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顺天府地界儿有一位周生,书香门第,官宦后代,一表人才。他有一位至交好友,姓柳。这位柳生可不是一般人!他早年曾得异人传授,学了一身神鬼莫测的相面之术,比那唐朝的袁天纲、汉朝的许负也不遑多让!
这一日,二人对坐饮酒,柳生端着酒杯,上下打量周生,眉头是越皱越紧。
“周兄,”柳生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看你面相,功名仕途这条道怕是走不通,没那个缘分!”
周生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就有些不好看。想他世代官宦,自己也是寒窗苦读,怎么就没功名了?可他深知这位朋友的本事,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
柳生话锋一转:“不过,这万贯家财的福气,你还是有的,而且可以通过人力谋划得来。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尊夫人恐怕福分浅薄,不能辅助你成就家业啊。”
这话说完没多久,您猜怎么着?周生的妻子果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周生是悲痛欲绝,再看家里,没了主妇打理,那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儿。
这一日,周生心思活动了,心想:“柳兄既然能看出我前妻福薄,定然也能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于是便整了整衣冠,往柳生家里去了。到了柳家,他在客堂里是左等右等,喝了好几盏茶,就是不见柳生出来。
急得他是抓耳挠腮,连喊了三声:“柳兄!柳兄!柳兄何在?”
又过了好半晌,才见那柳生掀开门帘,从内室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周兄莫怪,莫怪!”柳生拱手道,“我方才在里头,可不是躲清闲,是正在为你的事忙活呢!我日夜为你物色佳偶,今天总算有了眉目!刚才我就是在内室作法,求那月下老人,为你系上红绳呢!”
周生一听,喜上眉梢,忙问:“哦?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柳生却不直接回答,反问道:“方才有个背着口袋出去的人,你可曾遇见?”
周生回想了一下,说:“遇见了。那人衣衫褴褛,活像个要饭的叫花子。”
“哎!”柳生一拍大腿,“那就是你未来的老丈人!你合该对他恭敬些才是!”
周生一听,这火“噌”就上来,怒道:“柳兄!我因与你交情深厚,才来与你商议婚姻大事,你怎么如此戏弄于我?我周家纵然如今家道中落,可也是世代书香、官宦门第!何至于自贬身价,去与那市井贩夫乞丐之流结亲?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柳生却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说:“周兄此言差矣。古人云:犁牛尚有子。那耕田的杂毛牛,也能生出毛色纯正、头角峥嵘的小牛来。父亲低贱,又何妨他生个有出息的女儿呢?”
周生是又好气又好笑,追问道:“那你可曾见过他女儿?”
柳生一摊手:“未曾见过。我与那老者素无往来,连他的姓名,也是方才临时打听来的。”
周生这下更不信了,讥讽道:“柳兄啊柳兄,你连那‘杂毛牛’是何等模样都不知道,又怎能断定他生的‘小牛’就一定出色呢?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柳生神色一正,道:“我乃是以命数推算,深信不疑。此人命格凶恶,出身卑贱,但命中注定要生一个福泽深厚的女儿。只是……这桩姻缘若是强行撮合,必有一场大劫难。容我日后想办法为你禳解一番。”
周生将信将疑地回了家,心里终究是不服气,觉着凭自己的家世人才,何愁找不到好媳妇?于是四处托媒人打听,可邪了门了,高不成低不就,折腾了好一阵子,竟没一桩说成的!
忽一日,柳生风风火火地跑到周生家,进门就喊:“周兄!快!准备酒菜!我代你请了一位贵客,稍后就到!”
周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贵客?是哪一位啊?”
“你先别问!”柳生摆手道,“赶紧让厨下准备上好酒好菜,怠慢不得!”
周生虽不明就里,还是依言张罗起来。不一会儿,客人到了,周生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您道来者是谁?原来是个姓傅的普通兵卒!周生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但面上还得勉强应付着,说话不咸不淡。可那柳生,却对这傅兵卒是十二分的恭敬,又是斟酒,又是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傅兵卒愁眉苦脸地说起自己的战马病了,明日出征恐误了事。柳生一听,也跟着低头沉思,替他着急想办法。
好容易送走了客人,柳生回头就埋怨起周生来:“周兄啊周兄!你可知道,这是千金难买的好友啊!你怎么如此冷淡?”
说完,竟自作主张,借了周生的马骑回家,随后又假借周生的名义,直接把马送到了傅兵卒的家里,说是赠与他的!
周生知道后,心里这个憋屈啊,就像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可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光阴似箭,转眼过了一年,周生打算到江西去,在按察使衙门里谋个幕僚的差事。临行前,又去找柳生问卜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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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掐指一算,笑道:“大吉大利!”
周生也笑了,说:“我倒不敢奢求别的,只要能稍微赚些钱财,回来买一位佳偶,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愿你从前说我姻缘不好的话,不要应验才好。你看能成吗?”
柳生笃定地说:“包你如愿以偿!”
谁知这周生到了江西,正赶上当地寇盗叛乱,烽烟四起,这一困就是整整三年,音信全无!后来局势稍稍平定,他赶忙收拾行装,选了个黄道吉日启程回家。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行至半路,竟被一伙土匪给劫了!
同行的七八个人,钱财被抢掠一空后,都被放了。唯独这周生,被土匪们推推搡搡地带回了山寨老巢。那土匪头子端坐虎皮交椅之上,厉声喝问他的家世来历。
问明之后,土匪头子忽然哈哈大笑,说道:“我有个女儿,年方二八,正要寻个女婿。我看你出身不错,正好匹配,你就爽快答应了吧!”
周生低着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这岂不是奇耻大辱?堂堂世家子弟,岂能娶强盗之女?
土匪头子见他不应,勃然大怒:“嘿!给你脸不要脸!来人啊!把这小子给我推出去,砍了!”
周生一听“砍了”二字,吓得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心里瞬间转了八百个弯:“好汉不吃眼前亏!性命要紧!不如暂且假意应承,日后寻个机会,再抛弃这女子逃走不迟!”
想到此处,他连忙抬起头,故作从容地说道:“大王息怒!小生方才迟疑,绝非不愿,实在是另有顾虑。想我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入了伙,非但不能为大王冲锋陷阵,反而会成为累赘。若是大王开恩,能让我们夫妻二人一同离开,那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土匪头子一听,捻须笑道:“我正愁这丫头留在这里是块心病,跟你走?有何不可!”
当即命人带周生进入内室。不一会儿,只见环佩叮当,一位女子盛装而出。周生偷眼一瞧,哎呦喂!直觉得眼前一亮!
但见这女子,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长得是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若凝脂,唇赛点朱,真真是貌若天仙,把他看得是目瞪口呆,魂飞天外!
当晚,山寨之中便张灯结彩,为他们成了亲。入了洞房,周生只觉得如同身在梦中,这女子的言谈举止,无不令他称心如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夜深人静,夫妻二人说起体己话。周生细细问起女子的家世姓氏,这一问之下,不由得惊诧万分!
原来她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背着口袋、被柳生指认为他岳父的“老乞丐”!周生回想起柳生当初的预言,不禁扼腕叹息,感慨这命运之奇,真是分毫不差!
在山寨中住了三四日,土匪头子准备了些金银,要送小夫妻二人下山。忽然间,只听得寨门外杀声震天,原来是朝廷的大军杀到,将山寨团围住!
一时间,刀光剑影,哭爹喊娘,土匪们死的死,降的降。周生和他妻子,以及她那强盗父亲,全都成了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
官军里有三位将官负责监斩。一声令下,周生那岳父——老强盗,首先就被推出去,“咔嚓”一声,人头落地!眼看就要轮到周生了,周生是双眼一闭,心中哀叹:“我命休矣!想不到今日竟要死于此地!”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其中一位将官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了他的面孔,突然惊疑道:“咦?这不是周公子吗?”
周生睁眼一看,也觉得此人面熟,再一细认,您道是谁?正是当年那个接受他赠马的傅兵卒!如今他已因军功卓着,升任了副将军!
傅将军赶紧对同僚说:“这位是我家乡的世家名士,是位读书人,怎么可能当土匪呢?定然是误抓了!”
说罢,亲自为周生解开绑绳,问他为何身在此地。
周生多机灵,他哪敢说实话?便编了个谎话,道:“小弟我刚从江西按察使衙门辞了差事,娶了妻子回乡,不料途中被强盗掳掠至此。幸得仁兄搭救,此恩如同再造!只是此刻与我妻子失散,还望仁兄再施恩德,帮我寻回,保全我一家团聚。”
傅将军当即下令,让所有俘虏列队走过,让周生辨认。周生果然在人群中找到了妻子。
傅将军又摆下酒饭为他们压惊,赠送了路费,动情地说:“当年承蒙周兄解骖赠马之恩,我是一日都不敢忘怀!只是身在行伍,战事倥偬,一直没机会答谢。今日仓促之间,也无厚礼相赠,就送上骏马两匹,白银五十两,助周兄返回故乡吧!”
说罢,又另派了两名骑兵,手持令箭,一路护送,确保他们安全无虞。
路上,周生的妻子才对他说了实情:“我那糊涂父亲,不听旁人忠告,非要落草为寇,我母亲也因此而死。我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祸,之所以忍辱偷生,苟活至今,皆因幼年时曾有一位相士为我算命,说我日后能收敛父母尸骨,为他们安葬。我在山寨后的隐秘处,埋藏了一大笔金银,可以取出来,赎回父亲的尸首好好安葬。剩下的钱,也足够我们回乡安身立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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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让两名护送的骑兵在路上稍候,夫妻二人凭着记忆找到旧处。只见昔日山寨,早已被大火烧成一片白地,断壁残垣,好不凄凉。
那女子毫不慌乱,从灰烬中找出一把佩刀,在一处地方向下挖掘。挖了大约一尺多深,只听“铛”的一声,果然碰到了硬物!刨开泥土,里面竟是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夫妻二人将金银尽数取出,装入行囊,这才返回。
回到军中,周生拿出一百两银子,恳请那两名骑兵帮忙,寻回岳父的尸身,妥善安葬。那女子又领着周生,找到母亲的坟墓,郑重拜祭之后,一行人这才真正踏上了归途。
到了直隶地界,眼看离家不远,周生又厚厚地赏赐了那两名骑兵,让他们回营复命去了。
再说周生家里,因为他三年多杳无音信,家里人都以为他早已客死异乡。那些仆人、远亲,便开始肆意侵吞家的财产,粮食、布匹、家具、古玩,但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瓜分、变卖,折腾得一干二净!
这天,忽然听说主人周生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衣着光鲜,身后跟着驮着沉重箱笼的骏马!那些侵吞家产的人,是又惊又怕,做贼心虚,一哄而散,全都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忠厚的老妈子、一个贴身丫鬟和一个看门的老仆人还在。
周生此番九死一生,看透世态炎凉,也懒得再去追究那些小人,便由他们去了。
安顿下来之后,周生想起大恩人柳生,连忙前去寻访。可到了柳家,早已是人去楼空,邻居们也不知他去了何方。这位神秘的奇人,就如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终了。
再说周生这位夫人,那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持家理财的本事,胜过寻常男子十倍!她挑选为人忠厚老实、又有些经商头脑的伙计,拿出本钱,让他们去做生意,到了年底,再根据本钱多少,平均分配利润,极为公道。
每逢伙计们在厅堂檐下结算账目时,她便在室内垂下一道竹帘,一边做着女红,一边静听外面的算盘声。那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但凡有一颗珠子打错,多一子或少一子,她立刻就能在帘内指出错误所在!因此,家里家外,上上下下,无论是伙计还是仆人,没有一个人敢欺骗她。
如此经营了数年,家里的伙计仆从超过了百人,积累的家产,竟达到了数十万两白银之巨!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巨富!
这时,周生的夫人才派人回到当年那个伤心地,将父母的遗骨郑重地移回家乡,挑选了吉地,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以尽孝道。
列位看官,这段奇闻,到此便讲完了。那异史氏蒲松龄老先生在文末也忍不住感叹道:“看来啊,连那专管姻缘的月下老人,都可以用钱财贿赂、用人情嘱托,这就难怪世间的那些媒婆,其行径与市场上唯利是图的牙行经纪没什么两样了!然而,一个强盗头子,居然能生出这样贤德智慧的千金,这又该怎么说呢?俗语讲‘小土丘上长不出参天松柏’,这不过是见识浅薄之人的谬论罢了!连看待妇人女子都会看走眼,失了准头,更何况那些要以相术来品评天下英雄豪杰的人呢?”
这正是:
命运无常亦有常,善恶到头终有报。
莫道出身定终身,巾帼奇女显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