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和段鹏的归途并不轻松。为了避开日伪军的巡逻队和可能存在的眼线,他们舍弃了相对好走的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间小径和荒沟野岭。初冬的山林,寒风刺骨,夜晚更是滴水成冰。
两人凭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坚定的意志,饿了啃几口冰冷的干粮,渴了嚼几把积雪,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心中那份沉重的名录和太原城内同胞的惨状,如同烧红的烙铁,催促着他们的脚步。
第三天黄昏时分,风尘仆仆、眼窝深陷的两人,终于远远望见了虎头山熟悉的轮廓。夕阳余晖给群山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色,哨兵警惕的身影在山脊上若隐若现。
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归属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到家了。
通过层层哨卡,验明身份,两人没有片刻耽搁,直奔尖刀大队的驻地。得知大队长林骁正在后山组织夜间渗透训练,他们又立刻赶了过去。
训练场边缘,林骁正和几个分队长复盘白天的训练科目。昏暗中,他看到两个熟悉而略显狼狈的身影疾步走来,心头微微一紧。待到近前看清是段成段鹏,林骁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示意分队长们继续,自己则迎上前去。
“大队长!”段成和段鹏立正敬礼,声音因为疲惫和激动而有些沙哑。
“辛苦了!”林骁回礼,目光迅速扫过两人,看到他们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明锐利,便知任务定然有了重要收获,“情况如何?赵组长他们呢?”
“赵组长和二柱子同志安全,仍在太原潜伏。”段成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清晰,“大队长,我们有重大发现!
鬼子在太原城西监狱附近,秘密关押了上百名从河南、河北逃荒来的真正难民!而且,他们强行带走了其中数目不少青壮年和少年,我们初步记录近三十人。
用留下的家属作为人质,逼迫这些人去执行某种未知任务!这是被带走人员的详细名单和部分家属提供的情况!”
说着,段成从贴身内衣里取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以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小本子,双手递给林骁。段鹏在一旁补充道:“我们潜入两个院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老乡太惨了。”
林骁接过尚有体温的本子,就着训练场边缘微弱的火光迅速翻看了几页。上面的名字、籍贯、特征、被带走亲人的情况字字刺目。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眉宇间凝结起冰冷的寒霜。
“干得漂亮!”林骁合上本子,用力拍了拍段成和段鹏的肩膀,“你们立了大功!这份情报至关重要!走,立刻随我去见旅长和政委!”
没有片刻犹豫,林骁带着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训练场,直奔山腰处的新一旅旅部。夜色已浓,旅部窑洞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通报之后,三人进入窑洞。李云龙正和赵刚对着地图研究着什么,桌上还摊着几分各团的训练报告。见到林骁带着明显长途跋涉归来的段成段鹏,两人立刻停下了讨论。
“旅长,政委!”林骁敬礼,开门见山,“段成、段鹏从太原回来了,带回了关于竹下俊‘难民计划’的关键情报!”
李云龙和赵刚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李云龙大手一挥:“坐下说!快,把情况详细汇报!”
段成和段鹏虽然疲惫,但精神高度集中。在李云龙和赵刚灼灼的目光注视下,段成作为主要汇报人,将他和段鹏如何潜入难民区、如何与难民接触、难民们的悲惨处境、
特别是日军强行带走不下三十名青壮少年并以家属为人质逼迫就范的情况,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段鹏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
窑洞内寂静无声,只有段成略显沙哑的叙述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云龙的脸色随着叙述越来越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越敲越重。赵刚紧锁眉头,目光充满了愤怒与深思。林骁则抱着手臂,静静听着,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记下了所有能打听到的被带走人员的姓名、年龄、籍贯和体貌特征,都在这个本子上。”
段成最后说道,指了指林骁放在桌上的本子,“赵组长分析,这极有可能是竹下俊‘大和魂’计划利用真正难民身份进行渗透的关键一步。
那些被带走的人,要么被训练成特务,要么会被利用其‘天然’的难民身份,执行对我们根据地的渗透、侦察甚至破坏任务。”
汇报完毕,窑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娘的!”李云龙猛地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碗跳起老高,“小鬼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丧尽天良!利用天灾抓难民,还拿家人当人质逼人当奸细!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竹下俊这个王八蛋,老子早晚剐了他!”
他胸膛起伏,眼中怒火熊熊,那是为受难同胞的悲愤,也是对敌人如此下作手段的极度憎恶。
赵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敌人的手段确实卑劣到令人发指!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军事斗争的范畴,是对人性和道义最赤裸裸的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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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关键的是,我们如何应对?”
他看向李云龙和林骁:“这份情报,证实了我们之前的判断。竹下俊确实在利用难民做文章。那些被带走的近三十人,是最大的隐患。”
李云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那个小本子,又仔细翻看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合上,目光扫过赵刚和林骁,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决断:“老赵,林骁,你们怎么看?
鬼子留下这些家属,明显就是拴住那些被带走之人的狗链子!威胁他们,不听话,家人就得死。这帮被逼着的人,心里肯定恨鬼子,但为了家人的命,又不得不替鬼子卖命。”
林骁点头,接口分析道:“旅长说得对。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控制手段。被带走的人,内心必然充满矛盾和痛苦。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执行起渗透任务来,为了保住家人性命,可能会更加‘尽职尽责’,或者说,更加‘无路可退’。
他们的难民身份是真实的,经历也经得起查,如果混入我们的难民安置点或者参军队伍,初期极难被发现。”
赵刚思路清晰:“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确认这些被带走的人,是否已经、或者即将被‘投放’进我们的根据地。第二,如何处置太原城里那些作为人质的难民家属?
解救他们,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导致被带走的那些人立刻被处决或更严密的控制;不救,于心何忍?而且,留着这些家属,始终是竹下俊拿捏那些‘棋子’的把柄。”
李云龙站起身,在窑洞里踱了几步,眉头紧锁,显然在急速思考。炭火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忽明忽暗。
“营救太原的难民家属,暂时不能动。”李云龙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道,“那里是鬼子重兵把守的太原城,看守再松懈也是相对而言。
我们贸然行动,成功率低,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或暴露,不仅救不出人,潜伏小组也会面临灭顶之灾,也会立刻让竹下俊警觉,我们之前在难民身上做的功夫就白费了,那些被带走的人可能立刻遭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太岳山区:“现在的关键是咱们自己家里!鬼子费这么大劲,搞这么一出‘苦肉计’加‘人质胁迫’,
最终目标肯定是渗透进咱们新一旅的根据地,获取情报,甚至搞破坏!敌人可能已经扎进来或者正在扎进来的毒刺!”
他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刚和林骁:“我的意见是,暂时不打草惊蛇!不能让竹下俊察觉到我们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牌。但是,咱们内部,必须立刻行动起来,秘密排查!”
“怎么排查?”赵刚问道。
李云龙思路清晰,一条条部署道:“第一,重点对照这份名单!林骁,你立刻安排可靠的人,将这份名单上所有被带走人员的姓名、籍贯、大概年龄和特征,整理成绝密文件。然后,秘密下发——注意,是绝密!
只下发到各团团长、政委,以及咱们旅部直属队主官、各县大队大队长、各区小队队长这一级!告诉他们,这是高度机密,仅限于他们本人知晓,不得记录,不得扩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命令他们,以‘加强新兵政治审查’或‘了解战士家庭情况’等名义,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前提下,秘密核对自旱灾以来、尤其是近两三个月内,
各部队、各地方武装新招收的所有兵员,特别是从河南、河北方向逃难而来参军的人员!重点查找名单上的人,或者特征高度相似的人!记住,必须是秘密进行!
绝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搞人人过关,不能伤害其他入伍新同志的积极性和感情!方法要巧妙,可以结合谈心、家访、登记造册等工作进行。”
赵刚点头赞同:“这个办法稳妥。既能有针对性地查找,又不会搞得人心惶惶。如果敌人真的已经把人派进来了,这种不露声色的暗中核对,最容易让潜伏者放松警惕。”
林骁补充道:“我们尖刀大队也可以协助。可以派出一些生面孔的队员,以政工干部或团部工作人员的身份,到各新兵连队或地方武装中去,以协助训练或调研的名义,近距离观察,寻找可疑迹象。”
“可以!”李云龙同意,“第二,排查范围不能仅限于部队。各村庄的难民安置点,根据地边缘新迁入的散户,也要纳入视线。
老赵,这事儿你的政工系统、地方政权和民兵组织要动起来。同样,秘密进行。就以咱们近期一直在宣传的‘防敌特渗透’为掩护,外松内紧!
表面上,该宣传宣传,该教育教育,让大家都知道要警惕陌生人;暗地里,保卫科、敌工科的得力干将,要像梳子一样,仔细梳理一遍近期流入根据地的所有外来人员,尤其是青壮年男性。名单上的人,是重中之重!”
赵刚郑重应下:“我明白。政工系统会立刻部署,我会亲自抓这件事。保卫科和敌工科的力量会全部动员起来,以常规巡查、户籍登记、困难帮扶等名义,进行暗访和甄别。
,!
同时,也会进一步加强群众教育,提高警惕,发动群众的眼睛,留意身边是否有形迹可疑、打听事情或者试图接近部队驻地和重要设施的生面孔。”
李云龙走到段成和段鹏面前,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诚挚而有力:“你们两个,这次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拿到了关键情报,立了大功!
先下去好好休息,吃顿饱饭!恢复体力,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可能要交给你们!”
“是!谢谢旅长!”段成和段鹏挺胸应道,虽然疲惫,但眼中充满了完成任务后的振奋和受到肯定的激动。
两人敬礼离开后,窑洞里又只剩下李云龙、赵刚和林骁三人。
李云龙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冷峻:“林骁,你们尖刀大队,从现在开始,要把反制这种‘人质胁迫式’渗透作为重点研究课题。
假设我们真的发现了名单上的人,或者高度可疑的渗透者,怎么处理?是立即控制,还是放长线钓大鱼?怎么利用他们,反过来给竹下俊传递假情报?
甚至有没有可能,争取其中一部分被胁迫者,反过来为我们所用?这些,都要提前想,要有预案!”
林骁眼神一亮:“旅长,我明白!我们会立刻组织骨干研究。特别是争取被胁迫者,虽然难度极大,但并非没有可能。
他们内心对鬼子有仇恨,家人被扣,这是弱点,但也可能是我们争取的突破口。关键在于如何安全地接触、取得信任。”
赵刚也道:“政治攻势和心理战可以配合。如果确定目标,我们可以设计一些看似无意、实则有针对性的宣传和教育内容,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
“好!你们去具体筹划。”李云龙最后总结道,“总的原则就是:外松内紧,秘密排查,锁定目标,谋定后动!
既要把可能的毒刺找出来、控制住,又要避免打草惊蛇,看看能不能利用这条线,给竹下俊那王八蛋下一个套!
同时,太原那边,让赵老四他们继续潜伏观察,不要有任何异动,等待下一步指示。”
“是!”赵刚和林骁齐声应道。
夜色已深,虎头山沉寂在寒冬的怀抱中。但旅部窑洞里的灯光,却亮了很久。一场针对无形渗透、扞卫根据地纯洁与安全的静默战斗,随着那份染血名录的抵达,悄然拉开了更加精密、更加复杂的序幕。
李云龙和他的战友们深知,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更是人性被扭曲利用后所产生的、更加防不胜防的暗影。而这场较量,注定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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