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调查与等待中悄然流逝。虎头山的冬天彻底展现了它的严酷,北风呼啸,山野间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呵气成霜。但新一旅旅部窑洞里的气氛,却比这天气更加凝重,也隐隐透着一股猎手盯上猎物前的兴奋与冷冽。
这天上午,尖刀大队长林骁再次匆匆来到旅部。他脸上带着连日工作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一进门便对正在和赵刚研究冬季防御预案的李云龙报告:“旅长,政委,调查有结果了!”
李云龙立刻放下手中的铅笔,赵刚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骁身上。
“说!什么情况?”李云龙沉声道。
林骁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用密语和代号书写的汇总报告,展开铺在桌上。报告旁边还附着一张手绘的简图,标注着一些红点和箭头。
“经过近半个月的秘密、细致的排查,结合名单核对、外围观察、内部甄别以及部分目标的试探性接触,我们现在基本掌握了渗透人员的情况。”
林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目前可以确认,在我们新一旅及周边县区武装内部,发现的与太原名单高度吻合或有重大可疑的潜伏人员,共计四十三人。”
“四十三人?!”赵刚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李云龙脸色不变,眼神却更加锐利:“都分布在哪些地方?”
林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主要集中在王家湾方向的二团和四团。这两个团在田家庄公审大会后,影响力达到顶峰,吸引了大量逃难青壮年参军,招兵数量最大,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其中二团发现十九人,四团发现十五人,合计三十四人,占了绝大多数。另外,平遥、介休、灵石等几个县的县大队、区小队里,也发现了九人。这些地方武装同样在战后进行了扩充。”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我们虎头山这边的一团和三团,自落凤坡战役后,初期征兵已经完成,后期补充较少,审查相对更严,目前没有发现名单上或明显可疑的人员。
李云龙点点头,这个分布符合他的判断。敌人果然盯着他力量最集中、也最容易混入的地方下手。
“这些人的状态怎么样?都老实吗?”李云龙问。
“大部分表现得很‘正常’,甚至有些过于‘积极’。”林骁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他们努力训练,遵守纪律,很多人因为‘出身贫苦’、‘报仇心切’,还在新兵中表现突出,有的已经当上了新兵副班长。这正是他们高明或者说被迫的地方——努力融入,争取信任,不引起任何怀疑。”
他话锋一转,指向报告上的几个用红圈特别标注的名字:“但是,有三人非常特殊。根据二团长沈泉和四团长邢志国的秘密观察汇报,这三人虽然也伪装成难民,但行事作风、警觉程度以及适应高强度军事训练的速度,远超普通难民甚至一般新兵。
他们几乎不与其他新兵过多私下交流,眼神总在不经意间观察周围环境、人员往来,休息时也常选择能观察出入口的位置。沈团长判断,这三人很可能不是被迫的难民,而是日军‘大和魂’直接派出的、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特务!”
“哦?”李云龙眉毛一挑,身体微微前倾,“鬼子还下了双重保险?既用被胁迫的难民当掩护和基础情报员,又混进去真正的精锐当指挥和核心?”
“极有可能。”赵刚分析道,“被胁迫的难民,心理复杂,能力有限,主要作用是提供基础信息和长期潜伏。而那少数几个真正的特务,才是负责甄别情报价值、进行关键侦察甚至可能执行破坏或接应任务的核心。竹下俊的算盘打得很精。”
林骁肯定道:“目前这三名高度可疑的职业特务,已经按照旅部之前的命令,由各团团长安排了绝对可靠的老兵骨干,以‘配属训练’、‘结成互助对子’等名义,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不露痕迹的严密监视。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视线之内。其他四十名可疑的胁迫人员,也处于不同程度的秘密监视下。”
“好!干得好!”李云龙用力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带着杀意的笑容,“沈泉、邢志国他们做得对!现在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鱼也进了网,虽然有些鱼是带着钩子被迫进来的,但终归是进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赵刚和林骁,声音沉稳而充满算计:“给各团,还有相关县大队、区小队发报:继续秘密监视,绝对不准打草惊蛇!
尤其是对那三个可能是真鬼子的家伙,监视要更巧妙,不能让他们有丝毫察觉!要让他们觉得,他们隐藏得很好,我们这里一切如常,甚至有些松懈。”
赵刚立刻明白了李云龙的意图:“老李,你这是想利用这些潜伏人员,给鬼子传递假情报?引蛇出洞?”
李云龙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对!老赵,你说到点子上了!小鬼子费这么大劲,撒下这么多棋子,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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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为了摸清咱们的虚实,掌握咱们的动向,找准咱们的弱点,然后给他那个宝贝疙瘩‘大和魂’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吗?竹下俊那小子,刚组建这么支特种部队,田边盛武又对他寄予厚望,他肯定憋着劲想立个大功,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着地图上王家湾的位置:“既然他们这么想知道咱们的动向,这么想搞斩首,那老子就送他们一个‘大机会’!”
“你想怎么做?”林骁目光炯炯。
李云龙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给王家湾的老孔和张主任发电报。就以旅部的名义,告诉他们,十天之后,也就是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我将亲自陪同八路军总部的重要首长——比如,副总参谋长——前往王家湾,视察二团、四团的冬季战备和训练情况,并对近期入伍的大量新兵进行检阅和鼓舞。
要求二团四团,在这十天里,进一步提高训练强度,尤其是对新兵的战术协同和实战化训练,务必在首长视察时,展现出最佳的精神面貌和最过硬的军事素质!”
赵刚听到要“陪同总部首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老李!计划是不错,用假情报引诱‘大和魂’上钩。但是让总部首长前来配合,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啊!而且,副总参谋长日理万机,怎么可能”
李云龙摆摆手,打断赵刚的顾虑:“老赵,你呀,就是太谨慎!咱们这是以有心算无心!我们提前知道了鬼子有奸细,知道了他们的计划,甚至知道哪些人是奸细!这相当于鬼子在明,我们在暗!
整个王家湾周边,有二团、四团近一万战士!还有孔捷坐镇,沈泉、邢志国都是能打硬仗的猛将!再加上林骁的尖刀大队可以提前秘密部署过去,老子就不信,布下这天罗地网,还能让竹下俊那几十号人翻了天?保护不了首长的安全?”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上次反扫荡胜利后,副总指挥和师长不都亲自来咱们虎头山视察过吗?那是总部首长对咱们的肯定和鼓励!
这次,咱们就再‘邀请’一次!当然,不一定真是副总参谋长亲自来,但这个风声,这个‘陪同总部首长视察’的消息,必须通过那些奸细的嘴,原封不动地传到竹下俊的耳朵里!这对急于立功的竹下俊和急于挽回颜面的田边盛武来说,绝对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看着赵刚依然担忧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你放心。具体方案,我们可以再仔细推敲。
比如,我们可以请老旅长帮忙,从旅部或军区借调一位资历老的领导,暂时‘扮演’一下总部首长,不需要真的副总参谋长涉险。或者,我们就明确是‘八路军总部工作组’视察,级别足够高,又留有余地。关键是,这个诱饵,必须足够香,足够真!”
林骁眼中燃起战意:“旅长,如果这个计划可行,我们尖刀大队请求提前秘密进入王家湾区域,选择有利地形,进行针对性布防和演练!专门对付‘大和魂’可能采取的渗透、突袭和斩首战术!我们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刚沉思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他知道李云龙虽然有时胆大包天,但在关键问题上从不含糊。这个计划看似冒险,但确实建立在己方掌握绝对信息优势的基础上,成功的可能性很高。若能借此一举重创甚至歼灭竹下俊这支威胁巨大的特种部队,对新一旅乃至整个太岳军区未来的安全,都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好吧,我同意。”赵刚终于松口,“但计划必须周密再周密!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演!对潜伏人员的监控要万无一失,确保假情报按我们设计的方式传递出去。王家湾的防卫部署要外松内紧,既要让鬼子觉得有机可乘,又要确保绝对安全。还有,和上级的沟通”
“这些就交给你了,老赵!”李云龙咧嘴一笑,“你心思细,跟上级沟通也你在行。你就说,咱们新一旅准备搞一次结合反特、反斩首的实战演练,请上级派个观察组指导工作。具体‘剧情’,咱们自己安排。至于老孔和沈泉他们那边,我来交代。”
他看向林骁:“林骁,你们尖刀大队立刻开始制定详细的伏击和反制方案。把竹下俊可能用的招数都给老子想全了!山地渗透怎么防?夜间突袭怎么打?小股精锐摸到指挥部附近怎么围歼?我要的是具体的战术安排和火力配置!三天之内,拿出初步方案!”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骁挺胸应道,语气中充满自信。
李云龙最后总结道:“那就这么定了!代号就叫‘捕鼠行动’!咱们就用竹下俊自己布下的这些‘老鼠’,把他这只自以为是的老猫,给引到咱们设好的捕鼠夹里来!老子要让他知道,在太岳山,究竟是谁说了算!”
窑洞外,寒风依旧凛冽。但窑洞内,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等待着那条自以为隐蔽、实则早已暴露的毒蛇,主动撞入网中。
一场精心策划的反渗透、反斩首歼灭战,即将在这冰天雪地的太岳山麓上演。而所有的铺垫与暗流,都将汇聚于十天之后的王家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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