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这座千年古城在日寇铁蹄下已逾四载。白日的喧嚣与暮色的沉寂交替,掩盖不住弥漫在街巷间的压抑与恐惧。
城西,毗邻阴森监狱的一片低矮民居区,已被日军以“军事管制”名义完全封锁。高墙之外增设了铁丝网,路口有双岗,巷内有游动哨。
这片原本住着些贫苦市民和手艺人的区域,如今死气沉沉,只有偶尔从某些院落里传出的压抑咳嗽或孩童啼哭,暗示着这里并非空置。
这里,便是竹下俊“大和魂”计划中,用于“加工”特殊“材料”的秘密据点之一。百十号从河南、河北灾区“收容”来的难民,被如同牲口般圈禁在此,与世隔绝。
距离这片管制区两条街外,一处门面不起眼、挂着“山阪屋杂货”招牌的日式店铺后院,灯光昏暗。这里,是尖刀大队太原潜伏小组的秘密联络点之一。
赵老四——此刻的他,依旧是精明市侩的日籍商人“市川一郎”,穿着一身藏青色和服便装,眉头紧锁,盯着桌上简陋的手绘地图。地图上粗略勾勒着监狱及周边管制区的地形和日军哨位分布。
“情况比预想的麻烦。”赵老四压低声音,对屋内的另外三人说道。除了他的老搭档二柱子(桥本浩),还有两个年轻人——段成和段鹏。
这对从段家沟投军、有一身好武艺的兄弟,如今已是尖刀大队突击渗透连的骨干,此次被大队长林骁特意派遣入城,协助赵老四进行难民区的抵近侦察。
“我和桥本的身份,‘大阪商人市川一郎和伙计’,在太原商圈和部分日军后勤部门已经初步站稳,能接触到一些外围信息,也成功运作了几次物资采购。”
赵老四继续道,“但这个难民点,看守很严,进出人员车辆检查极其仔细。我们这身‘皮’太显眼,贸然靠近或打听,容易引起怀疑。一旦被盯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渠道就可能全毁。”
他看向段成和段鹏,眼神凝重:“所以,具体摸清里面难民的情况、日本人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个任务,就得靠你们俩了。
你俩是新面孔,身手好,人也机灵,扮成进城找活干的乡下后生或者走街串巷的小贩,不容易引人注意。”
段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精悍,面容沉稳,是兄长。段鹏比他小两岁,同样精干,眼神更显灵动。两人都是穷苦出身,又在尖刀大队经历了严酷训练和实战洗礼,此刻眼中只有冷静和坚定。
“赵组长,你放心!”段成用力点头,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林队长交代过了,一切听您指挥。需要我们怎么做,您尽管吩咐!”
段鹏也道:“对!咱们一定把里头的情况摸清楚!”
二柱子在一旁补充道:“我和老四观察了好几天。鬼子看守虽然严密,但主要是防止里面的人出来,对外围的警惕,白天稍松,入夜后反而因为灯光和视野问题,在一些阴影死角可能存在盲区。
另外,这些看守的鬼子兵,看样子不是‘大和魂’的核心精锐,更像是普通宪兵或守备部队抽调来的,纪律性和警惕性相对没那么变态。时间一长,难免有松懈的时候。”
赵老四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这几个院子,是难民集中居住的地方。东头这个大院,人数最多,约莫四五十人,看守也最严。
西头分散在三个小院里。你们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潜入进去,直接接触难民,搞清楚他们的来历、被关押的原因、日本人有没有对他们做什么特别的事、目的是什么?”
他特别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宁愿一无所获,也不能暴露!如果被发现,按照应急预案,立刻向城南预备撤离点转移,我们会想办法接应。明白吗?”
“明白!”段成段鹏齐声低应。
接下来的两天,段成和段鹏化装成进城寻找失散亲戚的河北乡下表兄弟,在难民区外围小心游荡、观察。他们扛着破包袱,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上抹了些灰土,看上去与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并无二致。
他们远远看着日军哨兵换岗、巡逻的规律,记下灯光照射的范围,寻找可能的潜入路径。
正如二柱子所料,几天过去,看守的日军士兵虽然依旧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管制区,但那种初期的紧绷感似乎有所放松。
站岗的士兵偶尔会凑在一起低声聊天、抽烟,夜间巡逻的间隔时间似乎也变长了些。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些面黄肌瘦、手无寸铁的难民,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
时机,就在第五天夜里来临。天空阴云密布,无星无月,寒风刺骨。这样的天气,哨兵们也更愿意缩在岗亭或背风处。
子夜时分,两条如同狸猫般敏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难民区西侧一段围墙的阴影下。这里是两盏探照灯照射范围的交界处,有一段约五六米长的黑暗死角。围墙不高,但顶上插着碎玻璃和铁丝网。
段成蹲下身,段鹏踩上他的肩膀,段成缓缓站起。段鹏伸手抓住墙头,小心避开尖锐物,双臂用力,灵巧地翻了上去,随即俯身,将绑在腰间的粗布带垂下。段成抓住布带,在段鹏的拉拽下也迅速翻上墙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两人伏在墙头观察片刻,下方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狭小后院,寂静无人。对视一眼,两人悄无声息地滑落院内,迅速隐入杂物堆的阴影中。
按照事先记下的布局,他们首先摸向西头第一个小院。院门从外面挂着锁,但土坯墙有个豁口。
两人侧身钻入。院内有三间低矮的土房,窗户用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汗臭和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段成轻轻叩了叩最东头那间房的木门,声音极低:“老乡,开开门,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屋内先是一阵死寂,随即传来惊恐的压抑呼吸和物体挪动声,但无人应答。
段鹏贴近门缝,用带着河北口音的方言低声急道:“老乡,别怕!我们不是鬼子!我们是八路军!听说你们被鬼子关在这儿,特意来看看!”
“八八路军?”屋内终于传出一个颤抖的、苍老的男人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段成也压低声音道,“快开门,我们时间不多!”
过了好几秒,门才被从里面颤抖着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惊恐万状的老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认。段成和段鹏迅速闪身进屋,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景象令人心酸。地上铺着些破烂的草席,约莫十几个人蜷缩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或充满恐惧。唯一的亮光来自一个破碗里快要燃尽的灯芯草,映照着几张麻木的脸。
“你们你们真是八路军?”一个中年汉子壮着胆子问,声音沙哑。
“是!”段成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枚布质八路军臂章(小心藏好的),在微光下晃了晃,“老乡,我们是太岳山区八路军新一旅的。你们是怎么被关到这儿的?鬼子把你们关起来想干什么?”
看到臂章,屋内难民的警惕稍减,但疑虑依然很深。那个开门的老人哆嗦着嘴唇:“八路长官你们你们真是来救我们的?鬼子看得这么严,你们咋进来的?会不会是鬼子故意派来试探我们的?”
段成理解他们的恐惧,耐着性子道:“老乡,鬼子要是想试探,用不着费这么大劲,更不会派我们两个‘乡下人’来。我们真是八路军,我们的队伍就在城外山里。
我们得到消息,鬼子抓了不少难民关在这里,可能有阴谋,所以冒险进来查探。你们放心,我们问清楚情况就走,绝不会连累你们。”
他环视屋内,目光诚恳:“我们需要知道,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被关在这?
难民们面面相觑,仍然犹豫。毕竟,在日寇的残酷统治下,信任是一种奢侈,也可能是致命的。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微弱却带着彻骨恨意的女声:“我我说”
众人望去,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女,头发蓬乱,脸色惨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已经睡着的小女孩。
妇女挣扎着坐直了些,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长官俺是从河南洛阳逃荒来的。
俺男人俺男人他不愿意按鬼子的要求,说俺儿子年纪小,不能跟他们走鬼子鬼子当场就用枪托把他把他活活打死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涌出,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俺儿子才十六岁,被他们硬拉走了!鬼子头目说,要俺儿子去‘配合皇军完成重要任务’
俺问是啥任务,他们不说,只把俺和妞妞关到这儿,说说要是俺儿子不听话,或者跑了,就就把俺娘俩都杀了!”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其他人心头的锁。另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睛接口:“俺们是从郑州乡下那边逃过来的俺弟弟也被带走了!也是说去配合啥任务!具体是啥,狗日的小鬼子不说啊!”
“俺男人也被带走了”
“俺儿子”
“还有俺侄子”
七嘴八舌,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愤怒,越来越多的难民开口。他们大多来自河南的郑州、洛阳、等地,都是去年以来旱灾最严重的区域,家园尽毁,一路乞讨北上,
在山西境内被日军以“收容”、“提供食物”为名,集中起来,然后分批运到了太原这个秘密关押点。
而被日军强行带走的,几乎都是青壮年男子,或者半大少年,总计从这个小院就被带走了七八个。理由含糊,要么是“配合任务”,要么是“体格好,去接受培训”,但无一例外,他们的家属都被留在这里,形同人质。
段成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就着微弱的光线,快速记录:“大娘,您贵姓?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长得有什么特征?”
“俺姓王,俺儿子叫王小河,属牛的,今年虚岁十六了,个子不高,有点黑,左耳朵后头有颗小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叔,您弟弟呢?”
“俺姓李,俺弟弟叫李柱,二十五了,国字脸,力气大,右手虎口有道疤,是以前打铁烫的”
他问得仔细,记得认真。段鹏在一旁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同时安抚着情绪激动的难民:“大家别急,慢慢说,把被带走亲人的名字、年纪、模样都说清楚。我们八路军一定想办法救他们!”
虽然承诺未必能立刻实现,但这句“一定想办法”,却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让这些绝望的人心中重新燃起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那个最先开口的王大娘,紧紧抓着段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泪水涟涟:“八路长官求求你们一定要把俺小河救出来啊他还小啊”
“我们尽力!”段成重重点头,收起记满信息的小本子,“老乡们,你们先忍耐,保护好自己。我们一定会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级。你们知道其他院子里的情况吗?”
从难民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段成段鹏了解到,东头那个大院关的人最多,情况可能更复杂。两人不敢久留,又反复叮嘱难民们千万不要透露今晚之事,然后悄然退出,沿着阴影,向下一个目标摸去。
第二个小院的情况类似。这里的难民多是从河北石家庄、邢台一带逃荒过来的。同样有亲人被强行带走,同样被以家属为人质相威胁。段鹏负责记录,又得到了七八个被带走人员的详细信息。
当两人准备潜入第三个小院时,远处突然传来日军巡逻队的皮靴声和说话声。两人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墙根下,屏住呼吸。一队三名日军士兵提着马灯,晃晃悠悠地从巷口走过,并未仔细查看这个角落。
待巡逻队走远,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决定放弃第三个院子,原路返回。今夜收获已经不小,不能贪功冒险。
小心翼翼地从原处翻出围墙,确认安全后,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安全返回了“山阪屋”后院的秘密联络点。
赵老四和二柱子一直在焦急等待,见到两人安全归来,才长舒一口气。四人立刻围拢到油灯下。
段成和段鹏将夜探经过详细汇报,并拿出了那个密密麻麻写满信息的小本子。借着灯光,赵老四和二柱子仔细翻阅,脸色越来越阴沉。
“王家庄李家庄石家庄东郊”赵老四念着那些地名,手指微微颤抖,“都是实实在在的受灾村镇。这些人,看来确实是真正的难民,不是鬼子伪装的。”
“关键是这近三十个被带走的人!”二柱子指着本子上记录的名字和特征,声音发冷,“青壮年,少年郎!鬼子把他们单独带走,用家属当人质逼他们就范这他娘的是要干什么?训练他们当特务?还是让他们去完成什么送死的任务?”
赵老四合上本子,眼神锐利如刀:“不管鬼子要干什么,这绝对就是竹下俊‘大和魂’计划的关键一环!
利用真正的灾民身份做掩护,控制其亲人逼迫其就范,然后把这些被控制的人,要么训练成特务,要么利用他们‘天然’的难民身份,执行渗透任务!用心何其毒也!”
他看向段成段鹏,沉声道:“你们俩立了大功!这份情报太重要了!必须立刻送出去!”
“赵组长,我们连夜出城?”段成问。
“不,”赵老四摇头,“夜里城门紧闭,戒严更甚。明天一早,城门刚开时,趁人多混杂,你们分别从南门和东门出城。记住,分开走,装作互不认识。
出城后,不要直接回根据地,先在城外预定地点拿到准备好的身份和路引,绕点路,确认没有尾巴,再全速赶回虎头山!直接向旅长和大队长汇报!”
“明白!”段成段鹏凛然应命。
这一夜,秘密据点里的灯火几乎未熄。赵老四和二柱子将段成段鹏带回来的信息,结合他们之前观察到的其他情况,进行了更详细的整理和分析,
写成一份加密的简要报告,让段成段鹏熟记要点,本子则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纸张重新誊抄了关键部分,准备带回。
天色微明,太原城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等候出城的人群开始涌动。段成扛着个空麻袋,扮作卖完柴准备回乡的樵夫,低着头,随着人流从南门挤出。
段鹏则挑着两个空筐,像是进城送完菜的小贩,从东门离开。两人皆神色平静,步伐沉稳,丝毫看不出是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夜探的尖刀队员。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