得的团聚时光。
另一批则留在了这里,在冰冷的钢铁和滚烫的焊花中,度过了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
林振是新来的,按规矩这个年让他回去过,下次再轮到他值守。
“回来了?”
卢子真的办公室大门敞开着。
这位总是把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大校,此刻正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林振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报告所长,林振归队。”林振啪地敬了个礼,放下行囊。
“好,回来就好。”卢子真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这个年过得怎么样?家里都安顿好了?”
“都好。母亲和妹妹都很好。”林振点点头,目光扫过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所长,这个春节,大家都很辛苦吧?”
“辛苦什么,都是应该的。”卢子真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前,从文件堆里抽出几张图纸,“你不在的这半个月,122工程的准备工作一直在推进。耿欣荣带着几个小伙子,把你留下的底盘设计方案又优化了三遍。动力系统预研也有了眉目。”
林振接过图纸,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耿组长做得不错。这几处修改很有想法。”
“那是,你挑的副手,能差到哪去?”卢子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随即收起笑容,从桌上的绝密文件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振,“不过,有个情况你得知道。”
那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显然是高空侦察机或者是前线潜伏人员冒死拍回来的。
照片上,是一辆正在沙漠地形进行测试的坦克。低矮的车身,圆润的铸造炮塔,以及那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在内行人眼里却触目惊心的炮管。
“老毛子的t-62坦克。”林振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量产型?”
“比量产更糟糕。”卢子真划着火柴,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情报显示,他们已经在边境的赤塔军区,部署了整整一个团。那根115毫米的滑膛炮,在两千米距离上,能像捅破一层窗户纸一样,击穿我们的59式。”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初春,北境的冰雪尚未消融,但钢铁洪流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每一个军工人的头顶。
“所以,我们的122工程必须加快进度。”林振把照片放在桌上,声音冷静而坚定,“120滑膛炮的进度如何?”
“炮管初样已经出来了,在三号库。”卢子真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振,“底盘和悬挂系统的设计方案也基本定型了。按照你离开前的规划,新车将采用全新的底盘,加宽履带,增加负重轮,配合魏云梦研发的新型扭杆,完全可以承受120炮的后坐力。”
“很好。”林振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军衬,一边卷袖子一边往外走,“我现在去材料所,跟魏云梦确认一下扭杆的最终数据。然后召集项目组全体成员开会。”
“你去吧。”卢子真点点头,忽然叫住了他,“林振。”
林振回过头。
“欢迎回来。”卢子真难得地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有你在,大家心里都踏实。”
林振愣了一下,随即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办公室,何嘉石已经等在门外。
“林工,去材料所?”
“嗯。”林振大步向前,“去找魏同志。”
走廊上,不断有人跟林振打招呼。
那些留守过年的研究员们,眼中都带着一种特殊的光彩。那是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期待,也是对这位年轻少校的信任。
林振回来了。
那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男人回来了。
122工程,即将全面启动。
材料研究院的灯,亮了整整一个春节。
当林振推开305实验室的大门时,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未散去的电焊烟气扑面而来。
实验室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宽大白大褂的身影正趴在满是图纸的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脸侧,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红蓝铅笔。
魏云梦。
这朵749的高岭之花,此刻看起来狼狈得像个逃难的难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原本清冷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何嘉石刚想上前叫醒她,却被林振抬手制止。
林振放轻脚步,走到桌前。桌子上堆满了一沓沓厚厚的实验数据记录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新型稀土锰钢抗扭曲极限测试——第103次》。
第103次。
林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离开的这半个月,这个女人就一直在这儿?在这个连暖气都供应不足的实验室里,一次次地把自己逼向极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复杂的金相分析图,以及最后那一页,用红色笔重重圈出来的结论:
“可行……”林振喃喃自语,指尖划过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人动了动。
魏云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面前,挡住了刺眼的灯光。
是幻觉吗?
这半个月,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这个人回来,然后把那张完美的测试报告甩在他脸上,看他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惊讶表情。
“林振?”魏云梦声音沙哑,带着还没睡醒的软糯,和平时那个毒舌学霸判若两人。
“是我。”林振看着她,声音轻得不像话,“我回来了。”
魏云梦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下一秒,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慌乱地理了理头发,试图找回平日里的高冷人设。
“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懂不懂保密条例?进实验室要先敲门!”
魏云梦板着脸,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藏不住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光彩。
林振没接茬,只是举起手中的记录本,嘴角微微上扬:“103次实验?这就是你送我的新年礼物?”
魏云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一把夺过记录本,像是那是她的日记本一样抱在怀里,下巴微扬:“谁给你送礼物了?我这是为了科学!这是为了证明你的那个底盘模型参数是错的!事实证明……”
“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林振打断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魏云梦同志,因为你的配方,我们的新坦克,有了腿。”
魏云梦愣住了。她习惯了和林振针锋相对,习惯了在数据上互相碾压,却没料到这家伙一回来就打直球。
她的脸瞬间涨红,甚至比刚才睡觉压出来的红印还要鲜艳。她慌乱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想要喝水掩饰,却发现里面早就干了。
“行了,别硬撑了。”林振从何嘉石手里接过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喝口水。然后去洗把脸,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
说到这里,林振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变成了一种令人战栗的肃杀。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个在边境耀武扬威的t-62,已经在门口磨刀了。”
林振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既然他们想比比谁的管子粗,谁的皮厚。”
“那就别怪我们,把桌子给掀了。”
“122工程,立刻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