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今儿个咱说一桩发生在会稽地界的稀奇事儿——未嫁的贞烈女子,死后几百年竟强招夫君!这故事里有人有鬼,有贞有淫,有道是:青史标名终是幻,痴情难守百年身。您要问这其中曲折,待我沏上茶来,与诸位细细分说。
话说这会稽地界有座梅姑祠,青砖碧瓦,古木参天。要说这梅姑是何许人也?她本是东汉年间东莞马家之女,生得眉目如画,性情刚烈。可怜红颜薄命,定下亲事还未过门,那未婚夫君竟一病归了西!
按照当时礼法,她原可另择良配,偏这姑娘咬碎银牙立下重誓:“既受马家茶礼,生是马家人,死是马家鬼!”
从此素衣素食,终日守着闺房刺绣读书,任谁说亲都闭门不谢。这般守了整整十年,到那三十岁上头,终究郁郁而终。
马家族人感其贞烈,凑钱建祠塑像,四时香火不绝。那梅姑像雕得端庄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三分凄楚。
说来也怪,自此每逢初一十五,祠中常闻女子叹息;夜深人静时,更见烛火自明。乡民皆道是梅姑显灵,愈发恭敬供奉。这般过了几百年,祠堂修缮了十余次,梅姑的故事也成了当地妇孺皆知的佳话。
转眼到了大宋丙申年秋闱。这日天色将晚,但见官道上匆匆行来一位蓝衫书生,姓金名伯仁,上虞人民,正要赴京赶考。途经会稽地界时,忽见道旁古祠巍峨,匾额上“梅姑祠”三字苍劲有力。
金生素来喜好寻幽访古,当即整了整衣冠踱步而入。但见祠内:青石铺地,白玉为栏,正中塑着位妙龄女子,虽泥金剥落,仍见眉目如生。
金生绕着神像细看,忽见碑文记载梅姑事迹,不由抚掌叹息:“可惜!可惜!这般如花年华,却守着冷榻孤灯,岂不辜负大好春光?”
说着竟鬼使神差伸手轻触神像衣袖,喃喃道:“若得这般女子为伴,金某此生无憾矣!”
列位,这读书人一时忘形不打紧,岂知祸根就此种下!当夜金生投宿客店,迷迷糊糊间忽见个青衣丫鬟挑灯而入,敛衽道:“我家姑娘请相公叙话。”
金生恍恍惚惚随她出门,但见月下现出座雕梁画栋的宅院,与那梅姑祠一般无二!檐下立着个素衣女子,不是梅姑是谁?只是比那泥塑更多三分鲜活,七分妩媚。
见金生到来,她嫣然一笑:“日间蒙君垂怜,感佩于心。妾独守空祠数百载,愿荐枕席。”
金生惊得倒退三步:“小生白日孟浪,仙姑恕罪!况人鬼殊途”
梅姑却掩口轻笑:“君既怜我寂寞,何故作态?且回去等候,待我备妥新房,自当相迎。”
说罢轻推一把,金生猛然惊醒,但见残月当窗,冷汗早已湿透中衣。
更奇的还在后头!这夜会稽百姓俱做一梦:梅姑身着嫁衣,挨家嘱咐:“上虞金生今为我婿,当塑像配享。”
次日清晨,满城哗然。卖豆腐的王老五撞见挑水的李四,未开口先比划:“昨夜梦见”
话未说完,对方连连跺脚:“我也梦见梅姑要嫁人!”
马氏族长闻讯大怒,将祠堂铜锁拍得山响:“荒唐!梅姑贞烈传世,岂容玷污!”
当即召集族人立誓:“宁可祠堂倾颓,决不从这淫祀!”
谁知三日不到,族长全家上吐下泻,请医用药皆不见效。这夜族长恍惚见梅姑立于榻前,冷笑:“尔等不从我意,马氏满门难安!”
没奈何,族长拖着病体开祠塑像。说也奇怪,那金生像刚塑成,远在百里外的金生忽然穿戴好衣帽,对妻子深施一礼,说道:“梅姑来接我了,为夫去也。”
言毕气绝。其妻哭得天昏地暗,思前想后,直奔梅姑祠而来。
但见这妇人冲进祠堂,指着梅姑像破口大骂:“好个不知羞的鬼祟!活着守节,死后偷汉,还我夫君命来!”
骂到激愤处,竟爬上神座,照着梅姑像“啪啪”就是几个耳光。两旁香客看得目瞪口呆,却见那梅姑像嘴角似含苦笑,竟由着她打骂。
自此以后,这梅姑祠香火反倒更盛。有那俏皮后生偷偷在匾额旁添了“金姑夫”三字,马家人佯装不见。每逢清明冬至,乡民们总要多备份香烛,口中念念有词:“给金姑夫上柱香”
异史氏(蒲松龄自称)后来评道:“梅姑未出嫁而守节,可谓贞洁。但做了几百年的鬼,却改变自己的节操,这是何等的无耻?其实,真正的贞魂烈魄,岂会依附在泥塑木雕的神像上;那些庙里的神像显出灵异,多半是鬼怪狐狸依附在上面作祟罢了。”
这正是:冰霜节操委尘土,祠庙香烟证妄痴。