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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冤狱》--痴朱生一句戏言招大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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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阳谷县里有位朱生,年纪不大,性子却是活泼跳脱,专爱开玩笑。可惜命运弄人,他年纪轻轻就死了老婆,成了个光棍汉。

这一日,他闲来无事,心里头空落落的,就想着去找个媒婆,请她帮忙再说门亲事。他溜溜达达就到了媒婆家,这正跟媒婆说着话呢,一抬眼,瞧见邻居家的小娘子正从门前走过。

哎哟!这一眼可了不得!这妇人虽说是荆钗布裙,却掩不住那婀娜身段;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风流韵味。真个是: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行走如弱柳扶风,静立似芙蓉出水。

朱生眼睛当时就直了,魂儿也好像被勾走一半。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媒婆,挤眉弄眼开玩笑地说:“哎,老妈妈,您瞧见您这位邻居没有?可真是一位标致的小娘子啊!风华正茂,艳丽无双!您要是能发发慈悲,替我把她给说过来,给我当个新媳妇,那我可就心满意足喽!”

媒婆那也是走街串巷、见多识广的主儿,平日里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她见朱生这般模样,也顺着他的话茬把脸一绷,跟他开起了玩笑。

媒婆故作严肃地说:“哼!你小子想得倒美!我告诉你,你想娶她?也成!除非啊,你先去把她那个男人给杀了!到时候,老婆子我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本是市井街坊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玩笑话,谁也没往心里去。朱生听了,也是“噗嗤”一乐,随口应道:“得嘞!您就瞧好儿吧!”

说完,两人哈哈一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也没当真。谁承想,一个多月之后,嘿!出了天大的事!

那邻居家的男人出门去讨债,在荒郊野外被人给杀了!尸首丢在路边,直到第二天才被个赶早集的农夫发现,于是赶紧报了官。

这阳谷县的县令一听,辖区内出了人命案子,那还了得?赶紧升堂问案!可这案子茫无头绪,从哪查起呢?

县令老爷大手一挥:“查!给本官挨家挨户地查!把左邻右舍,保甲长,全都给我抓来问话!”

但见这公堂之上,顿时鬼哭狼嚎。为何?只因县令老爷破案没线索,心里着急啊,这可怎么办?于是县令老爷下令——严刑拷打!他指望凶手能在板子下招认。

可这邻居、保长们都是平头百姓,哪里知道谁是凶手?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可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查来查去,唯一一条有点价值的线索,就是那媒婆在被问话时,战战兢兢地提起了那天和朱生开玩笑的事儿。

她说:“回……回大老爷,民妇……民妇一个多月前,倒是跟那朱生开过一句玩笑,他说想娶邻家妇人,我说……我说除非他杀了人家丈夫……”

县令一听,如获至宝!啪!惊堂木一拍:“好哇!原来根子在这儿呢!来人呐!把那个朱生,给我捉拿归案!”

这朱生还在家里做着娶新媳妇的美梦呢,哗啦啦,铁链子一套,就被拽到了公堂之上。

县令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呵斥道:“呔!大胆朱生!你如何见色起意,谋杀邻人,从实招来!”

朱生一听,魂都吓飞了,连连叩头喊冤:“青天大老爷!冤枉啊!那……那日我与媒婆所言,纯粹是玩笑之语,当不得真啊!我哪有那个胆子杀人呐!”

县令哪里肯听,大喝道:“哼!不动大刑,量你也不招!来呀!给我打!”

但见衙役们个个如狼似虎,上来就把朱生按倒,抡起那杀威棒噼里啪啦就是一顿好打。打得朱生死去活来。可他就是个读书人,身子骨弱,哪里受过这种苦?可这冤屈比肉疼更甚,他咬紧了牙关,死活不认。

县令一看,这小子嘴还挺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琢磨着:“嗯……定是那妇人与他有奸情,二人合谋杀人!”

想到这里,他又是一声令下:“把那个淫妇也给我抓来!”

那邻家妇人被拖上堂来,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县令不容分说,也是先打再说!

这娇滴滴的一个女子,如何经得住这公堂之上的五毒酷刑?夹棍、拶子一齐上,直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实在熬刑不过,这妇人只好含着天大的冤屈,违心地招认了:“是……是民妇与那朱生有私情,合谋杀了亲夫……”

县令得意洋洋,又把朱生提上来对质,说:“你看,那妇人都招了,你还有何话说?”

朱生抬头一看那妇人,只见她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心中犹如刀绞一般。他本是戏谑之人,却有一副侠义心肠。

他想道:“我本就是一句戏言惹祸,如今死就死了,也算活该。可这妇人何等无辜?细皮嫩肉,遭此大刑,已是冤屈。若再因我之故,背上个不贞的污名,纵是到了阴曹地府,那阎王爷问起来,我朱生又有何面目相对?罢了!罢了!”

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昂首对县令说道:“大老爷!不必再问了!她一个弱女子,受不住苦刑,说的都是胡话!杀人之事,是我朱生一人所为,与她毫无干系!我早就看上她了,想杀了她丈夫,娶她过门。这一切,她全然不知!”

县令一听,嘿,总算认了!接着问:“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

朱生把眼一闭,信口说道:“我杀人时所穿的血衣,便是证据!”

县令又说:“好!既然有血衣为证,来人!去他家里,给我搜!”

一群衙役冲到朱生家,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可连个血衣的影子都没见着。朱生又被拖回公堂,又是一顿毒打。这回是真撑不住了,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心想:“这血衣本是我随口编造,家里哪有?再打下去,也是个死。可我那年迈的母亲……”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气息奄奄地对县令说:“大老爷……想必……想必是我母亲不忍心拿出这致儿子于死地的证据……您……您押我回家,我亲自去跟她要……”

县令心想,也有道理,便派了两个衙役,押着朱生回家。

朱生回到家,“扑通”一声跪在老母亲面前,泪如雨下:“娘啊!儿子不孝,惹下这杀身大祸!如今,您给我那件血衣,我是死;不给我,我也是死。反正都是个死,长痛不如短痛,您就给了儿子,让儿子早点解脱吧!”

这朱老太太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都碎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有什么血衣啊!可看着儿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她颤颤巍巍地走进内室,过了好一阵子,才手捧一件衣服,走了出来。那衣服的前襟之上,赫然是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朱生一看,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真的拿出了一件“血衣”!衙役可不管这些,拿了血衣,回去交差。

县令拿着血衣,如获至宝,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确认是血迹无疑(他哪知道这是人血还是鸡血狗血),当即判定朱生杀人罪成立,上报刑部,判了个斩立决!

此后虽经几次复审,朱生为了不再受皮肉之苦,也为了保全那妇人名节,始终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于是这案子就这么成了铁案!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过了一年多,朱生的秋决日子眼看就要到了。

这一日,县令大人正在衙门里复核即将处决的囚犯名单,心里还琢磨着:“这朱生一案,人证物证俱在,本官断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忽然间,就听见公堂外面一阵大乱!只见一人,身形魁梧,怒目圆睁,如同一头发了疯的猛虎,直接闯上公堂,用手指着县令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呔!你这个昏聩无能的狗官!如此糊涂断案,草菅人命,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个位子上治理百姓!”

公堂之上,那是何等威严之地?两旁的衙役们一看,这还了得?抄起水火棍,一拥而上,就要把这狂徒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闯堂的汉子,不慌不忙,把臂膀这么轻轻一抡,喊了一声:“开!”

就听得“哎哟”、“噗通”一阵乱响,几十个衙役像被大风刮倒的麦个子一样,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县令坐在上面,吓得是三魂出窍,七魄升天,浑身抖得像筛糠,站起来就想往后堂跑。

那大汉声如洪钟,大喝一声:“昏官!你敢动一动!吾乃汉寿亭侯关圣帝君驾前周仓将军是也!今日特来点化于你!你若再敢挪动半步,本将军立马取你项上人头!”

县令一听是关帝爷身边的周仓将军显圣,差点没吓尿了裤子,“咕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只剩下哆嗦的份儿了。

只听那“周将军”说道:“真正的杀人凶犯,乃是宫标!与那朱生有何干系?你黑白不分,是非不明,该当何罪!”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公堂上炸响!说完,那大汉仿佛精气瞬间被抽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气息奄奄。

过了好一会儿,这人才悠悠醒转,可是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好像刚生了一场大病。

县令惊魂未定,颤声问道:“下……下跪何人?”

那人有气无力地回答:“小……小人宫标……”

县令又问:“刚才周将军所言,你可听见?邻人是不是你所杀?从实招来!”

宫标此时已是魂飞魄散,加上刚才一番折腾,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衙役们一顿板子下去,他便把所有罪行都招认了。

原来,这宫标本就是个市井无赖,游手好闲。那天他听说邻人出外讨债回来,心想:“这讨债回来,腰包里肯定装满了银子!”于是见财起意,在半路上下手抢劫,并将其杀害。

可没想搜遍了全身,也没找到几个铜板。他正自认倒霉,后来听说朱生被屈打成招,顶了这杀人罪,心里还暗自窃喜,觉得是老天爷在帮他。可今天,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迷迷糊糊,鬼使神差地就闯到了公堂之上,来了个自投罗网!

如今真相大白,县令顿时目瞪口呆,他赶紧又把朱生提来,问道:“你那血衣,究竟从何而来?”

朱生也是一头雾水,回道:“学生不知啊,那日我本是信口胡说……”

县令又传来朱生的老母亲。朱老太太老泪纵横,说道:“我那苦命的儿啊……那……那哪是什么杀人的血衣……那日我儿苦苦相求,老身我知道,拿不出血衣,他还要回去受刑。我……我实在不忍心看他再受那份罪……就……就回到屋里,拿起剪刀,划破了自己的左臂,用我的血……染红了那件衣裳啊……”

说罢,老太太伸出左臂,那上面的刀疤,至今还清晰可见!

县令闻听此言,再看看那件“血衣”,真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后来,他果然因为此桩冤案被上司参劾,革去了官职,又在羁押期间,又悔又怕,一命呜呼了。

再说那朱生,当场无罪释放,与那邻家妇人都感念对方的义气——朱生舍命保她名节,她则深知朱生冤屈。过了一年多,妇人的婆婆见她年轻,劝她改嫁。

她便说道:“我家遭此大难,全赖朱郎义气深重。此恩此德,无以为报,我愿嫁与他为妻,侍奉终身。”

诸位,这故事说到这儿,也就完了。一桩由玩笑引发的奇冤,最终竟成就了一段良缘,这也算是老天爷给的一点补偿吧!

异史氏(蒲松龄)后来评道:“审理案件是官员的首要任务,培植阴德或泯灭天理都在于此,不可不谨慎。急躁暴虐固然违背天和;拖拉敷衍也会伤害百姓。一人诉讼,多个农民耽误农时;一个案件成立,十户人家倾家荡产,这难道是小事吗!我曾说做官者不滥接讼状就是大德。不是重大案情不必拘押;没有疑难之事何必拖延?即便是乡民因小事争执,不过借官府一句话平息事端,无需传唤多人,只需双方到场,立即裁决即可。这不就是神明之官吗?常见如今审案者:传票发出就忘了。差役勒索不满不让撤票;书吏贿赂不足不给排期。拖延蒙蔽动辄经年,百姓还没上堂就已倾家荡产。而那些高卧在床的官员,怎知监狱中有多少冤魂正伸颈待救!凶顽奸民固然不足惜,但连累良民实在不堪。况且无辜被牵连的,往往是良民多于奸民。因为奸民难欺,良民易虐。衙役的殴打勒索都冲着良民下手。一进衙门,如入水火。早结案一日,早一日安生。官员们奄奄一息坐在堂上,好像生怕贪欲不能尽快满足,故意拖延时间!这虽非酷暴,但罪过相同。一个诉状中关键人物不过三五个,其余都是被罗织的无辜百姓。有的因小怨被牵连,有的因有钱被陷害。告状者用主要精力打官司,用余力报复私仇,在状纸末尾添个名字,就让人如生附骨之疽;在公门受尽折磨,成为切肤之痛。别人跪也跟着跪,像乌鸦聚集;别人出也跟着出,如同被拴的猴子。而实际上官员根本问不到他们,只足以让他们倾家荡产喂饱蠹役,卖儿卖妻发泄小人的私愤而已!衷心希望为官者,接到状时略加审问:该追查的追查,该删除的删除。不过动动笔腕之间,就能保全多少家庭,培养多少元气。执政者从不想到这些,又何必要刑具才能杀人呢!”

这正是:

戏言一句惹祸端,血衣半件证奇冤。

若非将军振臂吼,谁辨清白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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